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magazine.caixin.cn/2011-12-16/100338979.html
據高層人士透露,決策層給定銀監會新任主席尚福林熟悉工作的期限為一個月。如今這一期限已過,面對外界認為相比前任並無變化的看法, 尚福林認為:這樣很好。
但這一趨勢是否已然發生改變?數位接近銀監會的人士向財新《新世紀》確認,銀監會原定於2012年1月1日實施的四項監管新標準,除今年5月先行公佈的槓桿率管理辦法外,其它三項如資本充足率、撥貸比和流動性等指標均推遲執行。
「尚主席沒有將監管思路轉向的意思。」針對外界條件反射式的推測,一位銀監會高層官員首先否認了所謂新資本框架無限期推遲的說法,他告訴財新《新世紀》記者,「幾項監管新標準的徵求意見稿只是尚未走完相關程序,時間有些拉長,還要廣泛聽取意見。」
另一位銀監會中層官員解釋了個中緣由,在第一版的徵求意見稿下發後,一些商業銀行就對監管標準是否太過嚴苛存有疑慮。今年8月和10月銀監會向 各家銀行的相關職能部門下發具體指標的內部徵求意見稿時,有關核心指標略有調減,但仍未完全打消銀行疑慮,也有觀點認為,有些商業銀行考慮到不久將迎來主 席換屆,有意拖延相關標準的意見反饋,期待新主席上任之後,相關標準有望放寬。
「銀監會既定的方向是正確的,以豐補歉,打好基礎,防範系統性風險。」談及前任銀監會主席劉明康的監管思路,一位國有銀行風險管理條線的高管對 財新《新世紀》記者表示,監管者和被監管者的博弈始終存在,總是要在包括經濟發展與金融穩定、防範系統性風險與兼顧國際競爭力之間,尋求平衡。
據他的觀察,前後兩任監管者應有基本共識,但尚福林可能在具體政策力度和節奏上,更具彈性,「比如有的政策可以分階段實施,不操之過急。」
指標鬆緊變化
對前述四項銀行監管新標準鬆緊問題的考量,在年初即已展開。
今年2月,銀監會上報的資本充足率、撥貸比、槓桿率、流動性四大監管新工具獲國務院批覆。「批覆的版本較去年12月的原始版本已有所放寬。」接近銀監會的人士透露。
在資本充足率方面,原方案對核心一級資本、一級資本和總資本的最低要求分別為6%、8%和10%,獲批方案調整為5%、6%和8%。原方案規定 超額資本要求為0-4%(必要時0-5%),獲批方案調整為資本留存資本2.5%,逆週期超額資本0-2.5%(在信貸超常增長,可能導致系統性風險時適 用)。
撥貸比指標由原方案2.5%的要求改為「原則上不低於2.5%」,並明確對非系統重要銀行作差異化安排。
槓桿率仍維持4%的要求,略高於國際上3%的標準。執行時間由2011年推遲至2012年初,達標時間系統重要性銀行由2012年推遲至2013年底,非系統重要性銀行仍為2016年。
流動性的獲批方案要求各行在2011年底達到新引入的流動性覆蓋率(LCR)和淨穩定資金比例(NSFR)兩大流動性指標;新方案對上述兩個指標設置兩年觀察期。
雖然有所放寬,但業內人士當時認為,相較巴塞爾委員會的要求,中國版「巴Ⅲ」仍然嚴格。隨後,獲批方案開始向銀行徵求意見,併力爭在2012年1月起執行。
接近銀監會的權威人士透露,之所以要抓緊時間推進新監管標準的實施和達標,主要是基於三方面考慮。
首先,是得「搶時間」。儘管巴塞爾監管標準的最後達標期限是2018年,但各國都在爭先恐後,希望儘早達標。因為如果國際同業已然達標,那麼未 能儘早達標的銀行就有可能面臨評級「降級」等風險,市場籌資的成本也都驟然上升。「國際競爭格局對中國銀行業造成的壓力很大,最後才達標就意味著可能落後 挨打。」
其次,是要「早起步」。據銀監會和銀行反覆摸底測試,中國銀行業的多項主要指標距離國際標準不太遠,僅個別項目需稍作努力。「但正如龜兔賽跑的例子,要謹防領先優勢被趕超。」
最後,對分類準確度和銀行業基礎數據質量的憂慮,是銀監會出台一系列較為嚴格的監管標準的主要原因。「『地方父母官』的嚴重干預和借款人的強有 力反抗,使得銀行的準確分類面臨極大挑戰。加之行業、借款人的數據質量不高,也進一步影響到受IT水平制約而質量較差的銀行業數據,無法為防範風險提供準 確的決策依據,撥貸比的提出正是對分類準確度的調整和糾偏。而且當前中資銀行的同質同類現象十分嚴重,所以監管當局要求中資銀行一律執行2.5%的貸款撥 備率標準。」
貸款撥備率指撥備佔貸款的比重,個別大行亦難達到2.5%的這一標準,這在銀行間引起了較大質疑。
此外還有資本充足率新規給銀行的資本補充帶來很大壓力。10月進行的第三輪內部徵求意見對之進行了細微調整,令其對銀行核心資本充足率的影響減少了兩三成,對上市銀行核心資本充足率的影響在0.7-0.8個百分點。
一位國有大行高層透露,資本充足率新規反覆徵求過意見,在最後一輪徵求意見過程中,有少數指標存在爭議,監管當局隨即採納了銀行的建議,終稿基本上已經統一了思想。
博弈與平衡
「這幾輪反覆徵求意見,導致資本充足率、撥貸比和流動性指標執行時間推後,但條款更改空間不大。」接近銀監會的人士透露。
當前歐美銀行業的資本充足率水平大都達到了較高水平,歐洲銀行特別是英國的銀行,資本充足率的平均水平已經達到16%-17%,儘管撥備覆蓋率水平不及中資銀行,但貸款撥貸比基本都在2.5%以上。美國銀行業的資本充足率和貸款撥備率也處於較高水平。
前述大行風險條線高管亦對財新《新世紀》記者表示,並未看到監管鬆動的跡象,但推遲一些工具的執行時間,應視為更務實的考慮。他認為,資本的標準雖然壓力不小,但卻是必要的;雖然可能個別銀行會階段性地存在流動性壓力,但基本沒有流動性風險,並非不能接受。
「監管與發展的博弈始終存在,變化與調整是不可避免的。」另一位風險條線的銀行高管表示,從國際銀行業監管實踐看,早年美國堅持商業銀行和投資 銀行業務分業經營,以避免風險。直至1999年,隨著花旗與旅行者集團的合併,混業潮起,監管漸趨放鬆,但也埋伏下了後來的危機。
巴塞爾監管協議也經歷了數次調整,重新對銀行業提出了最低的資本要求,並開始關注資本質量,要求建立資本緩衝機制。
「上述標準尚未實施,就爆發了美國金融危機,也促使各國監管者不斷完善巴塞爾協議II中存在的漏洞。」前述大行高管稱,就在巴塞爾新資本協議即 將實施之際,歐債危機的爆發,證明新協議也遠非盡善盡美。他舉例稱,按照新資本協議,政府債券被視為無風險債券,視同現金,可隨時變現,所以無須計算相關 的資本佔用,但希臘和意大利違約,使得對政府債券亦不得不減記。
「人們對風險的認知需要過程,預料之外的風險始終存在,誰會想到OECD(經合組織)國家也會違約呢?」前述風險條線高管稱。
對於當前中國銀行業,是否需要調整監管標準,甚至按照市場呼聲,適度放寬呢?據這位風險條線高管認為,有多部委管理經歷的尚福林將會如何平衡各個市場的關係,並保證商業銀行的穩健經營,值得關注。
爭議監管「鬆動」
一位投行高層對財新《新世紀》記者表示,決策層之所以選擇尚福林來接任銀監會主席,一個重要原因是希望現行政策能夠有一定連貫性和穩定性。尚沉穩務實的個性,使得這一期許有望得到實現。
銀監會內部人士透露,尚福林在內部會議上已明確表示,「銀監會要繼續著力抓好三件事:融資平台、房地產和影子銀行。」
尚福林也表示,希望用半年的時間,深入調研,廣泛聽取意見。前述銀監會中層官員表示,這意味著在短期內,監管政策和思路不會有大的調整。
不過,數位銀監會官員和地方監管當局的負責人都坦承,當下,的確「不時有人吹風,希望監管政策適度放鬆」。這種聲音主要來自地方政府和相關貸款主體,針對監管當局對地方政府融資平台相對嚴厲的監管,以及以「實收實付」為特徵的貸款管理辦法帶來的硬約束。
在受訪者中,另一種主張變革的聲音,將著眼點放在了監管思路對宏觀經濟形勢和貨幣政策的影響上。持這種觀點的人士認為,穩增長意味著明年信貸政策會較今年有所寬鬆,而在貨幣和監管雙線調控的現實下,監管目標是否放鬆,對於政策的落實顯得至關重要。
今年前三季度,M2增長僅13%,遠低於年初預計的16%的增幅,也低於歷史一般水平,而部分銀行受制於貸存比甚至未能用足其信貸規模。雖然貨幣政策有微調預調意圖,但銀行乏力。
一位業內人士對財新《新世紀》記者表示,由於行政時滯的存在,宏觀經濟政策由上往下的落實和傳導過程較長。雖然明年的貨幣政策有放鬆基調,但還有待於多部門政策的技術性調整,並需要時間。僅提出M2的目標,效果是有限的。
比如,前段時間,減順差的壓力很大,金融管理部門採取措施限制資本流入,嚴格監控企業的收付匯行為,但當前形勢已經發生變化,人民幣連跌停,但相關政策調整不會這樣快。監管部門對於一個月內理財產品的限制和投向的限制,對於銀行吸存也造成壓力。
銀行業專家黃金老認為,向國際監管標準看齊,方向毋庸置疑,但在實施中,需結合國情不斷調整。他舉例稱,中國仍處於工業化、城市化和出口導向的 發展階段,實體經濟對中長期融資的需求強盛,銀行的中長期貸款(市政建設類融資等)和承諾類的貿易融資佔比高,風險資產權重應適當調低。中國的商業銀行基 本上為國有控股,對商業銀行債權的風險權重也應降低一些。
「有學者建議放鬆監管,但如何放鬆?退回法定標準,將會由此釋放多少貨幣和流動性,對通脹的影響如何,對結構調整的衝擊有多大?」前述大行風險 條線高管稱,過去幾年間,銀行業的信貸投放已經接近35萬億元,明年以8萬億元增量的保守估計,一屆政府任期內,整個信貸投放就超過40萬億,其規模已經 相當可觀。
目前,銀監會有詳盡的差異化的監管目標。如各界十分關注的貸存比問題,建行和工行的監管目標值分別是65%和62%,監管觸發值則分別是70% 和65%,法定的監管紅線則是75%。截至今年三季度,已有數家上市銀行超過了監管紅線,而建行和工行也略微超過了監管目標值,各行普遍存在壓力。
這位大行風險條線高管表示,他認為,「銀監會的擔心是有道理的,各級政府、各個部門、各家企業都有衝動,如果沒有較強的風險緩衝,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他亦稱,目前的監管目標和法定目標有一定距離,監管目標較法定目標更為嚴格,但是否可以鬆動,要從大局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