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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盛安聯資產管理公司(AGI)執行長曠紫倫(Elizabeth Corley)走進會議室,合身剪裁的灰色毛呢套裝,戴著珍珠項鍊,講話溫柔輕快,毫無金融菁英的高傲姿態,她是歐洲資產管理界最有權力女掌門人。 《財星》(Fortune)選她為二○一四年五十位最有權力商業女性,是歐洲資產管理界唯一進榜者。在她領導下,AGI管理的資產規模高達五千一百一十億美元(約合新台幣十五兆元),相當於去年台灣的國內生產毛額(GDP)。 德盛安聯資產管理公司(Allianz Asset Management)的旗下有兩家資產管理公司,一家是由葛洛斯(Bill Gross)創辦的PIMCO,另一家則是曠紫倫負責的AGI,前者一直是媒體寵兒,直到去年開始改變。 她當執行長,善於整合搞定學歷高於她的經理人 過去一年, PIMCO執行長埃里安(El-Erian)與葛洛斯相繼出走,其旗艦基金「總回報基金」過去一年流失約六.四%資產;但向來固定收益較弱的AGI資產卻淨流入一○.六%,今年上半年總資產規模比起去年同期更大增四一%,增幅高於業界老大哥貝萊德和摩根資產管理公司。這讓《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將她定位為「讓德盛安聯走出PIMCO陰影的女人」。 相較於葛洛斯,她的崛起不在於操盤,而在於她是一流的整合手。二○○○年安聯啟動購併計畫,買下數十家資產管理公司,快速壯大卻無法整合,甚至各地用的 logo(標誌)可能都不盡相同。 二○一二年她擔任執行長後,提出「One Firm(單一公司)」架構,她把十個投資平台整合為一,讓旗下經理人能透過社交媒體即時交流投資訊息,也讓各地分公司可以從跨國的平台上挑選適合在地的產品。 相較金融圈領導人許多出身名校,她背景平凡,來自英國農村家庭,畢業於一般大學,透過夜間進修才取得管理碩士學位,因此面對學資歷都比自己高的經理人,她更能採取低姿態去聆聽,降低整合的阻力。 不打高爾夫,不愛品酒,寫小說是她最大樂趣。 她當作家,週末搖筆桿至今已寫出五本推理小說 平時她是管理五千億美元資產的女CEO。到了週末,就搖起筆桿,變身推理小說的作家,至今已完成五本作品。她認為,兩者的共同處是「對人的迷戀」。 九月底她來亞洲,在台灣僅停留二十四小時,卻堅持走完四層樓和兩百多位員工寒暄握手,這顯示出她的心思聚焦在人身上。 在採訪時,她甚至注意到攝影記者的需求,主動把面前的咖啡杯移開。 本刊取得這位雙面女掌門人獨家專訪,暢談她如何「傾聽出」領導力。以下是專訪摘要: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妳上任後讓資產大幅成長,甚至連過去比較弱的固定收益也開始吸引退休基金流入,是如何做到的? 曠紫倫答(以下簡稱答):我想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傾聽並且去了解客戶的需求,而不是只講自己想推銷的產品,這是讓我們持續成長的主因。 問:這原則聽起來很簡單,但為何多數人做不到? 答:你聽的時間需要比說的時間多才行。以風險為例,英美客戶對風險的看法就是得去冒險,他們對市況比較樂觀,但是,歐洲客戶會假設最壞的結果。 一種文化願意讓你冒險獲得最好的結果;另一種文化卻要你避開風險,如果不了解,就算你有最棒的產品也賣不出去,了解客戶也許比了解市場風險更難。 她掌握傾聽3原則找樂趣、記筆記、整合意見 問:如何成為一個成功的傾聽者? 答:首先,你必須覺得傾聽是有趣的,你無法假裝是個很愛傾聽的人。第二,你要有一副好記憶,以及專注於對方,跟人對談,我一定會寫筆記,這幫助我翻閱記憶。最後,你必須能把聽到的意見集合,去找出問題的解答。 資料、訊息和了解,這是三種不同層次,有能力去傾聽、了解,然後再把事情整合,通常會找到最好的意見。 問:假設遇到不同意見? 她抓出領導2關鍵決定方向和執行速度是重點 答:除了選對人才外,領導還有兩個工作,一是決定方向, 二是決定執行的速度。要記住沒有十全十美的決定,所以在發生像金融海嘯的危機時,就如同你不會在發生火災時還花時間傾聽一樣,決策必須快。 只是危機不是天天發生,多數在決策時,你擁有的時間是足夠的。能分辨緊急和重要是很重要的能力,你才知道何時該比較獨斷,何時該集體決策。 問:你上任後喊出「one firm」把投資的資訊產品都整合到同一平台,為何這樣做? 答:金融海嘯後,我們發現不能理所當然的認為客戶會自動信任你,每一天你都要為了贏得他們的信任而努力。 客戶也在改變,十年前,大家都以資產類別去思考市場,現在則比較重視報酬率。在低成長的時候,還得為客戶找出報酬,只有透過整合才能達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當時,我們把公司攤開來看,發現有很多很珍貴的寶物散落四處,我都稱它為隱藏的寶石,就像是你手上有珠寶盒,但是你從沒穿戴出門。 問:你有發現這些寶石的價值? 答:我們把原有的產品帶到新市場,跨國界銷售。我們還有社交工具,讓經理人在上面交換意見,很多重要的報告,都是基於深入挖掘細微資訊,對於績效、研發產品、定位市場都會很有幫助。 問:他們不會覺得這樣很浪費時間? 她聚集人才2訣竅讓高手交流、看見有好處 答: 這是另一個關鍵,你沒辦法強迫人們溝通,如果你不想用平台溝通,沒問題,我們並不是強迫人去做,而是打造他想去做的環境。 資產管理就是人才事業,對於一流的人才而言,能跟一流人才交流是最過癮的,這就是最大的誘因。當你拆掉對彼此不熟悉的藩籬,就能創造對話的環境。 經理人都很精明,深知要操作出好報酬越來越困難,所以提升見識就很重要。一開始他們可能不想分享,但是第一批試用者得到好處,其他經理人也開始好奇,有好處就會加入。曾有一個很專注於投資的團隊,他們本來不想分享,後來卻愛上這平台,因為他們發現平台上有高品質的資訊。 問:你也是小說家,你覺得身為CEO和小說家的共同性是什麼? 答:寫小說你必須建構劇情和角色,小說就是由人物和劇情交錯互動而成,有時是角色個性強到掌控劇情,有時則是劇情強於角色。我從不覺得寫作和工作有很大的相似點,兩種工作用的是腦的不同部位。 唯一的連結是,「對人的迷戀」(fascination with people),去了解人的心理和驅動人的行為,我覺得這很有趣。 問:怎麼驅動人們,特別是要他們改變? 答:特別是在投資領域,你管的是人,不是產線,要讓他們表現出最棒的一面,其中一個訣竅是,多說點改變後會得到什麼,而不是會失去什麼,你會發現人們會比較想改變。 有的執行長認為自己萬能,但是有的執行長擅長找有才能的人,我是後者,我會找能力比我更強的人,我當教練,能讓他們在同一團隊合作。 問:既然他們都比你厲害,為何要聽命於你呢? 答:可能他們不想成為CEO(笑),我猜是因為我尊重他們的才能吧! |
“李家大兒”的《股仙》趕上大牛市走紅,在現實中,這位證券從業者一直提醒散戶不要過於貪婪。 (受訪者供圖/圖)
因大牛市帶動,炒股小說在仙俠統治的網絡文學世界中奇跡般走紅,又隨著史無前例股市暴跌的來臨,結束了僅持續半年的“春天”。
“如果小小說在現實世界中上演,這是什麽情況?這其實就是散戶在中國股市中的悲哀。糾其一念,不外乎貪婪、恐懼!”
2015年5月25日,上證指數突破4800點,大漲逾3%,成交量逼近1萬億元。概念股更是全線飄紅,漲停無數。
當晚,QQ群“股仙沙龍”里股民們一片歡騰,群主“李家大兒”(以下簡稱“李大”)卻撂下一句:“我的個媽啊!親們,你們就一點不害怕嗎?”
李大的另一重身份是網絡炒股小說《股仙》的作者,而“股仙沙龍”是小說的書友群。在書友們心中,《股仙》早已超越了小說範疇,除了娛樂,它還有一個更加誘人的功能:告訴你股市中的盈利保本之道。
在5月底、6月初的上攻趕頂時期,李大不斷利用小說更新,提醒讀者“主力資金正在流出,建議將倉位減至五成或更低”,幾乎天天如此。
而最近一輪暴跌過後,一位書友給出反饋:李大,我都減到30%了,還是跌得好酸爽啊!
“那你看看外邊怎樣?”
“外邊?我同事里有個妹子,半倉都沒出,現在整天眼淚汪汪的。”
更有一名骨灰級粉絲一次性打賞了10萬元。
2014年10月,自詡“吃貨”的李大正在創作新小說《我的影子是食神》。寫到酣暢淋漓處,內心甚至味蕾都能獲得巨大滿足。
然而,一群《重生之股動人生》(以下簡稱《股動》)老粉絲卻不甘寂寞,哄著他另起爐竈,寫個長篇再戰股市。
李大在現實生活中是一位證券從業人員,《股動》是他的第一部長篇炒股小說,2013年2月開始上傳。
想當年,為了讓《股動》好看,李大不惜加入最為流行的情節套路,從重生、穿越到“種馬、後宮”統統用遍,以至於自己都有些嫌棄男主和太多女孩兒發生了情感糾葛,“比較亂”。
盡管如此,洋洋灑灑800多章、255萬余字的《股動》依然沒有收獲太多關註。“沒辦法,熊市嘛。”李大說,不炒股的無感,“炒股的賠錢都快賠吐了,看見股市倆字就心塞,誰看啊?”
不過,經不住老粉絲的好說歹說,本來就熱衷於炒股小說的李大,這一次就坡下驢地應了下來。
李大努力的方向是,寫出嚴歌苓《媽閣是座城》中賭徒、掮客的驚心動魄。和《股動》時的熊市相比,牛市中他想傳遞的信息截然不同:要發出警示,讓大家對隨時可能到來的超跌保持恐懼,“這也算是我的本職工作,穩定國家金融市場秩序嘛。”
不出所料,《股仙》一出便大受追捧,更新半年多來便有22萬多的點擊,累計獲得超過一萬個收藏、三萬張推薦票。在起點中文網的2015年5月月票PK榜上,《股仙》排在第10名。就連此前被冷落的《股動》也跟著又火了一把,關註度直線攀升。
當消失了7年之久的大牛市一路狂奔而來,在仙俠玄幻題材統治的網絡文學世界里,炒股小說終於有了出頭日。
作家“漲停板”創作的小說《超級散戶》從2014年底就火了,在起點中文網的作品盟主榜中,《超級散戶》在一年的時間里以1706個“盟主”支持數排名第一。
更多的炒股小說在2015年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僅在起點中文網上,就有《至尊散戶》、《至尊操盤》、《最狂散戶》、《終極散戶》、《神股》等數十部。有些4、5月份才開始初次上傳,至今不過數千字的體量。
更新《股動》的一年多里,李大每月只能拿到一兩千的稿酬,總收入也就一兩萬,他自嘲“還不如地鐵里撿瓶子的”。
而近半年中,《股仙》收益直逼20萬元,更有一名骨灰級粉絲一次性打賞了10萬元。“但是作者要和網站五五分賬,上完稅,這一筆也就還有4萬出頭。”李大說。
“漲停板”也收入頗豐,將近百萬的寫作收益納入囊中。“小說行情最好的時候,也是4、5月份大盤行情最好的時候。很多人看完小說賺到了錢,心情一好就會打賞給我,”“漲停板”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反正那些錢來得容易,賺得也多。”打賞一兩千就像毛毛雨。
“我讓女主周六出場總可以了吧,周末不開盤呀。”
在《超級散戶》中,一名大學生用1萬元本金炒股,試圖在10次翻番後獲得1024萬的高額回報。
而新上傳的炒股小說,大多與之思路類似,將主人公設定為職場草根,從最底層做起,在波瀾壯闊的股海中一路摸爬滾打,最終成為一代豪強。
“大概只有這樣,才會讓真正的散戶產生認同和希冀吧。”“漲停板”說。
《超級散戶》上傳更新一兩個月後,“漲停板”開始收到讀者留言,稱運用小說中的方法在股市中獲利。一時間,他發現自己“從一個小小的上班族,變成了一個比較重要的人”。
李大在《股仙》中直接插入了即時股評。正是這些股評,為他贏來了書友們的信任,有人甚至從廣東打來電話要在他供職的北京某證券公司開戶。
《股仙》的眾多書友中,年齡最小的是一名高中生。這名學生股民初中時便讀過《股動》,並一路追隨而來,有時還會打賞一兩百塊。
想想自己上中學時還蹲在小花園兒里偷看班長和女同學談戀愛,李大心中一陣感慨。“瞧瞧人家的教育,雖然不是什麽富二代、官二代,但從小就註重投資理財方面的引導,跟我們不是一個級別。”
有很多粉絲——包括看盜版的,也想擠進群里,跟李大交流。
一次,一名頭像靚麗的年輕女孩兒敲開“李大”的QQ,希望無償加入股仙沙龍群。而當時的入群標準,是在網站訂閱《股仙》超過20元人民幣。女孩兒磨了半天,“李大”卻沒有同意,沒想到她張嘴就罵,“臭傻X,進你的群還要交錢,你以為你是誰啊!”
隨著股市的利好行情和“看小說能賺錢”的想法深入人心,一些讀者開始將文字中的技術與情節剝離開來,對前者趨之若鶩,對後者棄之如敝屣。
在《超級散戶》中,這種趨勢尤其明顯。不知從何時起,書友們不願看到不炒股的女主出場,每逢女主出現,便有人高喊“灌水”。到了後來,女主竟被比作香港演員鄭少秋,號稱可以引發神奇的“丁蟹效應”,讓大盤一路飄綠。
琢磨明白了讀者心理,“漲停板”也不好太過拂逆眾意,“我讓女主周六出場總可以了吧,周末不開盤呀。”
“特別是人的貪婪,它讓股市中正直、善良和欲望的邊界變得模糊不清。”
《超級散戶》原本只推理念、少評大盤,然而,當這一輪股市暴跌到來時,作者終於還是按捺不住了——
6月5日中午,“漲停板”在滬指連續大幅震蕩的“第三根高位吊頸線”產生之後,通知了各群,並緊急寫了《五千點放天量站不住,大家要提防調整》的單章發在書里。
同一天,《至尊散戶》作者“騎牛”便以“逃頂!逃頂!必須逃頂!清倉!”為題,稱上午已經和至尊散戶盟主群、舵主群、書友群三大群書友全部達成逃頂共識,並奉勸讀者果斷清倉,等大盤調整結束後再去抄底。
7月4日,“漲停板”又發了一章因為這次股市暴跌之嚴重史無前例,作者“破例”又在文末加了比小說故事還長的感言。
他還推薦大家去看電影《勇敢的心》,去看男主怎麽面對強大的敵人,最終改變了自己和世界。他記得結局的那句臺詞——“給我一點力量”,作者還動情地提到,女兒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輕聲說道,老爸,加油。
這部小說距離現在最新的一章顯然是要給讀者打氣,叫《久違的大漲!》,在小說里,終於發生了“久違了的漲停板,久違了的大漲”,“這是華麗麗的逆襲”。文末同樣附了作者的感言,同樣都是加油鼓勁的話。
而《股仙》最新的一章幹脆直接來了篇股評,叫《國家隊找到了市場鑰匙》,他寫道,“如果,如果,如果今天最火的短小說是:周五割肉打新,周一被退款,高開追漲停。如果小小說在現實世界中上演,這是什麽情況?這其實就是散戶在中國股市中的悲哀。糾其一念,不外乎貪婪、恐懼!”
這次股市暴跌爆發後,群里有不少人誇李大先知先覺。有人說“一開始完全按李大的提示來做的人,現在完全不會被套”。
在7月6日上午的回彈中,那位學生股民就接受了李大的建議,適時賣出手中存貨,還小賺了百分之七八。“可能小孩兒心里沒那麽多雜念和貪念。”
在李大眼中,無論哪個階層、哪種職業,中國股民最大的共同點就是“追漲殺跌”。追漲時永遠貪婪,殺跌時特別恐懼,“特別是人的貪婪,它讓股市中正直、善良和欲望的邊界變得模糊不清。而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在貪婪時知道什麽叫恐懼、什麽叫怕;在恐懼時,知道可以貪一點兒。”
苦口婆心的建議,源於血淋 淋的教訓。
隨著牛市的跌落,炒股小說的“春天”也宣告結束。
南方周末記者搜索發現,7月7日,起點中文網開始屏蔽對某些炒股小說的書名搜索,《超級散戶》、《股仙》等熱門小說均無法搜到。
有作者透露,網站要求自行刪除小說中的股評內容,刪除完畢後作品才能重新與讀者見面。
7月8日,南方周末記者發現,《股仙》等熱門小說頁面已經顯示為“404”。
由於證券從業人員的特殊身份,31歲的李大雖然不能炒股,但9年的券商生涯讓他對股市與人性有著深刻的感悟。
無論有過怎樣兇險殘酷的歷史,到股市里的逐利者永遠前赴後繼,李大見識了各種各樣的客戶,從商海大佬到演藝界名人,還有胸口上文著大青花兒龍、戴著大墨鏡,身後跟著一幫小弟沖進來的“老大”。
“給他們開戶的時候壓力好大啊。跟他說句話你都腿軟。他說都是兄弟,請你出去吃頓飯,你都不敢去。”聊起這些,李大有些興奮,語氣像極了相聲演員曹雲金。
“漲停板”操一口濃重的湖南方言,語速很快但言辭拘謹。和不時撒嬌賣萌的文字相比,話語間的穩重,更符合他42歲白領職員的身份。
在《超級散戶》中,他將自己推崇的長線投資理念融入小說中。此前的5年,他正是“放長線釣大魚”,讓5萬本金發酵成了100多萬。“漲停板”說他的方法很簡單:抓住一只優質股在低位買進,捂好,等到股價翻倍時果斷賣出。
“漲停板”的股齡其實已經近二十年,2010年這次,他是在還清房貸後,才拿著5萬塊閑錢“重新殺回股市”。
“一定要用閑錢炒股”、“長線是金”,股評里的這些苦口婆心的建議,源於他血淋淋的教訓。
“漲停板”至今記得,1996年初次入市時那個閃亮的夏天,在同事的率領下,懷揣三四千塊沖進股市的感覺。
一周之內,“漲停板”首戰告捷賺了六七百,相當於本金的20%。如此簡單高效的生財之道,讓他愛上了股票。從那時起,“漲停板”便時常守在自家二十幾英寸的小彩電旁,觀察大盤和個股走勢,還購買報紙書籍研究投資策略。
不料未滿一年,股市便完成了牛熊轉換。他眼看著最初投入的本金正在一步步套牢,卻不忍心就此撒手,總幻想著大盤或許還能反彈。
“最開始你套住的只是一個手指,然後是一個手腕,接下來是一條胳膊。直到有一天,你發現再不走,全身都要被套進去了。”就在那一刻,他的夢醒了。
《駱駝祥子》中潑辣的虎妞,幾乎成了斯琴高娃最深入人心的銀幕形象。回頭看,她覺得自己與老舍有緣:“天意,沒轍。”(網絡圖片/圖)
托林頓廣場的居住環境差勁,老舍因此害了胃病。因為周末留在公寓吃飯,他屢遭飯廳服務員奚落。在英期間,老舍幾乎從未擺脫孤獨。
《二馬》結構與文字都進步了,但立意太淺,動機只是比較國民性,“至多不過是種報告,能夠有趣,可很難偉大”。老舍謙遜地總結:“我的好處——據我自己看——比壞處少。”
老舍逝世50年後,他的《四世同堂》要更新了。
幾年前,在哈佛大學施萊辛格圖書館,上海譯文出版社副社長趙武平發現了《四世同堂》的英文譯稿。譯稿主人是譯者浦愛德。趙武平對英文譯稿進行回譯,譯文十余萬字,將刊登在《收獲》雜誌2017年第一期。
這一版本,比1982年馬小彌的譯本更全,也更接近老舍。不過《四世同堂》中文版從未全數發表,手稿部分散佚,英譯本又略去許多內容,想找到最本真的《四世同堂》幾無可能。
南方周末記者獲得的幾方消息表明,有多家機構爭取出版結合新譯部分的全本《四世同堂》,目前人民文學出版社及中華書局最有希望。
譯稿面世處於一個微妙的時間段——2016年是老舍逝世50周年,按照著作權法,2017年1月1日,老舍所有作品都將轉為公版。出版社出版老舍作品,不再需要支付版稅。
在《四世同堂》掀起波瀾的同時,方旭排演的話劇《二馬》也在北京上演。過去十年里,“老北京”方旭排演或參與了六部與老舍有關的作品。
1946年,老舍應邀訪美,待了三年多,《四世同堂》在那里完稿,並完成英譯。往前二十多年,1924年,老舍第一次旅居海外。在英國,他開始寫作生涯,完成了頭三部長篇小說:《老張的哲學》、《趙子曰》、《二馬》。
《二馬》講述老馬、小馬兩個華人在倫敦的境遇。老舍想用這個故事來比較“兩國國民的民族性”。但在某種程度上,《二馬》也可以視為老舍在倫敦見聞的投射。
了解1920年代老舍在倫敦的境遇,對理解老舍顯然必要。1930年代的一次演講中,他曾坦陳:“設若我始終在國內,我不會成了個小說家——雖然是第一百二十等的小說家。”
老舍與夫人胡絜青、小女兒舒立。(東方IC/圖)
1924年9月14日,在海上晃蕩幾十天後,舒慶春終於抵達英國。“德萬哈”號客輪停靠在蒂伯里港,乘客們趕著下船,以便盡快奔前程。
外國乘客需要檢驗護照,舒慶春等待了一個半小時。一同從上海過來的乘客,眼疾手快,早已走得零零落落。碼頭到倫敦市區二十多英里,通關後,他還得再坐半小時火車。
車上,他好奇地眺望外頭的英國田園:烏雲稠密,底下地形起伏,綠意延綿不絕,偶爾閃過鄉村房舍,間或有牛搖尾巴吃草,並不見莊稼。他暗自感嘆:“這不是個農業國!”
離倫敦越近,鄉村景致越稀薄,房屋變得密集,墻面掛著煙塵,好像被熏過。在坎農街一下火車,他就看見了接站的易文思教授。兩人坐地鐵到利物浦街,把行李交給轉運處,就找地方喝啤酒、吃點心。去了幾個地方,倫敦給他留下最初印象:外面烏黑不起眼,可里面清潔、有秩序。
易文思告訴舒慶春,住處已給他找好,就在自己居住的巴尼特——倫敦北郊的幽靜市鎮,合租者是舒慶春好友,作家許地山。舒慶春樂了:“見了他還有什麽事做呢,除了說笑話?”
兩年前,在正直的滿族牧師寶廣林影響下,老舍於北京缸瓦市教堂受洗,鄭重啟用表字“舍予”,取“舍己”之意。一度,他常征引宗教故事,來表鏟除社會積弊等道理。
在教堂,老舍結識了許地山,一見面就覺得“這是個朋友”,同時結識了擔任牧師的羅伯特·易文思。易文思在燕京大學教書,不久因精神崩潰回國,在倫敦大學東方學院任教。在為擔任該校中文系主任的嶽父物色中文講師時,他想到了舒慶春。
舒慶春到達公寓時,許地山就在屋里,正用鋼筆在雜貨鋪賬本上寫字,原來是創作小說。他從美國拿了碩士,剛到倫敦,準備過段時間去牛津大學繼續研究宗教。
接下來近五年,舒慶春要在倫敦大學東方學院擔任中文講師,年薪250英鎊。9月16日,舒慶春收到院長來函,其中列明工作細節,諸如每周最多20小時課程,並應允他可以使用“Colin C. Shu”這個名字。據日本學者日下恒夫考證,Colin是舒慶春的洗禮名,意思是“人民的勝利”。
在倫敦,舒慶春開始了長篇小說創作。過了快兩年,連載第一部長篇小說《老張的哲學》期間,他開始使用筆名老舍。“老舍”和“人民的勝利”,未來會成為這個北京青年的生命關鍵詞,就像這次跨海旅程,艱難顛簸,含笑帶淚。
老舍,也就是舒慶春、舒柯林,雖做過小學校長、勸學員,但毫不寬裕。他從北京到上海的路費和二等艙船票,都由倫敦傳教會預付。
“有點像咱們八九十年代的出國熱,所有人能走就盡量走,到外面去看看。”方旭揣度。
初到倫敦,老舍與校方和房東都相處得和平,但許地山很快離開,使他的鄉愁愈發濃烈。住了一冬,到1925年開春,老舍搬去城市西部的聖詹姆斯廣場,那兒離著名的諾丁山和海德公園不遠。
1925年,易文思教授英年早逝;“德萬哈”號客輪退役,廢鐵賣了2萬英鎊出頭;滿是殖民地豐饒物產的英帝國展覽,繼續於溫布利公園舉行;倫敦市區車水馬龍,銀行、企業總部等高樓大廈集中出現,報業、郵局等公共機構增長迅速。大戰後世道總體和平,但殖民體系逐漸力不從心,經濟持續疲軟,失業率走高。
老舍與英國人克萊門特·埃支頓同租一樓,後者正在東方學院學中文。他和埃支頓互相輔導語言,還幫對方翻譯了《金瓶梅》。埃支頓是牧師的兒子,“一戰”時做到中校,年近四十,以做業余教員為生,聰明、豪爽、多情。這個譯本,因把露骨的性描寫譯為拉丁文而聞名。
初版扉頁上,埃支頓寫道:“獻給我的朋友舒慶春!”但老舍對這段經歷長期緘默。據老舍之子舒乙考證,他僅在一次於美國發表的演講中提過這個英譯本,並稱贊《金瓶梅》是“明代最傑出的白話小說”。1954年,老舍更否認自己曾從事過翻譯工作,即便他的譯作有二十五六萬字。
埃支頓交遊廣闊,令老舍窺見倫敦底層社會。一位年輕工人,談吐很好,卻時常失業,是個社會主義者。有個可愛的小老頭,通曉好幾門語言,但找不到工作。有位老者,念了博士,常跟他們討論東西方哲學,卻只能幫人擦玻璃。老舍看到了“工商資本主義的社會的崩潰與罪惡”。
在樓梯邊的小房間里,老舍真正開始了創作。初寫小說時,他沒信心,給許地山念了幾段。許地山回應:“可以,往下寫吧!”三年間,老舍寫出了長篇小說《老張的哲學》《趙子曰》,以及部分《二馬》。三部小說,均獲著名的《小說月報》刊載。
1941年,許地山去世,老舍哀痛寫道:“我總感到他必能活到八九十歲,而且相信若活到八九十歲,他必定還能像年輕時那樣有說有笑,還能那樣說幹什麽就幹什麽,永不駁回朋友的要求,或給朋友一點難堪。”25年後,老舍逝世,不知又換來多少同感。
1928年,老舍搬進倫敦市區的托林頓廣場14號,寫完了《二馬》。1927年9月底,老舍見到了主編《小說月報》的鄭振鐸。
作家張愛玲曾回憶母親朗讀《二馬》的情景:“雜誌每月寄到了,我母親坐在抽水馬桶上看,一面笑,一面讀出來,我靠在門框上笑。到現在我還是喜歡《二馬》,雖然老舍後來的《離婚》《火車》全比《二馬》好得多。”
《二馬》寫馬氏父子一年的倫敦生活。老舍本意,是比較中國人與英國人,“更註意他們所代表的民族性”。
小馬名叫馬威,被老舍當做理想人物寫,還嫌不夠,又添上留學生李子榮,贊其為“心神健全的英雄”。兩人合起來,善於學習,自尊自強,大概是中國的未來希望。
馬威的父親馬則仁是官迷,好面子,總覺得西方“俗氣”。他一出船艙就摔了跟頭,舉止頗有點滑稽,似乎落後於時代,但並不像前兩部小說的主人公那樣,唯利是圖或渾渾噩噩。
“他的希望是老年的舒服與有所依靠;若沒有自己的子孫,世界是非常孤寂冷酷的。他背後有幾千年的文化,面前只有個兒子。他不大愛思想,因為事事已有了準則。這使他很可愛,也很可恨;很安詳,也很無聊。”老舍在《我怎樣寫〈二馬〉》中寫道。
父子倆遇到許多文化沖擊,還分頭愛上了房東溫都母女。朝夕相處中,溫都母女也發現,馬氏父子沒殺人放火吃老鼠,還頗惹人喜愛。不消說,愛情終因種族主義成了悲劇。
當時,描寫華人惡棍傅滿洲的小說,已在英美流行多時,續作還不斷誕生。這類誇張角色,在英國文化中並不少見,更加深公眾偏見。
創作談里,老舍寫及英國人對中國的臆斷:“臉黃的就是野蠻,與頭發卷著的便文明,都是很容易說出而且說著怪高興的;越是在北平住過一半天的越敢給北平下考語,許多汙辱中國的電影、戲劇與小說,差不多都是僅就表面的觀察而後加以主觀的判斷。”
老舍反省,自己做得“雖沒這樣壞,可究竟也算上了這個當”。他描寫的英國人,平素照章辦事,但無端心生惡毒。也寫到不爭氣的同胞,像當眾侮辱小馬的留學生,砸馬家鋪子的群氓。
早期作品中,老舍習慣直接利用人物表達觀點。雖然讀了很多英文小說,並自覺學習英國小說的結構與敘述,他在《二馬》里仍拋開故事疾呼:“二十世紀的‘人’是與‘國家’相對等的:強國的人是‘人’,弱國的呢?狗!”“中國人!你們該挺挺腰板了,到了挺腰板的時候了!——除非你們願意永遠當狗!”
考慮到老舍在英國的生活,《二馬》或許離他很近。托林頓廣場的居住環境差勁,他因此害了胃病。他幾次跟朋友寧恩承講起,自己因周末留在公寓吃飯,而遭飯廳服務員奚落。在英期間,除了埃支頓,他只與幾位華人交好,幾乎從未擺脫孤獨。
在小說里,他描摹過小馬的孤寂:“聽著街上的車聲,聖保羅教堂的鐘聲,他知道還身在最繁華熱鬧的倫敦,可是他寂寞,孤苦,好像他在戈壁沙漠里獨身遊蕩,好像在荒島上和一群野鳥同居。”
小說寄出不久,老舍與倫敦大學合約期滿,起身赴歐陸遊歷。
臨行前,老舍去了趟巴尼特,看望房東姊妹。妹妹正直勤勉,生活負擔重,還要照顧有些精神障礙的姐姐,當時“背已很彎,發也有些白的了”。
老舍拿著校方發的80英鎊路費,在歐洲周遊三月,在新加坡執教半年,攢足路費,終於回到故鄉北京——當時已改名北平了。
當南方周末記者問起那段英國時光對老舍的影響時,老舍長女舒濟幹脆地回答:“造就了一個文學家。”舒濟記得,老舍非常喜歡莎士比亞和但丁。1970年代末,她調入人民文學出版社,編輯整理老舍作品。 老舍曾批評自己的許多作品。《老張的哲學》文字“還沒有脫開舊文藝的拘束”;《趙子曰》結構強了,“可文字的討厭與敘述的誇張還是那樣”。《二馬》更豐富,結構與文字都進步了,但沒寫完——原本可能有發生在巴黎的後傳,且立意太淺,動機只是比較國民性,“至多不過是種報告,能夠有趣,可很難偉大”。而且人物狹窄,大多是“中等階級”的。
他謙遜地總結:“我的好處——據我自己看——比壞處少,所以我很願意看人家批評我。”
1946年秋天,在紐約附近的藝術家營地雅鬥,日本作家石垣綾子見到了老舍。老舍身著西服,系著一條顏色素樸的領帶,“與其說是個作家,不如說更像個教師”。在她眼中,老舍向大家打招呼很謹慎,“不是那種在眾人面前喜歡多嘴多舌的人”。
三十多年後,石垣綾子聽說,老舍被恢複名譽後,話劇重新在北京演出,六天的戲票一小時就賣了精光。
1946年3月,老舍與戲劇家曹禺結伴抵達美國。這次旅程由費正清夫婦促成,美國國務院出面邀請。一年里,他們結伴遊歷美國和加拿大,邊走邊講課。兩人關系很好,經費緊張時合租一塊錢一天的屋子。周六,他們拎一瓶酒回去,喝一會兒就唱京劇。老舍拿手的是老旦和須生。
因為1945年《駱駝祥子》英譯本出版,成了暢銷書,老舍受到熱烈歡迎。曹禺說,美國人其實普遍不了解中國,從前只知道個孔夫子。
他們體會到美國的先進,也發現它的另一面。他們去新墨西哥的印第安保留地,下車就被一群貧困的印第安孩子圍攏,兜售自制陶器。兩人想在華盛頓請黑人作家吃飯,卻被飯店門上的告示“禁止黑人進餐”擋駕。
有次集會,一個美國人問他們,希望美國政府如何幫助中國。老舍一反常態正色回應:“你們美國軍隊應該趕快從中國退出!”曹禺也驚訝。
旅途中,老舍抽空去雅鬥待了大約三周。每天早晨不到六點半,他就起床打太極拳,過半小時,就去森林中的平房悶頭工作。
他在美國讀了很多書,尤其著迷於描寫美國南方的威廉·福克納。曹禺在一年訪問期滿後回了國,老舍則留在美國寫作,最重要的是寫了《四世同堂》的剩余部分,以及中文手稿散佚的長篇小說《鼓書藝人》。
諾貝爾獎得主賽珍珠為《四世同堂》寫過書評,還推薦自己的文學經紀人戴維·勞埃德給老舍,兢兢業業地為他代理了十年著作權事務。在美國,老舍曾與《駱駝祥子》《離婚》的英譯者伊萬·金打過官司,後者實在喜歡給原作增刪情節。
最新發現的那部分《四世同堂》,就出自這段時光。有陣子,老舍白天與華人譯者郭鏡秋一起重譯《離婚》,晚上與浦愛德一起譯《四世同堂》。浦愛德是傳教士的女兒,在中國出生長大,中文聽說俱佳,卻看不懂。老舍就把小說念給她,由她譯成英文。
問題在於,老舍念小說時,時常隔過幾段。浦愛德的譯稿實際與《四世同堂》原作仍有差異。但在第三部《饑荒》沒有出版單行本,手稿又於“文革”遺失的情況下,由浦愛德譯稿回譯的《饑荒》,可能最為接近原作。
離開雅鬥,老舍還常招呼大家去吃中國菜,並親自下廚。石垣綾子記得,1949年6月,天氣很熱,上海剛解放不久。老舍難得地情緒高漲,激動地告訴大家:“中國不久將獲得新生了。”屋里掛著郭沫若手寫的殷墟文字,他就著郭沫若的故事,講述起中國知識分子的苦難命運。
1948年,周恩來曾指示郭沫若、茅盾等一二十位文藝界人士,聯名寫信邀老舍回國。國民黨方面也勸他赴臺。1949年11月,他回到大陸,在燈市口西大街的丹柿小院住了下來。
老舍的大女兒舒濟。在方旭的話劇經費產生困難時,舒濟與舒乙解囊相助。(劇組供圖/圖)
1966年“八二三毆鬥”轉天,老舍自沈太平湖。沈湖細節眾說紛紜,有說老舍懷抱《駱駝祥子》或《茶館》手稿,但他的家人否認。
作家汪曾祺與老舍素有往來。在1986年創作的短篇小說《八月驕陽》中,他想象了老舍的最後時光。
“園門口進來一個人。六十七八歲,戴著眼鏡,一身幹幹凈凈的藏青制服,禮服呢千層底布鞋,拄著一根角把棕竹手杖,一看是個有身份的人……這人眼神有點直勾勾的,臉上氣色也不大好。不過這年頭,兩眼發直的人多的是。這人走到靠近後湖的一張長椅旁邊,坐下來,望著湖水。”
十二年後,老舍骨灰安放儀式在八寶山革命公墓舉行,鄧小平、李先念等領導人送去花圈,致悼詞的是老舍的朋友茅盾。不過,火葬場當年直接遺棄了老舍的骨灰,骨灰盒中,據說是鋼筆和眼鏡等遺物。延續老舍生命的,是那些長久流傳的作品。
1980年,經導演陳達介紹,年輕演員斯琴高娃認識了導演淩子風。那時,她剛因處女作《歸心似箭》出名。“你那小媳婦演得不錯,這麽著,你就演我的《駱駝祥子》吧。”沒說幾句,淩子風直接邀約。“幹嘛逗我玩兒?”斯琴高娃向南方周末記者回憶,自己嚇得說不出話,只當對方說笑。
沒多久,斯琴高娃去吐魯番拍戲,淩子風電話追到片場:“不能撂挑子,就是你了!”電影《駱駝祥子》反響熱烈。片中潑辣的虎妞,成了斯琴高娃最深入人心的銀幕形象。回頭看,她覺得自己與老舍有緣:“天意,沒轍。”
淩子風本想同時拍攝老舍描寫女性悲慘命運的中篇《月牙兒》,但上級不松口:“別學日本的《望鄉》,讓年輕人學壞。”1986年上映的電影《月牙兒》中,淩子風擔任了藝術顧問。
到方旭排“老舍三部曲”(《我這一輩子》《貓城記》《離婚》),斯琴高娃成了藝術顧問。合作持續到《二馬》。
方旭和老舍結緣是在2007年。那年,方旭演了《駱駝祥子》片段。當時執導的人藝老導演蘇民,已在2016年8月去世。此後近十年,方旭陸續改編、參與了老舍的五部作品。
演《我這一輩子》時,方旭遇到一樁奇事。頭輪演出,在北京蓬蒿劇場,演到張勛複辟,方旭得躺在地上打滾,把鋪地的那一大塊漿布卷起來,再從中鉆出來。未承想,他發現自己鉆不出去,空氣越來越稀薄。他嚇壞了,唯恐出“舞臺事故”。
最後,他掙紮出去,換身黑警服回到臺上,張口一句“中華民國”。也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是從哪出來的,又嚇到了。一瞬間,他有了“角色上身”的感覺,那是演員們期待的體驗。往後,方旭不再有如此刺激的經歷。
《我這一輩子》是出獨角戲,100分鐘全由方旭自己撐。六年里,方旭體驗了60場生死,演得“掏心掏肺”。2016年之後,他不演了,“演不動了”。
最新排的是《二馬》。《二馬》的故事沒那麽精彩;東西方文化的碰撞,又不複當年那麽激烈。方旭無從下手,糾結三個月,直至突然想起香港市民與內地遊客的爭端。互不溝通造成的矛盾,近百年後仍在重演。
全劇開始是一陣進行曲,幾個英國人讀報:礦業罷工、倫敦地鐵停運、球員性醜聞……話題突然轉到中國人:“把中國人驅逐出境,還倫敦清凈!”理由似曾相識:中國人出了國什麽都搶,箱包、手表、電飯煲、奶粉……後來,有觀眾反映:若不是中國人在演,他們就要直接往臺上扔東西。
“泰晤士河里漂的都是死魚,走在街上我們看不見彼此。我懷念北平,那里天是藍的,空氣清新。”回憶童年的中國生活時,牧師女兒凱瑟琳說道。臺詞聽來不免諷刺。
“這不是老舍原話,但我覺得放在這兒太合適不過,當年英國工業發展中遇到的所有問題,中國人早就看到了,應該有能力回避掉。依然沒有,還是奔那兒去了。”方旭感慨。
在學者趙園看來,《二馬》是老舍“批判市民性格、批判造成這種性格的市民傳統”的發端,這一“老舍主題”,在《離婚》中達到成熟。
趙園的碩士論文《老舍:北京市民社會的表現者與批判者———老舍小說初探》,是老舍研究的經典之作。“他們的生活目的,不在取得沒得到的,而在小心翼翼保守住已有的:無論智愚賢不肖,他們多半沒有‘非分之想’,不願也不敢茍取茍得,他們聊以自慰的,是自己的知足,與世無爭,是個本本分分的老百姓。”趙園形容老舍筆下那些“老中國的兒女”。
2001年,老舍遺孀胡絜青去世。老舍大女兒舒濟和兒子舒乙,都多年從事老舍作品的研究、整理工作。舒乙曾任中國現代文學館館長。
而今,倫敦聖詹姆斯廣場的那處房屋,已被鑲上示意“名人故居”的藍色標誌。
(感謝關紀新先生對本專題采訪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