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產後的底特律宣佈「新移民計劃」,吸引中國投資客前來是重要的一環。目前中國在這裡的投資總數約一千億,在全美50個州中排第九。
一位房產經紀曾接到中國客戶的電話,上來就說:「我想買一兩百套住房,我不看房,你幫我看著買就行。」
吸引中資的同時,底特律長期的治安惡化、種族矛盾和建設混亂等問題又在抵消這些努力,反而可能透支這個城市的未來。
如果想瞭解破產後的底特律,最好的地方是曾經生產過第一輛福特車的廠房。沿著卡斯大道一路南行,在巴格麗大道右轉,就能看到這棟方形的建築——現在,這裡只停著3輛汽車。
這個始建於1701年的美國現代工業明星,被種族衝突、人口撤離、產業老化、巨債等折磨了半個多世紀後轟然倒塌,標誌著世界與傳統工業時代的告別。
但仍有人在孜孜不倦地想拯救這座破落之城,例如密歇根州州長瑞克·斯奈德(Rick Snyder)。2014年初,他在底特律市政廳宣佈了他新鮮熱辣的「新移民計劃」:底特律將為願意來汽車城定居的高學歷外國人發放四萬個移民簽證。
如果「新移民計劃」被聯邦政府批准,美國將第一次把移民簽證投放給特定的城市。而在斯奈德州長的施政綱領中,吸引中國投資客前來是重要的一環。
美國小說家喬伊斯·奧茨來自底特律,也描寫底特律。她說,整個底特律就是一部充滿悲歡離合的情景劇。只是,在仍苦苦掙扎的70萬底特律人看來,州長的這部新「劇」目前似乎仍未找到下一幕。
主席台上斯奈德州長積極宣揚自己的移民引入政策,台下北京商人徐京開始思考其中蘊含的商機。
一個月後,一場盛大的華人新春晚宴在底特律科博中心舉行,徐京是主策劃人。半個世紀前,馬丁·路德·金就是在這裡,向12萬黑人發表演說——這個演說,被認為是《我有一個夢想》的雛形。
現在,衰敗的景象被擋在窗外,徐京看到的是一張張華人的面龐,參會嘉賓有中國的官員和商人,標價400美元的門票,早在幾天前就被美國企業搶光。
斯奈德州長也到現場捧場。斯奈德17歲的大女兒主修中文,徐京在晚宴上,邀請她用中文介紹老爸出場。斯奈德的第一句話就是:「來自中國的客戶們,我來做售後服務了,你們在底特律,過得還算愉快嗎?」
2001年前,斯奈德所在的州政府辦公樓曾是通用公司總部。不過,這位商人出身的州長相信,改變底特律命運的早已不是汽車。
「我學習過美國的歷史,歷史告訴我,讓這個國家如此偉大的原因之一就是移民。」斯奈德告訴南方週末記者。
1990年代初,斯奈德就曾去中國開拓市場。當選密歇根州州長後,他對自己的要求是,每年至少要去一次中國,目的之一就是吸引人才。
他希望中國的技術人員能像底特律曾經的開拓者們一樣,在新的時代,給予汽車城第二次生命。如他所願,2013年底特律宣佈破產後,中國人開始強勢介入這個奄奄一息的城市。
高技術移民成為主流,新一代華人多以「專業人士」自居。這些「專業人士」可以是律師、會計師、工程師或醫生——在這塊陌生的土地,一技之長給他們帶來了安全感。
而中國富人們,則將底特律的破產視作中國現有體制之外難得的商機。從MEDC(密歇根經濟發展公司)可以看到,中國對這個破產汽車城的投資總數約一千億美元,在全美50個州中排第九。
2013年,房地產投資公司上海東渡國際集團,在沒有經過任何實地考察的情況下,購買了底特律市中心兩棟地標性建築——底特律自由新聞報大廈(Detroit Free Press Building)和大衛·斯托特大廈(David Stott Building)——對總資產50億元人民幣的東渡來說,這兩棟大廈1360萬美元的售價很「白菜」。
可「東渡集團們」井噴式的購買力已經讓房產經紀人卡洛琳·陳招架不住。她曾接到來自中國大陸的客戶電話,上來就說:「我想買一兩百套住房,我不看房,你幫我看著買就行。」末了,不忘加上一句:「我是認真的。」
但卡洛琳拒絕了這些大陸客戶,因為「不知道他們買房子想幹什麼」。
富有的中國人源源不斷地把錢砸在大洋彼岸的汽車城,卻根本無法在美國地圖上正確標出底特律的位置。
密歇根州拉丁裔眾議員拉什達·特拉布(Rashida Tlaib)的新鄰居,就是這樣一個遙遠的中國人:買下房子已經兩年,這個中國人從未出現過。
這些「觸不到的鄰居」給本地人帶來更多的不安全感:「我需要的是在澆花的時候能夠從柵欄那邊,探過頭聊天的鄰居。」
每天下午4點30分,上海浦東機場都有一班飛往底特律的航班。如果沒有意外,這些大鐵鳥將沐浴著夕陽,在底特律時間傍晚6點25分抵達。
從機場驅車一路向南,經過超過八層樓高的巨型汽車輪胎,意味著已經進入汽車城。
湯姆森·梅(Thomas May)家距離福特工廠的遺址只有幾公里。每天上學,他都會穿越已經廢棄的卡斯大道,路兩旁,是各式各樣已經破敗不堪的廠房。
一百多年前,如果亨利·福特透過廠房的窗戶向外張望,看到的會是一條完全不同的卡斯大道——這裡曾是汽車城最繁華的街道之一,搖滾樂隊「白線條」和Dally in the Alley藝術節的發源地。
「我們最初的城市規劃非常溫和。」瑪麗戈爾夫學院(Marygrove College)歷史系教授弗蘭克·拉希德(Frank Rashid)說。
底特律最初的設計者按照巴黎的架構規劃了這座城市:城區依河而建,零星小花園穿插其間,那時,底特律是「美國的巴黎」。
汽車的出現,改變了一切。1896年,福特汽車製造公司在卡斯大道成立,儘管十多年後亨利·福特就把主廠區搬到市郊,但通用、克萊斯勒和成千上萬個零部件供應商,早已充滿了整個城市。
汽車帶來城市的繁榮:1901年,底特律成了全美第一個鋪設水泥公路的城市。它也是第一個安裝城市交通信號燈、第一個擁有城市高速公路的美國城市。
世界各地的人開始湧向底特律。拉希德的父輩從德國和愛爾蘭加入了洶湧的人潮,在第12街盤下了一間副食店。
拉希德出生在1950年,那是底特律的巔峰時期——人口達到185萬,成為僅次於紐約和芝加哥的美國第三大城市。
幾個街區外,科斯蒂·陳的爺爺、祖籍廣東的湯姆·陳也從紐約華人街搬到了底特律,在第3街的中國城開了一家餐館,客戶主要就是汽車工人。
但汽車工業已使「美國的巴黎」喪失了多元和包容的本性。隨著福特、克萊斯勒和通用的產業轉型,工人被機器人取代,藍領成為底特律汽車業衰落的直接受害者。
「每天都有人受傷,工人們不斷被辭退。」湯姆森的媽媽布里奇特·梅(Bridgette May)的父親也失去了克萊斯勒的工作,只能留在城中,打零工養活家人。
密歇根州立大學工程學院教授肖欣然覺得,底特律自1950年之後「從未復興」,因為「被解僱的工人滯留在底特律,成為犯罪的根源」。
此時的底特律已成為罪犯的天堂,科斯蒂說,他和家人一直生活在這個「天堂」的中心。10歲那年的一個晚上,他親眼目睹李氏餐廳的老闆湯姆·李在馬路對面被劫犯槍殺。在那之後,他說自己不再認為犯罪有多危險:「這開始變成我們的生活方式。」
1982年,華裔底特律人陳文森被兩名汽車工人打死,法庭上,嫌犯沒有受到任何責罰。陳文森事件使華人社會的不安全感到達頂峰,陳氏餐廳旁,空置的房子又多了許多。
底特律從1970年代開始被認為是美國的「兇殺案之都」。2013年,曾經的「巴黎」超過聖路易斯,成為《國會季刊新聞》評出的「全美最危險的城市」。
當地時間2013年7月24日,美國底特律,底特律破產申請聽證會舉行,示威者在法庭外舉行抗議。底特律成為美國歷史上申請破產的最大城市。 (東方IC/圖)
徐京在底特律從商二十幾年,從未和斯奈德之前任何一個州長有過深交。但斯奈德上任後,他每年都收到邀請,參加州長的私人宴會。
弗蘭克·張是一家跨國企業在底特律的代表人,第一次來中國,斯奈德就在州政府辦公室,與他做了超過一個小時的單獨談話。
「斯奈德是一個很好的商人,卻並不是一個外向的政客。」弗蘭克覺得,斯奈德的「新移民計劃」是為了引入高質量的黃皮膚中國移民,來豐富底特律以黑人為主的種族結構:「他希望能夠學習紐約、洛杉磯的做法。」
但底特律一向不是一個對顏色友好的城市。
二戰後,聯邦政府規定,白人若搬到沒有黑人的社區居住,將得到政府發放的長期購房貸款。「當時,用在底特律市中心租房子的錢,足夠在郊區買一棟帶庭院的漂亮別墅。」拉希德說。
在《底特律:一部傳記》作者史考特。馬特爾(Scott Martelle)看來,這種政策背後,是赤裸裸的種族歧視。底特律政府幫助白人在郊外建起一個個「健康的社區」,這是黑人不能享受的紅利,他們只能留在市區。
少年拉希德覺得,鄰居們搬家的速度太快了:「剛剛搬過來時,我們的鄰居都是白人。」但到1967年,街上只剩兩戶白人、一戶亞洲人。
拉希德的父母和許多黑人鄰居成為了朋友,黑人也成為副食店的主要客戶。
1967年7月的一個星期日,拉希德和父親接到顧客電話:「12街發生暴亂,你們的商店被搶劫了,快過來!」
拉希德說,在暴亂剛開始就趕往12街,是他們做過最愚蠢的決定:第12街已是一片廢墟。拉希德和父親只能放棄商店,在黑人顧客的保護下落荒而逃。
當時他並不知道,這場暴亂,會成為和平時期美國最大的暴動:包括拉希德家的商店在內,超過2000幢建築被損壞,逾7000人被捕。
1967年的這次暴亂,是底特律絕望現狀的開端:1970年代,幾乎所有的白人都開始逃離市中心。
《新聞週刊》曾這樣描述1970年代的底特律:「天黑以後,這裡就變成了空城,只能看到中產階級們的汽車尾燈。他們帶著在這裡賺的錢,到郊區去花了。」
陳氏餐廳在底特律已經有超過100年的歷史。1970年代開始,每個中午他們接待的都是白人上班族。到了晚上,顧客則是無家可歸的黑人、妓女和毒販。
科斯蒂在這個小小的餐館裡,看到的是底特律撕裂的社會分層:「白天和黑夜,白人和黑人,市區和郊區,貧窮和富有。」
1980年代出生的湯姆森,甚至很少見到其他顏色的人。唯一的記憶是高中時期,同年級一個很白很白的混血女孩。「我知道她是一半一半,但她是我見過最白的混血。」
現在,黑人佔據了底特律全部人口的九成以上。城市規劃專家雷諾森·法利將這種種族隔絕形容為「巧克力味的城市,香草味的郊區」。
密歇根大劇院停車場旁,是科爾曼·楊任底特律市長時期建造的「人民輕軌」——一個長三英里的環城高架列車系統,科爾曼最為得意的底特律復興計劃之一。
1987年通車後,這種公共交通很快被汽車城的居民遺忘。二十多年來,每售出一張75美分的車票,政府就要補貼4美元甚至更多。
《財經時報》專欄作家艾瑞克·皮埃裡(Eric Pianin)出生在底特律,1990年代初,他回到底特律,坐上了人民輕軌。
在皮埃裡看來,視覺上的底特律,就像是經歷滅頂之災的瑪雅古城:透過破敗的公立學校的窗戶,可以看到教室裡掀翻一地的桌椅;五星級賓館裡是脫落的牆壁,茶几上有沒喝完水的茶杯;廢棄的聯合藝術家劇院中,演員佈滿灰塵的禮服還掛在後台……
「這都是底特律自己造成的。」密歇根州州長瑞克·斯奈德指派的緊急財務官凱文·奧爾(Kevyn Orr)說。
歷任市長挽救底特律的方法之一都是大興土木:科爾曼主持修建的文藝復興中心已成為底特律的新地標;2000年後,新政府在市中心修建了三個賭場。
但這給了許多人另一個離開的原因:新商業中心破壞了城市整體佈局,市中心的零售業因此失去了生意。
2003年,科蒂斯的父母將有著一百多年歷史的陳氏餐廳關閉,在郊外開了一間新餐廳。
許多受訪者都向南方週末記者表達了不滿:「有人投資要在市中心建一個賭場,(政府)就乖乖去建。」「他們非常被動,根本沒有想到這對於居民的日常生活會有什麼意義。」
上世紀60年代,政府強行要求中國城為全美第一條高速公路讓道。科斯蒂父親收到的承諾是,政府將把搬遷後的中國城建成「亞洲城」,還會給每個商舖補貼。
同樣遭到強制搬遷的還有波蘭城(Polish Town)和黑人低地(Black Bottom)。湯姆森說,從記事起他至少搬過4次家。
重複建設破壞了社區的文化生態。失去熟悉的鄰居和街道,使許多人直接搬到郊區。
1973年,新陳氏餐廳在卡斯走廊落成。但科蒂斯一家沒有看到商業城和補貼,政府為華人選擇的甚至是底特律市毒品犯罪的中心。
少年時代的每個晚上,科斯蒂都能看到毒販在餐廳中兜售毒品,妓女在餐廳門口招攬顧客:「我媽媽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門廊中和妓女聊天。」
拉希德的母親仍一直住在12街附近的房子裡,直到2011年去世。今天,拉希德一家還保留著那幢房子的產權,儘管周圍幾乎所有的房子已經被拋棄。
現在,密歇根州州長斯奈德面臨的是底特律幾代領導者留下的爛攤子。他的想法是,讓中國人來,把這些房子都買走。「新移民計劃能夠給底特律帶來很大的利益,更重要的是,我們不需要為此再花錢。」
「底特律的問題不是在一個點上,它發生在過去50年間。」斯奈德在接受南方週末記者採訪時說,「我不會嘗試梳理50年以來的所有問題。」
現在斯奈德關注的,是如何解決最迫切的問題——讓城市從破產中復甦。
「但底特律人不知道能夠做什麼來改善現在的狀態。」在底特律居住超過50年的布里奇特說,「他們並不關心城市的走向,不認為城市會變得更好。」
很多人甚至已不愛這個城市。2012年,底特律被福布斯雜誌評為全美「最悲慘的城市」。在布里奇特看來,悲慘不止於外觀,更在於人心:底特律市民心中的希望正一點點泯滅。
在底特律市議員Raquel看來,底特律人的漫不經心,可能來自從科爾曼任市長時就開始實行的高稅收、高福利政策。
在底特律,貧困線下的市民每天都能從「食物銀行」領取熱飯熱菜,甚至申請由政府提供的免費公寓。「相較於努力工作,有些市民確實認為不工作相對而言有利。」Raquel說。
劉保羅曾看到密歇根北部農場主們在底特律市區張貼的廣告,他們希望僱用無家可歸的失業者,參與北部果園秋天的蘋果採摘。但沒有任何底特律人願意接受這份工作。
科斯蒂的父母,甚至要託人將招聘廣告貼到洛杉磯、西雅圖的華人街上。「來底特律做工的人,都不愛這個城市。」科蒂斯說,「他們就是想賺錢。工作兩年,錢賺完了,就離開。」
現在湯姆斯即將大學畢業,在他的印象中,只有找不到工作的人才會回到底特律。他的夢想是紐約,因為那裡機會多,而且「熱鬧」。
科斯蒂在畢業後的第一個落腳點也是紐約。他說自己的同輩人中,沒有人願意留在底特律。他的哥哥是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老師,弟弟在上海組建了一個教育團隊,他自己則輾轉紐約和洛杉磯,為電影和電視劇寫劇本。
肖欣然的公司距離底特律城區12英里,但她把家搬到了16英里外。除了一年一度去底特律參加車展外,她從不進城。
對於「新移民計劃」,弗蘭克·張感受到的不是希望而是惶恐。
科博中心裡,徐京正向大家道著晚安,底特律有史以來最成功的一次華人新春晚會接近尾聲。離場前,斯奈德重申了自己的「新移民」計劃,向所有在場的中國人表現出他所有的誠意和熱情。
晚宴上,弗蘭克遇到了兩個故交,他們畢業於中國最頂尖的大學,也都是留美博士。交談中,弗蘭克獲知,兩人最近都成功地申請到了政府零租金的福利房。
「我在這個證明上作假,隱瞞了我的學歷……」「真的管用?我也馬上試試。」曾經最優秀的華人移民代表正討論如何從政府獲得好處。
50年前,科爾曼為了挽救底特律,大量引進黑人。現在,斯奈德選擇的是中國人。恍惚間,弗蘭克忽然覺得,底特律向中國投資客發起的這場大甩賣,賣的也許是這座城市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