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blog.sina.com.cn/s/blog_7e28ef2a0100u1x4.html
安信證券行業分析師離職風波評論:之四
前文《賣方研究業務的生態是什麼樣的?》,討論賣方研究業務商業模式的由來和走向;本文《安信證券行業研究領域發生了什麼?》為本系列文章的第四篇,討論面對投資氣候的劇烈變化,安信證券行業研究部門的適應和掙扎,以回應媒體和公眾的好奇。
安信證券行業研究領域發生了什麼?
大約在距今6500萬 年以前,一顆小行星撞擊了地球今日北美墨西哥灣一帶地區,揚起遮天蔽日的沙塵,引發地球氣候劇變,其嚴重後果之一是稱霸地球逾億年的恐龍物種的大規模滅 絕;後果之二是隨後哺乳動物的全面興起;人類的先祖成為這一撞擊的直接受益者。現在我們知道,這次的物種滅絕是地球漫長進化史上數次大規模物種滅絕之中距 今最近的一次。
為了適應變化後的氣候和自然條件,物種需要調整和適應,從原則上看,生物要麼選擇改變行為,要麼選擇改變基因。從地球進化史來看,生態系統的選擇是通過基因的改變和新物種的興起來適應,這很可能是因為行為取決於基因,是很難直接改變的。
熟 悉的人大約知道,我學校畢業以後曾經投身政府部門工作,部分原因在於年少時期接受傳統教育,心中多少有一些「致君堯舜」的理想的影子。數年以後辭職歸里, 漂泊無定,本打算赴美遠遊,偶然之間,為友人挽留,在不知「賣方研究為何物」的情況下投身證券市場,自此浮沉於江湖之上,掙扎於草根之間,路演度日,碼字 謀生,醉心於計較錙銖之利,勞神於盤算身外浮名,生活經歷與年少理想相差何其之大。
在 此期間,曾經有前輩學長熱心關照、慰誨勤勤,勸邀回任公門。我思慮再三、婉拒所請、未遽然而去者,自以為志趣情商、言談舉止不能適應政府部門的工作環境。 亦嘗與朋友開玩笑說「鳥在天上飛、魚在水裡游、鼠在洞裡鑽,灑脫無跡,悠然自得」;但是如果讓它們交換一下生活環境,鼠在天上、魚在洞裡、鳥在水中,則恐 怕笨拙不堪,難以苟存。人對職業生涯的選擇和堅持又何嘗不是如此!
在 前面的系列評論中,我們談到,過去八年之中,共同基金的投資方式浮海東來,傳播於中土,期間不斷調整以適應本地投資者的需要。這一過程推動了中國賣方研究 業務從無到有的巨大飛躍,也伴隨著投資理念從價值到趨勢的深刻轉換,並迫使賣方分析師從研究公司過渡到研究股票,從關注基本面過渡到關注市場動量,從生產 深入的研究報告過渡到提供貼心的研究服務。
面對這一投資氣候的劇變,行業需要進化和適應,可謂「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先賢有云「王德如風、民德如草」,買方投資人的風往哪裡吹,賣方分析師的草就往哪裡倒,說穿了賣方研究是在做買賣,必須提供市場和客戶所需要的產品。
在 傳統上,安信證券行業研究的文化強調基本面研究和價值投資,看重數據分析和邏輯推演,鼓勵原創性的觀點和看法,並曾經認為這是賣方研究機構長期保持核心競 爭力的唯一秘訣。因此,面對環境的改變,選擇了「以不變應萬變」的立場,並採取措施儘量將客戶需求和銷售壓力與分析師的日常工作隔離開來,引導分析師在相 對寬鬆自由的氣氛中尋求創見。
在這一導向下,安信證券的行業研究形成了「溫婉如處子、沉靜如秋水」的內斂性格,「舉止多似名士、談吐頗類前賢」。儘管絕大多數行業分析師都擁有出色的教育經歷、工作極為努力,也展現出驚人的天分和才華,但其提供的產品和服務與市場的需求卻不可避免地漸行漸遠。
我們知道,賣方分析師群體規模不大、相對透明,再加上需求持續快速擴張,人員流動性本來很高,一般公司大體在20%左右、或者更高;但安信證券行業部門在2007-2009年的兩年多時間裡,人員離職不多,總體流動率明顯低於行業平均水平,這與前述的管理和引導是相關的。
在 此條件下,來自銷售部門的壓力與日俱增。曾經有不少客戶公開抱怨說,「幾年時間裡,給了你們近千萬的佣金,但仔細盤算,你們成功推薦的股票並不算多,給人 印象也不深刻」,「你們從年頭忽悠到年尾,又從年尾忽悠到年頭,耍來耍去,主要耍得多是策略和宏觀」。這一評價頗為極端,但也算大體屬實。在媒體組織的買 方機構投票排名中情況也基本如此。
安信沒有自己的基金公司,資產管理業務的規模不大,渠道銷售能力不算突出,研究隊伍規模也一直比較小。但在面臨這些不利因素的條件下,安信研究的市場影響力大體可維持在證券行業前五、佣金分倉維持在行業前七,頗為不易。然而,不能掩飾的事實是,2009年以後行業研究部門的排名已快要淪落到敬陪榜末的境地,內外壓力都很大。
調整已經不可避免,套用一句老話「變革是有風險的,但不變才是最大的風險」。
面對投資氣候的劇變,我們最終於2010年初被迫積極應對、選擇了調整和適應,基本的做法是將行業分析師直接暴露在市場需求和銷售壓力之下,以客戶派點為基礎進行業績考核,順應行業潮流。
這一內部氣候的劇烈變化迫使行業分析師需要調整和適應:要麼改變行為,要麼改變職業。行業研究部門接近一半的人選擇了改變職業,這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因為行為取決於性格、性格決定於基因,改變職業是困難的,但改變行為更難。
也是由於這樣的原因,絕大多數離職的分析師轉向買方機構,這一方面是因為通過客戶派點和外部排名考核分析師,已經是賣方研究業務的通行做法;一方面是因為沉靜內斂、不善交遊的性格更適合從事買方研究工作。
那麼如何評價這一變革給公司帶來的即時影響呢?
從人員情況看,2010年變革之初,行業部門有35 人,研究部門合計不到50人;目前行業部門有50多人,研究部門合計接近80人,人員補充的速度明顯快於人員離職的速度。
從經營情況看,變革之處公司在研究業務領域分倉的市場份額為4.18%;目前大體為4.32%,市場份額實際上出現上升。
需要注意的是,這並不是說離職分析師對公司的收入完全沒有貢獻,更合理的解釋是:由於機制的轉換和新入職分析師的共同努力,離職風波對公司業務收入的負面影響大體上被抵消了。
從補充人員的構成看,大約一半來自於同業券商、一小半來自於產業領域,少數為應屆畢業學生。為什麼會形成這樣的人員補充格局呢?
我們知道,行業研究大體可劃為週期類和非週期類,前者如鋼鐵、煤炭等,後者如醫療、服裝等。週期類行業產品大體同質、價格隨行就市,研究側重自上而下,重點在於把握週期趨勢,困難在於預判拐點。
因 此,這些領域的研究對數據和邏輯較多依賴,與宏觀分析交相印證。考慮到安信研究的傳統,以及在宏觀策略領域薄有微名,因此畢業學生多補充於週期性研究領 域。這一安排的優點在於可以利用自身培養能力,容易形成自上而下的一致判斷,不足之處在於未來上市公司人脈資源的積累和公司個性化信息的發掘與把握。
過 去的經驗顯示,經濟週期的拐點是無法預測的,就像市場的頂底無法預測一樣,原因是在經濟升降和市場多空力量基本平衡時才可能會出現趨勢轉折,而這種情況下 隨機擾動因素的影響極其顯著。所以人們總是開玩笑說經濟學家成功預測了過去三次衰退之中的十次。換句話說,只有每天都在預測衰退、每天都在看空的人才能夠 成功預言所有的經濟衰退和市場頂部,但其意義實在不大。
因此宏觀分析和週期判斷的核心在於事後盡快識別和確認拐點,並緊密跟隨和把握住趨勢變化,這在實際操作中也是比較困難的。
證券研究業內一般承認,儘管週期性行業的分析和把握很困難,但消費品行業的分析和把握難度要大得多。例如,第四代蘋果手機上市,這對其他品牌的手機會產生多大影響呢?蘇寧電器推出了網上商店,這對其銷售業務會帶來多大推動呢?
在這些領域,對上市公司的客戶、產品和商業模式的深刻理解,以及對其經營團隊戰略制定和實施能力的判斷等微觀領域的、個性化的分析是研究的核心和焦點,而經濟涼熱、貨幣鬆緊、國際形勢等宏觀方面的變化則無關緊要。
如果把1945年的國共兩黨看作兩家上市公司,以資產規模、市場份額、機器設備、技術研發等判斷,國民黨顯著佔優,但如果分析經營團隊(中共第一代領導集體)、商業模式(大規模土改)、產品客戶(貧下中農、城市工人和左翼知識分子)等因素,我黨最終勝出當屬情理之中。
因 此,提前識別和準確把握消費品領域的投資機會,需要有比較豐富的產業領域的閱歷,需要在相關領域的戰略、執行、營銷和產品等層面有必要的積累,需要有企業 家的眼光。這可以解釋為什麼近年以來證券研究在這些領域補充人員的重點逐步從名校學生轉向實業領域,也解釋了安信證券行業部門過去十八個月中的人員補充策 略。
實際上,這一做法相當成功。例如安信證券行業部門去年以來補充的TMT領域的王學恆、軍工領域的原丁、航空領域的謝紅等都有出色的教育背景和豐富的產業閱歷,進入公司幾個月以後,就迅速在客戶中引起相當認真的注意和廣泛的好評。
如 果說週期領域研究的重心是把握宏觀經濟的走向;那麼源自產業領域分析師的困難則在於理解資本市場的邏輯和趨勢,在於盡快完成從產業專家到投資專家的轉型。 在這一方面,我們一直以來倡導的資產重估理論也許可以提供必要的支持,實際上這也成為我們目前正在建立的培訓體系的中心內容之一。
那 麼,既然消費品領域的研究如此困難,過去八年中證券行業出色的分析師是如何產生的呢?個人的看法,中國證券市場在消費品領域的研究,存在比較明顯的低水平 重複建設和價值含量不夠高的競爭。運氣因素之外,分析師在「取巧、守拙、布粉、行險」等旁門左道上下了太多的功夫,這當然有客戶導向的影響,但行業早期人 員來源側重名校的應屆畢業學生可能也有一定關係。
那麼,我們如何看待人員流動呢?
實 際上,我個人始終認為,證券研究領域管理的重心和對社會的價值在於培養人,一方面要將剛離開校門、懷揣家庭厚望和社會理想的學生盡快培養成為有用之才,使 之盡快確定職業生涯的規劃和路徑,並早日付諸實施;一方面要幫助出身產業領域的行業分析師盡快轉型,成為合格的賣方分析師,如此則對人對己都善莫大矣。
我 的助手溫永鵬博士留德十年,自哥廷根大學博士歸來,從我一年有餘。我觀其所學有成,頗有抱負,對我自創的一些內功心法也多有領悟,為其長遠發展計,今年三 月我力薦其離開安信,到一家保險機構擔任宏觀研究領域的主管。此事中我所考慮的重點就是幫助其盡快找準發力點,早日成長和發展,而非公司分倉收入的增減。
我的另外一位助手北大畢業數年,尚未而立,已頗有不少金融獵頭垂青眷顧,對方所開年薪甚至已近300萬元人民幣之巨,數倍於在安信的薪水。其所以徘徊未去者,並非我從中作梗,而是我認為其所學未成,一如幼兔雛鷹,尚需時日曆練。
其實,在眼看其他一些分析師不適合長期從事賣方工作的時候,我也曾向買方機構多有推薦。
實際上,在媒體上個月開始關注安信證券行業分析師離職風波的時候,此事已經發展超過十八個月,而目前安信行業部人員的調整過程已經大體結束,工作的重點正在轉向培訓體系的搭建。
我還記得在2010年初安信研究部門的變革剛開始的時候,有位助手提醒我說「縱觀中國歷史,自商鞅變法到戊戌維新,改制莫不留血」,我當時評論說「最壞的情況將是公司市場份額下降一半,行業部完全推倒重來,這一代價我們準備接受」。
回 頭來看,迄今為止公司的市場份額基本穩定,人員補充迅速,競爭力正在增強,這顯示安信為適應氣候巨變而進行的轉型在短期內形成的衝擊比當初的預期要更小。 這一轉型在長期是否成功,可以觀察公司在(剔除渠道和股東等不可比因素後)分倉市場份額的變化和行業排名的進退,這無疑需要時間來檢驗和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