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道理不講道德。
本文由矽谷密探(微信 ID:SVS-007)授權i黑馬發布,作者魏然。
“這世間本是沒有什麽互聯網金融的,但自市場經濟以來,人類眼見金融世界,諸般官僚習氣,結構失衡。又有分業經營,牌照林立。恰逢其會,追求效率平等的互聯網深入人心。遂以為互聯網浪潮下,諸般金融革新;金融神府,亦有互聯網插縫而入。
於是顛覆之說,流傳於世。自古以來,便有無數仁人誌士沖擊金融管制體系,保理、小貸、信托、擔保,無不被人們寄予厚望,但又無不是一地雞毛。除了少部分依然作為影子銀行茍延殘喘,其余要麽歸順權力尋租,要麽被打入金融犯罪的監牢。 ”
——自知乎 er 黃席盛
講道理不講道德
記得小學時的早晨,站在操場烏壓壓的人群中做廣播體操時,我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如果操場上的每一個人都給我一塊錢的話,我就會頓時變得很有錢,而這一塊錢對於每個人來說並不算什麽大的開支,問題的關鍵是說服他們掏腰包。這估計是我擁有的第一個最樸素的金融思想。
但是,為什麽別人會願意把錢借給我呢, 如果把錢存在銀行, 他們會獲取穩定的利息,如果拿來炒股,投資地產或者初創項目,他們可能會獲得與風險匹配的高收益。 而我只是一個無名小輩,還很可能卷款逃跑。
唯一可能誘惑到他們的方法是給出遠高出銀行的利息,這樣,可能有賭性較大和逐利心切的人借錢給我。
假設,我真的成功的通過這種方式融到了一大筆錢,下一步,我必須找到下家,再用更高的利息把錢貸給他們,這樣才能保證我可以到期還付本息,運氣好的話還可能賺取利差。但,誰又願意承擔這麽昂貴的融資成本來當我的接盤俠呢?
推斷一下,只有那些沒有錢,很需要錢,而且銀行都不願意借給他錢的人,才會成為我的目標受眾。
長江商學院的劉勁教授說過一句很經典的話:借錢的人,有一些是優質客戶或“本分人”,會履行合約按時還本付息;也有人是“浪子”,借錢是為了賭一把,將來可能沒有能力或沒有意願還款;更甚者,就是“騙子”, 他們借錢時就沒打算還。 如果一個市場里大多是本分人,有少數浪子,基本剔除騙子,這個市場才是健康的。 一味地敞開市場歡迎浪子和騙子,會造成嚴重的系統性風險, 08 年的美國次貸危機就是個例子。
在我的印象里,放高利貸的人常是黑白兩道混的,催收的也常是膀大腰圓的混混。這是因為“本分人”大都可以通過正規渠道獲取錢,如此高的利息吸引來的大多是“浪子”和“騙子”。在經濟形勢下行,各種資產的投資回報率都很低時,即便他們有還款意願也喪失了還款能力,大部分浪子是被打斷了腿都還不了錢的。
有人會說,你不能將貸不到款的人一棒子打死,除了騙子和浪子外,有些是“好”人啊,比如小微企業和窮人。
為了服務於小微受眾, 我們設立了很多類金融機構來專門服務於他們,比如小貸公司、互聯網金融公司和民間的互助會等等。然而,這些嘗試似乎都收效甚微。這又是為什麽呢?
互聯網的支持者們常把問題歸咎於傳統的第三方金融中介( Third Party),認為它們效率太過低下,風控和運營成本過高,還天性嫌貧愛富。他們認為,依托互聯網技術,可以直接將點對點的供需雙方匹配起來,實現“去中介化”,把原先中介賺的錢分給兩頭, 從而降低金融服務的門檻。
這是一個乍聽起來很有道理,卻過於簡單的邏輯!
設想,同樣借 1000 元給一個窮人和一個高富帥,年利率為 10%,一年後的最高收益都是 1100 元,但窮人還不了錢的概率大大高於高富帥,這時候你會更願意借給誰呢?當然是高富帥。 當收益一致時, 銀行作為理性人,必然更願意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那麽,怎樣才能讓人心甘情願的做雪中送炭的好事呢?答案是:給予這些勇於承擔風險的人更高激勵,也就是風險加價。比如天使投資人或風險投資者,他們投出的 1000元有可能捕獲到一只未來的獨角獸,獲得成百上千倍的巨額收益,那他們自然甘願給屌絲雪中送炭。
轉嫁矛盾和道德批判很常見( 占領華爾街),就像川普通過指責“權貴”贏取民心一樣,難的是在打倒老“中介”之後能做的更好。許多偽金融創新只是鉆了監管的空子,在風控、合規等流程上放松要求,單方面的用高利率來吸引投資者,還配套互聯網的渠道優勢急速鋪開業務,在短期的繁榮後常演變成不可收場的龐氏騙局。
金融真的應當普惠嗎?
“普惠金融”這個概念來源於英文“inclusive financial system”, 是聯合國在宣傳 2005小額信貸年時運用的詞匯。其含義是:能有效、全方位地為社會所有階層和群體提供服務的金融體系。
作為一個左翼小清新,和 WeTrust 的創始人一樣,我也希望金融服務能更親民,惠及全世界 20 億沒有辦法享受有效的金融服務的人。
WeTrust 的第一個產品 ——ROSCA(標會) DAPP( 去中心化應用) 便是一個基於區塊鏈技術的社區金融借貸和互保平臺, 它基於以太坊這個公共區塊鏈平臺的“智能合約”體系,希望能夠覆蓋到原來無法通過正規渠道獲得貸款的受眾。這家年輕公司的管理層背景深厚,有麥肯錫的資深顧問,也有前谷歌的tech leader,更有康納爾大學Eminem Gun Sirer教授這樣的學界專家。
但是在詳述它及其產品之前, 我們可以再討論一下:金融真的應當普惠嗎?
與金融相比,教育似乎是一個更應該普惠的東西,如果說哈佛可以培養高精尖人才,為什麽哈佛不開設很多分校造福大眾呢?說明優質的教育資源永遠是稀缺的,不可能同等的惠及所有人, 哪怕教育資源也得通過競爭進行篩選和匹配。 同理, 每個人都想獲得優質的金融資源,但有需求就理應被滿足嗎?面對稀缺性的束縛,不可能按需分配,最終還是得通過引入競爭才能較合理的分配資源。
區塊鏈專家張健說過一句很經典的話:金融是一種機制,它就是要讓有的人借不到錢!這是一個看似政治不正確但實際上很正確的洞見。 如果你是“騙子”,那麽活該借不到錢;如果你是無法在競爭中存活的中小微,那麽根據市場的遊戲規則必須被淘汰; 如果你是個弱勢的“好”人,但是窮的還不起錢,那麽即便再同情也不能將你納入金融市場,但是, 政府和社會應該搭設社會安全網( safety net), 通過低保、公益等措施來保護你。
從微觀個體的角度來看, 存款時, 我們都期望高回報;要借錢時, 又期望低融資成本,但這兩者往往不可得兼。 央行研究局局長陸磊曾經指出, 在當前融資機制下,要照顧中小微企業,則必須壓低公眾的資金回報;要提高公眾投資收益,則金融資源集中於大戶、非普惠性問題將更突出。 兩頭都普惠是一個悖論,是合情卻不合理的事情。
因此,普惠金融是一個系統性工程,而不是一個道德命題。 農村金融、小微金融、民間金融、官方金融本質上都是逐利的,誰也不比誰高尚。江南憤青曾舉過一個例子,如果社會普遍的貸款利率是 18%的時候,某個有“道德”的企業發放 12%的貸款利息,那麽會有很多人來以 12%的利息借錢,然後轉頭以 18%的利息放貸出去,套利就是這樣形成的。這種“慈善”行為給了投機者套利的工具,並不具備商業可持續性。
真正有持續性的扶持中小微企業的解決方案是在金融資源的分配上引入市場機制,這就是利率市場化改革、建立多層次資本市場和發展直接融資的內在邏輯。
溫州的標會和信用風險
普惠金融更多是一種政策性的提法, 對商業模式來說多說無益,我們需要分析誰才會對 ROSCA 這個產品有真實需求。
聯合創始人和CEO,George Li在南亞印度等地見到:當地的熟人圈子借款,發展的頗成體系,關系緊密的小團體,內部資金共享,幾乎等於擁有了自己的私家銀行。於是他考慮:能否依靠技術,讓這種模式變得更為簡單和可靠。這便有了ROSCA DAPP這個產品。
George Li表示:ROSCA DAPP這個平臺,一定程度上可以被看成是溫州標會的現代版,他們想把民間互助金融和影子銀行的受眾招安到區塊鏈平臺上來。
脫離了宏觀經濟談具體金融業態都是耍流氓。 孕育了標會 ROSCA 的溫州是一個神奇的地方, 它總是站在金融創新的風口浪尖,也是非法集資等金融犯罪的高發地帶。溫州人賭性強,商業嗅覺敏銳,熱衷於創業和抱團,這些特質都促成了標會的形成,也釀成了系統性風險。過去幾十年,固定資產升值的速度遠遠高於實體經濟發展帶來的利潤,敏銳而好賭的溫州人抓住了這個機遇,從一切可能的渠道融資並使用高杠桿炒房炒地,這是民間金融繁榮發展的土壤。 凡是在銀行融不了資的客戶,只有通過信托、 典當、親友抱團、標會互助等途徑借高利貸。
最狂熱時, 溫州的民間融資成本高達年息 30%,這就意味著,借款者必須每年獲得超過 30%的收益才能保本, 考慮到找不到合適的投資項目, 還有保持流動性防贖回等閑置資金的成本,借入一年期的一億元,實際可用資金可能只有半年期的五千萬元,這意味著實際資金成本高達 120%, 這是一個基本不可能實現的收益率,只可能是暴利時代曇花一現的末路狂歡。
政府曾試圖通過引入擔保公司和信用增級來降低民間金融可能出現的大規模壞賬造成的風險, 但收效甚微。這是因為,擔保制度並不能防範風險的產生,只是事後追償的機制, 連坐連帶反而會擴散風險,牽一發而動全身。
那麽, 使用區塊鏈技術就可以抵禦風險, 解決這個痛點嗎?
ROSCA 區塊鏈平臺的存在價值
我認為,其實區塊鏈在這件事上能做的其實也很有限。
科技+普惠+金融聽起來雨露均沾,但區塊鏈不是萬能的,神話它就是捧殺它。 區塊鏈發揮作用一定需要搭配制度, 還得切入合適的應用場景, 比如在 ROSCA 這個 DAPP( Decentralized Application) 的運用上, 區塊鏈的主要價值體現在搭建了一套民間借貸的線上基礎設施,能讓流程更公開透明、數據不易篡改、 合約自動執行。
為了保證平臺的公信力,傳統的 ROSCA 在資金存管上采取第三方托管的形式,並配以專門的審計機構。 而區塊鏈平臺使得公信力不基於標會會主和審查機構, 而是基於公開透明的算法, 這有利於降低運作成本,具體優勢體現在以下三點。
1、 所有資金流向是公開透明的,無法偽造和篡改。
2、 資金的劃轉只能按照公開和預設的智能合約(即以太坊的Smart Contract)執行, 無法人為挪用。
3、參與者的個人數據都會被加密, 保護隱私。
(此處小探給大家具體解釋一下ROSCA DAPP的運作方式:在這個平臺上,用戶可以拉入自己認為可靠可信賴的人,組成一個小團體;每隔一段固定的時間比如一個月,團體內的人就需要向以太坊的“智能合約”中存入一筆錢(這筆錢並不在WeTrust手中);一旦團體中有人需要借錢,就采用“競標”的方式——比如四個人都希望把現有的40元借到手,那就分別給出報價,結果A報出35元的最低價從而中標,這個意思就是:A只能花其中35元,剩下5元要給團體中存錢的人作為利息。因此把錢存入“智能合約”是能賺錢的。
WeTrust在搭建平臺以外,也最大化為用戶提供保障,降低違約風險。控制風險的方式除了上文談到的三點優勢,還包括:熟人團體內,每個人都知道其他人的聯系方式甚至直接就認識他們(這意味著違約後果很嚴重,可能再也無法混原來的圈子);借款的人可以提供車和房等實物擔保;一旦有人違約,可以把壞賬賣給專業的催收賬單公司,以減少損失。
但是, 區塊鏈的運用並不能降低金融服務的門檻,不能實現普惠金融。 它只能使標會的運作更公開透明, 讓審計和合約執行的過程更智能高效,卻無法也不應納入更多所謂的“長尾受眾”( 原因見前兩節)。
如果說, ROSCA 模式有什麽突出的優勢,其實倒並不在於技術本身,而在於社會資本/熟信的運用,這與借貸寶有異曲同工之妙。
根據對 P2P 平臺的監管方法,合法的 P2P 平臺只能是純信息中介,不承諾剛性兌付, 也就意味著,用戶是風險自擔的。 中國的老百姓已經對炒股有風險,入市需謹慎這句話耳熟能詳,股民已經被教育的很有風險自擔的意識,哪怕破產了也會選擇跳樓而不是跑到上市公司或者證監會門口鬧事。 但是,如果他們在 P2P 平臺上虧了錢,是一定會鬧事的,這就倒逼線上的網貸機構承擔了隱形擔保的責任。
而基於熟信的 ROSCA 平臺是純信用中介,用戶風險自擔, 錢都是借給了你熟知的朋友, 信用風險由你自己衡量。如果 ROSCA 可以成為民間借貸的基礎設施, 可以幫助線下本就存在的民間借貸的形式網絡化。 這是一個現成的市場,也是很有前景的事情。
但是!這也有可能是一筆危險的生意, 因為把業務從線下搬到線上, 或者利用區塊鏈技術並不能根除民間借貸的根本風險點。
在監管不到位的情況下, 民間借貸市場每隔幾年就會經歷一場生死周期, 伴隨著經濟上行,暴利行業崛起, 從眾而好賭的人群會賺的體滿缽滿, 還不知滿足的瘋狂的加杠桿。 而一旦到了光景不好的時候, 資金壓力緊繃, 牽扯到熟信和社會關系的連環借貸就會系統性的崩盤, 本來稱兄道弟的人際關系也會崩潰。 這是人性的問題,不是單靠技術可以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