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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倬云說歷史大國的興衰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3f36780101874s.html

口述者:許倬云

帝國衰敗這個課題,實際上從二十世紀初期大家就開始問了。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大家就覺得西方的殖民帝國,像英國、法國、德國,都儼然是一代天 驕,可謂帝國,可是現在衰敗了。因此,當時就有一些歷史學家拿週期性來討論,說這次衰敗是一個週期,從興盛到衰敗是一定的過程。這個我接下來會再說。

討論了一陣之後,一戰、二戰兩次世界大戰,再加上中間經濟大恐慌,確實很多人覺得整個西方文明到了盡頭,尤其殖民帝國是不是已經到頭了。可是在二戰以後, 似乎整個西方文明又翻出一個新的高峰,所以,有一段時間,沒有人再提衰敗這個話題。而且,前不久,還有人,例如福山,曾樂觀地宣稱:歷史已經終結。歷史終 結,就是說歷史不會再變化了,接下來只是調適一下,這個小螺絲釘轉轉,那個小螺絲釘轉轉,這個機器可以一直用下去。福山以為:資本主義、民主社會、科學技 術,就是歷史的最後結局。這個樂觀的情緒,大概到上世紀七十年代左右,到了巔峰。

可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就已經有人針對「現代」,提出「後現代」,認為現代已經過去。

回溯更久,在二戰剛剛結束的時候,眼光遠大的哲學家,比如德國的哲學家雅斯貝爾斯,就說西方文明不是可以一直走到頭的,中間還會有大轉變,而且他認為,大 轉變馬上就在眼前。可是一般人不知道,也不相信,都認為是經濟榮景永遠可以繁榮的。尤其經濟學家認為,對榮景的期待是沒有問題的。那餅永遠可以做大,財富 永遠增加,市場永遠擴大,生產永遠提升,生活的品質永遠可以改善——那是無窮無盡地往樂觀方面走。一到(上世紀)七十年代,有些人,例如剛才講到的福山, 就認為說資本主義形勢大好,社會主義已經失敗,此後天下太平。

但是這個時候,也有一批歷史學家就開始討論這個問題,說不對,歷史是否已走到盡頭處了。第一批討論的,主要是在美國的學界,是回溯大英帝國怎麼解體,討論強權的衰落。這種論調後來愈演愈烈,最近十幾年來一直有人在熱烈地討論這個問題。

我跟我的一批朋友,在艾森斯塔德領導下,大概25年來——主要是前面的15年,最近10年沒有怎麼太聚會——我們討論,文化共同體,經濟共同體,各種複雜體系走過的道路,和將來發展的趨向。

吉本和湯因比等人的解釋

我們這些人的背景比較複雜,有古老文明的研究者、宗教學家、神學家、歷史學家,也有現代文明的研究者、社會學家、人類學家。我自己又參加了另一批學者的聚 會,加入到美國西南部,像亞利桑納和新墨西哥州,研究那一地區印第安文化的一群考古學家。在阿伯克基和聖塔菲有兩個基地,我們主要就是討論墨西哥的瑪雅文 化,以及秘魯的印加文化,這兩個文化怎樣崩潰的因緣。

印加文化崩潰,很容易解釋,被西班牙人連唬帶蒙,打敗了,而且被殘殺得非常厲害,破壞得非常厲害。這是西班牙人負大罪,天主教教會要負大罪。但是瑪雅文化 在西方人到達以前,就已經經歷過兩次轉型,其起伏因果是我們非常有興趣的事情。可惜瑪雅文化沒有足夠的文字記錄,只有許多的考古成績,我們不知道它的文化 究竟怎麼崩解。

因此我25年來就一直琢磨這個衰亡的問題。這個課題早在漢朝,大名鼎鼎的《過秦論》,就討論秦帝國怎麼垮掉的。《過秦論》本身是很短的一篇文章,它只是一篇散文,在學術研究上,不是真正端出證據來的研究論文了。但實際上,大半後來討論帝國問題的,跟他討論的範疇,有不少,竟是相符合的。

在十八世紀,英國人愛德華·吉本,寫了《羅馬帝國的衰亡》。羅馬帝國1400年的歷史是他終身研究的課題。這個課題寫成6卷本大書,濃縮出來是一本小書。 那6卷大書收集資料之多,討論之細密,卻可稱歎為觀止。他是真正拿文化和政治權利衰退再到完全垮台,做最細緻的研究的人。他跟當年賈誼《過秦論》其實是有 很多地方類似。當然,兩個國家完全不一樣,秦國和羅馬帝國很不一樣,跨越的年代也不一樣。秦朝,就算從秦國開始到終結也不過兩百年,羅馬帝國時期根本是涵 蓋了1400年的發展。不過,1400年的羅馬帝國,分分合合,起起落落也好多次了,所以它敘述的是羅馬稱霸的1400年間的事情。

它歸結起來有這幾個條件。內在的條件很多,包括稅收太重,包括勞役太重,包括軍人專政等,也包括官僚集團的敗壞,各地經濟條件的盛衰,經濟中心的轉移,凡 此,涵蓋面已經很寬,氣魄非常宏偉。但是他沒有討論到外在情況,比如說環境的問題。他討論的角度,可以說,還是討論衰亡的主要方式,就是從內在條件著手。

另外一批我以前說過的,二十世紀初期有一批人,包括斯賓格勒、湯因比卻以為,歷史有個週期循環,有生必有老,有老必有死,生死循環是躲不開的。但是循環論 走到盡頭的時候,就變成數學推測了。這個就沒道理了。人壽命有長短,國家和文化它也有長短,也有各自條件,不能單單用循環論來討論。所以湯因比在週期性的 發展之上加了一個因素:文化的接觸與挑戰——挑戰與調節,這個非常重要的因素加進去。內在條件可作為根本的改變。因此討論這個時候,內在條件已經擴大,加 入外面文化的接觸。

近年來,尤其因為考古學家的研究,也因為氣候和自然條件的討論,研究者看到環境的作用。最近這幾十年來,我們對環境因素非常敏感。這個環境的因素擺進去, 自然條件的介入就和文化接觸、文化融合拼在一起,變成某種圈外的條件,打進了圈內條件之內。這個議題已經擴大了,但是我自己認為這兩種解釋都是不夠的,待 會兒我說明一下我自己的想法。

綜合講起來,假如過去帝國毀壞的話,我前期說內在條件,大概總不外乎官僚制度的敗壞、軍隊的專政、老百姓貧富的差距擴大、人民工作的意願降低甚至沒有意 願,等等。吉本討論這個時候,他倒果為因。他說羅馬帝國垮下來最大的原因,是因為基督教信仰。他錯了。羅馬帝國垮掉,是因為自己沒有信仰了,基督教的信仰 才趁這麼一個空當裡很迅速鑽進來。

羅馬帝國為何衰亡

本來羅馬帝國外圍的所謂「蠻族」,其實他不是那麼蠻,是新進入的雅利安人,轉化為帝國的軍隊,為羅馬打仗。然後這些武裝力量滲透到羅馬帝國,最終才改變了 羅馬帝國。在羅馬帝國晚期,貧富差異,有很大數量的奴隸、貧窮的城市居民,還有很多失去土地的農民,他們要找心靈寄託的時候,基督教乘虛而入。所以基督教 信仰,上達公卿,下達平民。羅馬帝國的上層本身,已經空虛,那一內在因素,已經削弱衰敗,不經一推。

羅馬帝國本來是什麼樣的理念?而這個理念吉本認為可以維持住呢?吉本是錯誤的。他認為這個理念就是羅馬帝國城市居民的公民意識。對城市公民權的重視,城市 共同體的團結一致,構成了一個很強固地,防衛羅馬式的貴族民主制。我認為貴族民主制,中下層是沒有權力參加的,公民是上層,公民只佔全體人口的少數。這種 貴族民主制,他們認為是羅馬上層團結一致,就是工作效率好、制度良好等的原因。吉本認為這個東西敗壞,基督教精神就推翻了他。我想這個是翻果為因,假如羅 馬帝國不是老早就喪失這個公民精神,根本沒有讓基督教進入上層的機會。羅馬帝國造成兩個問題,一個是上層本身腐敗,第二個是下層人數極大擴大和沉淪,經濟 上的沉淪,生活上沒指望,就是所謂的貧富差距太大。

貧富差距太大的原因是從哪裡來的呢?是帝國的無限擴張。每次擴張,羅馬兵團——就是你們在電影上看見:一隊一隊頭上留髮的兵丁,列隊行進——雄壯地出去, 很少凱旋。勝利的將軍帶著他的部隊佔領了一個地方,不是做總督,就是用羅馬的辦法,和當地原有的政權取得妥協,雙線的統治。羅馬的將軍們、總督們佔地為 王,但是統治的法律、統治的權威,都委託當地原來的王、原來的酋長去執行——等一下我們再去看英國近代的殖民政權,基本上都是用同樣的方式——在得勝的地 方留下的將軍們和他的戰士們,不再回到羅馬。羅馬把本來是鄰邦的居民拉進來,變成羅馬的公民,人數不夠,甚至於奴隸,也一批批解放,變成新的羅馬公民,成 為羅馬兵團出征,每一批出征的隊伍中,大多數是不回來的,所以羅馬中心本身是掏空了。中央掏空了,卻在東邊成立了新的中心。擴張最多的地方是東部,他沒有 往南部去擴充,南部是非洲。撒哈拉以南不值得擴充。往東擴充的後果,就侵略到古代波斯帝國的地區,所以東羅馬就建在君士坦丁堡,今天的伊斯坦布爾,於是羅 馬有了東、西兩個中心。上層本身已經掏得非常非常空虛,羅馬公民這個名詞,實際上不斷吸引了外邦人進來,而這些外邦人根本就沒有什麼公民精神。古羅馬犬儒 學派,是他們公民精神所依附的思想系統,後來也無多少傳承。

吉本分析這一套,設定了這個模式,影響了二十世紀下半期的後半段,尤其最近三十年到二十幾年的歷史學界,大家感覺到吉本描述的羅馬後五六百年的情況,實際上和西方帝國從大英帝國擴張到美利堅共和國的霸權,其興衰演變的模式,基本上相當類似。

大英帝國日不落,在每個地方都和當地的土王合作,大英帝國的官員實際掌權,但是這種模式並不真正依照大英的精神來治理。大英帝國在各處都設立英國的制度: 印度、新加坡、澳洲的國會,都是大英帝國國會的翻版,但是沒有大英帝國的精神。印度的國會跟英國國會對比,就猶如菲律賓的國會和美國的國會對比一樣,貌似 而神異。現在,從這個角度來說,英美上層的發展情況也在逐漸掏空,美國當年立國者們的一些理想,實際上也在沖淡。美國現在的政治,受制於財富,而不見當年 華盛頓、傑斐遜、漢密爾頓的立國理想。

美國的體育場和羅馬鬥獸場的殘跡很像是一樣的。你們到羅馬去看那個殘墟,圓形鬥獸場,和今天的體育場一個樣子,今天球員跑出來的地方,就是當年放出來獅 子、大熊的地方,另一個門放出鬥獸師,在中間格鬥。而當年羅馬公民第一要緊的事,是政府發放紅酒,發麵包,各種社會福利,讓他們觀賞鬥獸。羅馬帝國後半段 的將軍們,有時候一年裡面換一百個王,一百個皇帝,三天一個皇帝,猶如我們殘唐五代換節度使,說小兵冊隊長,隊長冊節度使,節度使冊天子。冊本來是從上往 下冊,這是從下往上冊,一模一樣。警衛軍官可封皇帝,三天兩天封一個,倒下來的皇帝,穿了三天紫袍——不是黃袍,就身首異處,或者上吊。

各處殖民地的變亂也無時無刻沒有,卻是當地原有的統治者跟羅馬兵團一起鎮壓當地的叛亂。耶穌基督和猶太復國主義者是合作的,耶穌說我的王國不在地上,猶太 法判定他死罪,還說他自稱為猶太的王,這只是一個例子而已。耶穌在世的時候,許多地方有類似的運動,就是各處翻來覆去地抗爭,也和今天對殖民強權的抗爭很 類似。

拿吉本的羅馬衰亡過程和今天的情況來比,難怪許多歷史學家、社會學家、文化學家,也說,我們是快要走到帝國崩潰的局面了。

究竟可以如何對比?龐大的軍費?當時羅馬時代不需要做那麼精密的武器,但是必須維持駐防的軍隊,住在以色列的耶路撒冷,或者在埃及的亞力山大城,每一個 兵,要五六個人伺候他,所謂「兵大爺」,有人管他的馬,有人管他盔甲,和滿清旗營大爺一樣的——清朝後來進了滿營的滿大爺,滿洲將軍滿城,真正在冊的士兵 不會超過三百個,但是手下的伺候人可能兩千人,這種軍隊怎麼打仗?但是必須要維持這些人。羅馬兵團亦復如此,這是龐大的軍費。

還有打仗時候的殘忍。斯巴達克思的奴隸造反,被大軍鎮壓,用北方的蠻族來鎮壓斯巴達克思的奴隸軍,吊在木桿上的屍首,從羅馬城一直到西西里,沿路掛排滿 了,殺多少人啊?被殺的是奴隸軍,但奴隸軍也不是死人,「殺人一千,自傷八百」,羅馬人自己軍隊得死多少?今天有強大武器的人,人命死得少,可是無辜得 很。每天電視上,美國軍隊在伊拉克,二十歲的伍長,三十來歲的中士,一個個年紀輕輕的,莫名其妙死掉。4000個在伊拉剋死亡的美國軍隊,代價是伊拉克人 3萬-8萬,這種代價不公平。羅馬帝國就在這樣的情勢下,一步步耗損自己。今天,美國進入伊拉克,進入阿富汗作戰的軍人,他們的槍在黑夜裡面紅外線自動瞄 準。你不看他的槍,看他背上,他都端在手裡了。就扛著的這些武器,價值60萬美金,他身上是子彈打不穿的馬甲,頭盔是直接通信的,等於小雷達,也等於接收 站。60萬美元一個兵,而今天駐留在阿富汗的5萬兵,你想人們的稅都交到哪裡去了?昨天你看他撤兵回家,連子彈都不帶回來了,丟掉不要了,這個浪費你想想 看有多大。這個消耗跟當年羅馬的消耗相比,不知道要多幾千萬倍。歷史上,任何帝國都消耗了資源;今天的消耗,尤其快速,因此,歷史學家說西方的強權,正在 走向窮途末路了。(待續,敬請期待下週二的「許倬云說歷史」。)

□許倬云口述 陳珮馨 陳航整理

 

許倬云說歷史大國的興衰之二

轉載於《南方都市報》


羅馬帝國的衰敗,更要緊的就是理念,我用了不亞於十年的時間一直在討論這個問題,我想你們大概也聽過了——當年對基督教的真神信仰。對基督教神的負責 任的人生態度,三十年代還有,四十年代打仗時還有,二戰以後,逐漸向錢看來代替向上帝看。基督教衰敗有許多原因,貪慾是最大的緣故,而貪慾沒有約束它的精 神力量,這個沒有了。現在是多元化時代,信仰很多,為什麼單獨信仰基督教?這就是在宣教和信教的過程裡面,一些教條太僵硬,不是精神本身的宣揚,而是儀式 和教條做主,認為我這個宗教不能跟別的宗教同存,要麼就是我接受幾個宗教中的一個,我不必信得那麼誠,要麼就是說別的宗教在胡說八道,我非滅了它不可。


第一個,多元之下懷疑自己的信仰,這是很重要的因素。第二是心理學發展,科學本身裡邊太空的探索等等,生物學的發展等等,使得靈魂縮小到沒地方走,天庭看 不見,我們人只不過是化學物質而已,宇宙我們到今天不能懂得它。今天早上我看一條消息,我們這個宇宙是許多宇宙的一個,我們的黑物質在宇宙裡面看不見的, 黑能活著暗能,這個暗能可以探測出來,黑物質卻無法見,無法觸摸,這個黑物質在擴大,當黑物質擴大到一定地步的時候,我們就毀了。我們在宇宙裡面非常小的 一塊東西,它不在萎縮,而是在擴大,擴大是一種稀釋,一大片黑裡邊一小塊光明,稀釋到黑裡面慢慢就不見了。因為基督信仰失去了,不僅是人自己沒有內心聲音 告訴你錯了,你不應該這麼做,周圍群體、同仁、社群、社區對你的約束力也沒有了。因為社群、社區、城市在擴張,個人在稀釋,社區散掉了,社群散掉了,你不 知道也不在乎隔壁鄰居他做什麼,他想什麼。

資本主義最大的要點就是信用。日常生活中, 這張支票我簽出去,你能相信,就是因為我相信你嘛。不然我看得起你嗎?信用如果被貪慾改變了,問題就很嚴重。這次(2008年開始的)全球經濟風暴就是貪 慾造成信用破產。所以這個是一個制度,這個文明的許多支柱裡面很重要的一支在垮台,民主政治在垮台。媒體掌握了宣傳,錢財掌握了媒體,窮人別想影響媒體, 窮人買不到國會議員的支持。跟台灣一樣,台灣每一個「立法委員」是被某個財團包掉的,美國國會三分之二的國會議員,尤其南方的都是被富豪「包」的。而愚昧 的老百姓會跟著茶葉黨,會跟著一些晚上出來、極會煽動的電台,聽他們的想法,不從道義上講,不從公平上想。所以公開公平競爭,它只講的是公開,沒有公平, 所以這個第二根支柱也撐不住了。

這兩根支柱爛了,剩下的支柱是科學技術。科技的「技」已被富豪「包」了,科技的「科」依附在大學上,大學慢慢被錢控制住了,所以好像我們研究人員還有自己 的研究自由,但是要申請研究經費的時候,整天都按照評審委員會的想法做,把靈魂也賣掉了。所以最後剩下的科學和學術本身的良心能維持多久?但是這個良心很可能是突破之後的主要的力量,這個是我所勸大家把《強權的崩潰》拿來和吉本的書對著一起來看的原因。

在羅馬帝國崩潰的時候蹦出一個力量,是城市裡邊的工藝、工程師、工匠、技術人員、教書的老師、藝術家,再加上一些靠著城市裡邊不受封建制度管束,有一點生 活餘地的自由市場,在城市維持一個小大學。那個時代小大學三個教書匠,每個背著像個木頭箱子,十本書,一個小箱子,三個教書匠背在一起,租一間這個房間就 是一個學校,三五個學院合在一起就是大學。這就是當年的自由精神出現,所需不多,五塊錢就可以讓你上學聽兩個禮拜。靠這些教書匠、藝術家、工程師,撐出一 個新的學術基礎,等到文藝復興,大量的文籍反過來,從神回到人。文藝復興畫的圖畫都是最真實的人。人的重新發現,是後來啟蒙運動的主要力量。

啟蒙運動就是靠城市裡面的這個自由精神,它的基礎就在追求真正的知識,追求真正的現實的世界。但是基督精神把神抽象化,我對著抽象化的神,我要對他負責, 這個是新教精神,所以新教教會裡面沒有神像,只有十字架。我們下一步的大突破,我認為是科技文明,而科技文明衍生一套將來的理念,善惡,真偽,又由此規 律,化出來美醜,要真、善、美三個條件約束我們良心。這個條件要在科技文明中衍生出來,但是配合什麼呢?要配合人的理性。我講過,無數宇宙裡面的小宇宙, 小宇宙裡面更小的太陽系裡頭,更小的一個行星,一個行星裡面更小的、多少億年裡面的一小段裡面出現的小動物,小動物的一種叫人,人裡面有我們一個,一堆灰 塵都不夠。

用佛家的話,恆河沙數里面一粒小沙,微不足道,可這一粒小沙有個了不起之處,他有理性,獲得知識,可是知識擴張的智慧,從智慧裡面可以造出一個東西,所以 人性的小天地間有一個永恆,這永恆是上帝, 這永恆是道。這個是了不起的,靠這個,人類在整個宇宙裡面非常短的一段過程,居然可以過得有聲有色。這個是科技文明在重新定義的時候,最主要的基礎。所以 這個題目,我非常願意講,因為這個確實是我最近25年、30年來,一直在追問的這個問題。這二十幾年來,我沒有按照學術界的習慣,將中國的東西,用西方的 理論解釋。我在找的是另一類知識,很累,但我不懊悔,我覺得一輩子活著,能夠下半輩子專門想這個問題,就值了。

我最近在找一些科學家幫忙,盼望科技人文互相瞭解,也許就從科學的思考,衍生出可以討論真善美的問題。生物醫學家錢煦先生,研究血的流動。血裡面有紅血 球、白血球,有血小板等等,血管的河流,所以他用水流體動力來討論血流的方法,而血小板移動的方式迴旋周轉,就等於一條沒有漿、沒有馬力的小船,在河流裡 面它自己循環周轉的方向一樣,一堆血小板,彼此迎拒,周轉之間,在他看來像跳華爾茲,他拿華爾茲的舞曲來和血小板的動作配合在一起,完全合拍,天地之間有 種美,這個美是自然的美。音樂家感覺那個美, 用音樂來告訴我們這個韻律。舞蹈家他知道這個美,用舞蹈舞姿來表現那個永恆的東西——韻律。他的感受跟我歷史上的感受一樣。我的《萬古江河》,歷史也是河 流,我們合拍的就是都用流體學的觀點來看問題。這種想法跟我們同僚們的想法是很不一樣的。(敬請繼續關注下週二本版「許倬云說歷史」。)

□ 許倬云口述

陳珮馨 陳航整理

謹啟:貴報所載我的師承,傳聞有誤:我的業師是李宗侗、沈剛伯、李濟、勞幹、芮逸夫、董作賓諸位,教誨之恩,終身感激。傅斯年是台大校長,我入校一年,他 就去世。在這一年,他沒有開課,也因此無緣受他的教誨。他是中國上古史大家,我受他著作的影響甚多,高山仰止,感佩拜賜。王世傑是「中研院」的上司,我奉 命協辦學術國際事務,因此學到一些難得經驗,但不在我專業的範圍。以上情形,請惠於更正。又啟:在貴報刊登的系列,是我在匹(茲堡)城華人朋友聚會時的談 話記錄,都是口語,不是正式文章。囉嗦之處,在所不免。請讀者原諒。 許倬云啟

 

許倬云說歷史:大國的興衰之三
 
轉載自:南方都市報

 

這個題目,最初從帝國崩潰開始岔出去的,一岔出去就跑到宗教了,在宗教上就討論了許多問題。這兩個話題都沒有完。我們是唯崩潰還是唯宗教? 上次講到羅馬帝國的崩潰,講了一半,著重點是指明吉朋的說法,有點倒果為因,認為是基督教讓羅馬帝國崩潰掉。其實不是,羅馬帝國自己沒有信仰以後,留下的空白,基督教正好填補進去了。實際上來說,還有許多其他的原因。

打一個比喻,任何一個大的系統都是多元的複雜的。帝國是系統之一——我們人的身體也是一個系統,也是非常複雜的——帝國當然也是一個非常複雜的系統。我們以羅馬帝國為例來說。

羅馬帝國實際上是繼承希臘——一個沒有完全成型的帝國而來。希臘帝國是沒有真正的國家屬性的東西,它的核心就是以雅典為中心的幾個城市,構造了殖民和商業 的概況。這一強權,最大功勞不僅是把地中海變成了內海,整合起來大的商業網,而且因為它各處殖民的生產,包括農業生產和其他產業,比如說生產鹽、挖鐵礦這 類的工作,也都集中到了地中海周邊。希臘大帝國,希臘化的世界,有點像今天美國的情形,它不是稱霸,可它是一個核心,工業、經濟、產業的各種分佈都擴散出 去,而核心支柱在中間。核心富足,才能維持必要的武力,維持帝國的秩序。

可是等到整個大的地中海世界形成以後,因為希臘內戰,不僅有城邦與城邦之間的內戰,城邦之內還有內戰,核心除了有核心的雅典,整個帝國因為不斷有不同政見 團體和不同利益團體的爭鬥,核心都垮掉了。這以後,在羅馬帝國——羅馬城市,還有意大利半島地區,以邊緣的地位,沒有捲入希臘世界的大爭鬥,因此保存的實 力最多。另外,它後面還有一大片西地中海大腹地。西地中海包括什麼呢?包括法國,當時叫高盧,包括西班牙這一塊,都是它的腹地,就等於它面對著一個大的希 臘世界。它的後面還有一個廣大的腹地,在北非洲這三面,西面、北面、南面,三方面構成了半月形的後面的基地,支援了他在前面去鬥爭的力量,所以它就變成了一個新的羅馬帝國,所以羅馬兵鋒四出,處處得勝。

帝國這個多元的產品,是需要用不同的方法來治理的。早期的波斯帝國那樣子,派總督管理屬地。羅馬帝國,不像希臘世界一樣以經濟力量來維繫,而是用軍隊來維持的。羅馬兵團駐屯在各處—— 今天地中海四周圍最多的考古遺址就是羅馬兵營的遺址。羅馬兵團跟司令官在各處住下來,於是羅馬城裡面一批一批本來是羅馬的農民當兵,最後兵源不夠了,先由 周邊的農民補充,周邊兵源不夠了,就征發奴隸,提升為公民,從北非的奴隸到俄羅斯的奴隸都有。公民的人數多了,品質卻複雜了。這些新公民,又分散出去,駐 屯各處。所以羅馬帝國從它的巔峰狀態開始,有四百年之久,持續不斷地掏空中央核心,核心人口掏空了,人口結構怎麼改變?除了最有錢、最有力量的大貴族以 外,就是大批奴隸,或者是剛剛由奴隸升的公民。原本維繫希臘和羅馬的精神,跟中國的道家和儒家是一樣的,是虛無學派和斯多葛派,兩個學派的對立和互補,構 成了希臘、羅馬的精神。希臘、羅馬的立國精神,在從奴隸逐漸轉成公民後便沒有了,社會上層,本來是市民的精英,富足安樂,也只顧享受生活。羅馬帝國的末世,基本上是人口品質降低,缺少生活的精神價值。

下面,我要講的是經濟方面。

本來條條大路通羅馬。羅馬帝國中央指揮系統是這個神經中樞,當這個神經中樞不能管用的時候,各處分支的中心就出現了。北非靠近東邊有一個中心,就是今天的 埃及的河口,當年叫亞歷山大城;在亞洲和歐洲交界的地方,伊斯坦布爾,那裡是東羅馬的首都。這幾個中心逐漸出現了自己的地區性。我們看吉朋分析的羅馬經濟 的發展,就看得出來,各個中心自己變成區域性中心以後,大支柱沒有了,各地做了小支柱,再到後來壟斷了中央的政權、中央的經濟,這個是羅馬帝國扛不住的最 大的緣故。

羅馬本來為了統治東方,派副皇——就是副的皇帝——分管帝國的東方,年深日久,尾大不掉,漸漸不再聽中央的號令了。甚至到基督教教會成立以後,東邊教會、 西邊教會都是分開的,東羅馬伊斯坦布爾成長起來,羅馬帝國本身力量大為削弱。剛才講到的亞歷山大,東歐的華沙,甚至於和西西里島非常接近的北非,處處都是 地區性的中心。這五六個中心根本不服羅馬帝國管理,財政上、經濟上逐漸變成地區自己控制,他們不聽中央命令了,羅馬帝國就非垮不可。

而羅馬帝國要維持不垮,就得繼續把軍隊調進來,精銳的部隊調進首都來防衛首都,進來之後就要自己稱王,篡位。另外一支軍隊不服氣,就打進來又篡了位,末世時,一年換一百個皇帝,三天一個皇帝,真是亂得不堪。

這個時候基督教出現了。基督教是在羅馬精神空虛的空白中出現的。基督教的成長非常辛苦,因為羅馬帝國一直是把基督教定位在猶太人的復國運動。基督教的滲透 力非常強大。它本身只是個宗教,不是一個政治組織,可是羅馬卻認為它是政治組織,抓得非常凶。羅馬城那邊地下的大墳場——羅馬的墳場是埋在地底下的,地面 上的城是羅馬城,地底下的城是墳場,非常廣大,也有街道,一區一區的——就是基督教聚會所,地面上不敢聚會,就在地底下聚會,可見它的滲透力之強。最後基 督教滲透到了外族進來的軍隊裡。羅馬自己的兵不夠了,就到外族招兵,外族都是窮人,窮人和窮人容易說話,基督教就滲透進去了。

等到基督教滲透到外族的軍隊,羅馬皇帝發現如果不舉起十字架的旗,軍人們就不聽話,羅馬帝國才不得不公開承認基督教,然後才變成皇帝支持的國教。這個時候 羅馬帝國就變了質了。除了這種變質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經濟的垮台,到後來羅馬帝國終於四分五裂下去,崩潰到有各族的外國軍隊紛紛割據,建立了自己的地方政權,也就是西歐和中歐封建制度的開始。

我們要知道,歐洲的這個「封建」和中國的封建是不一樣的事情,中國的封建是周人有計劃地封自己的子弟去掌握東方被征服的地區。而羅馬的這個「封建」是借用 中國「封建」兩個字,是在各處佔山為王,佔地為君,自稱伯爵,大的地方自稱侯爵,再大的地方,有幾個國家並在一塊有一個王。這是從下往上的發展,而不是從 上往下,和中國封建是完全兩件事情。所以馬克思主義——馬克思搞不清楚這個,就把二者比在一塊,於是近代中文,在對歷史的解釋上,就都用了「封建」兩個 字,1840年以前所有的統統都叫封建,完全不懂歷史。(敬請繼續關注下週二本版「許倬云說歷史」系列)

□許倬云口述

陳珮馨 陳航整理

許倬云說歷史:大國的興衰之四
轉自:南方都市報

 

一個政治共同體的內在結構,必須取得各方的平衡。內聚型的發展是往中央集團擠,擴散型是往四周分散。四周分散要有條約關係和利害的均衡,構成一個不能太近也不能太遠的制衡。

法蘭西帝國一直沒有知道怎麼樣讓權力分散,一直讓巴黎成為大家統統要去爭的紅蘋果,這是法蘭西最大的苦處。

英國起家,並沒有一定的策略,也沒有一定的制度,從無到有,又從興到衰,都因應情勢,自然而然。法國則處處按照一定製度管理,結果是來也辛苦,去也辛苦。兩者,一柔一剛,過程和結果,竟如此不同。

回到羅馬帝國的話題。

帝國要持續,必須要有精神力量支持。羅馬變質後,基督教的教士,組織了教廷,用基督教精神力量來統治大諸侯和小諸侯。羅馬帝國僅是個空殼。羅馬帝國的皇 帝,是諸侯選出來的,十幾個大諸侯,再加上幾個大主教一起投票選出來的,這一「帝國」,其實是空的。神聖羅馬帝國是一種世俗的組織,上面真正管它的是基督 教會,是羅馬教會。

羅馬教會主教仿造什麼呢?仿造波斯原來的傳統,派總督,主教其實就是總督,所以羅馬教會能統治中歐、西歐、南歐這麼長久,就因為它有一個中央集權制,它權 力集中,不像羅馬權力不集中。精神權力集中,它又掌握了世俗權力。皇宮、諸侯不聽話,教會開除他的教籍,誰也不能和他來往了,他就完了,這個力量反而是神 聖羅馬帝國和教皇的秩序維持新的羅馬帝國。但這個不是真正的帝國,這是一個經濟、政治上的聯盟,用精神統一的大帝國,這個基督教的帝國要等到宗教改革時才 崩潰。

基督教帝國的內部,成分複雜。那些諸侯自己獨立在各地落地生根,比如說本來在波羅的海到裡海之間的一批日耳曼人的祖先,搬到中歐,中歐附近其他原來的民族也不止一種人,也是一批批過去的,吸收構成了 大的日耳曼集團以後,他們力量強大了,就會想,為什麼國家每年莫名其妙進貢多少錢給你羅馬教會?為什麼你主教一個命令下來我就非得聽不可?我可以管我自己 的事情。於是由地方化開始了民族本土化,他們找自己的根源說,我不是羅馬人,我是日耳曼人,我是法國人,我是高盧人,我是英國人等等,自己找自己新的認 同。

實際上,根源是他先有地方化的利益、地方化的權力,把自己從只有被管理而沒有實際好處的大機構裡面解散出來。這可能是宗教改革的第一階段,然後一直經過思 想的革命,啟蒙運動,第三步再經過民族國家的革命,從宗教革命到拿破崙的革命為止,民族國家的形成,大帝國的持續解散,這個是秩序本身裡面多元因素的一個 崩解,不是外來的力量,是從裡邊崩解了。

一個政治共同體的內在結構,必須取得各方的平衡。內聚型的發展是往中央集團擠,擴散型是往四周分散。四周分散要有條約關係和利害的均衡,構成一個不能太近 也不能太遠的制衡。制衡的局面,就是可以長期發展,過幾百年。中央一垮,而在新的地方各種力量沒有構成制衡的一個局面之前,這是動態發展。列國制度,就是 在永遠不斷調整它自己,因為常常難以持續下去,任何中心力量(最強大力量)不能維持太久,像美國就不能維持太久。

近代的列國制度,曾經英國、德國聯合起來制衡法國,曾經英國又撐起來,中間起起伏伏,為什麼起起伏伏呢?每一個國家本身又是小的制度,小的制度裡頭也有文官制度和經濟力量,軍事力量之間互相制衡。

現在的各國,官僚體系的效率都在衰退。英國、法國、德國都有統治集團本身逐漸老化、逐漸敗壞的現象。大系統在分解為若干小系統,小系統套著小系統,任何小的系統,出一個問題就可以影響大的系統, 用系統來解釋的話,任何東西不能固定,一固定它就死,它沒調節能力,任何一個小破洞,它就全垮了。佛家叫成、住、壞、空,或者是生、住、異、滅。生、住、異、滅叫生物體,成、住、壞、空叫非生物體。生、住、異、滅講得很對,異就是分化,滅就垮掉了,任何生長都有這個過程。

舉例說,有一個單位,有五個人,從70歲到 40歲,分配職務,分配功能非常好,互相信任,互相合作,這五人開了新的公司,資金、經驗、幹勁、能力、技能都有,20歲到30歲的人進來,這些人進來找 到位置,這五個人拉拉扯扯,就變成動態的系統了。除了性格的問題,還有一個是跟他的能力是不是相稱的問題。從國家到家庭、任何群體,都不斷面臨本身的變 化,變化引發更多變化,小的變化就影響到大的變化,最後影響到一個國家的變化,國家變化影響到帝國系統的變化。所謂「蝴蝶抖抖翅膀變成暴風雨」,就是這個 道理。為什麼許多帝國、許多國家到了後來能力弱了?說到底,第一點是權力會腐蝕人,掌權久了,不捨得放下;第二,他會期望讓他的權力,交給子孫,永遠把握權力。

權力誘人,造成紛爭。舉例言之,一個教派的大師帶領一批徒弟,開始時,大家一團和氣。教派成長,徒弟中最聽他的話的,就接他位子,最反叛的就叛出去,變成兩個學派,生、異,異就分化了,如此這般。等他成功以後就異,異了以後就完全亂了。所以各種各樣的權力,各種各樣的利益,都會因為中間這種因素而造成小集團的變化,影響大集團,以至於整個帝國的變化。

舉一個例子講,法國路易十三——路易十三很像雍正皇帝,殘忍、厲害、鬥爭本事特別強——用了一個紅衣大主教,一文一武,一世俗,一神權,兩人奠定了法蘭西 大帝國的基礎。路易十四像乾隆,享福得很。法國看上去覺得路易十四時期是欣欣向榮的,全世界最大的國,最富的國家,路易十四號稱太陽王,舉世矚目。你們看 過三劍客的小說,正集、續集那一段就講了路易十三和十四。路易十四時,教會的主教和世俗的王室分開了,路易十三時那個合作沒有了。路易十四時期,宮廷裡面 就開始有一些近臣,像和珅一樣的人物,另有一批死幹活干的大臣,還有一批很忠於皇室的警衛軍,就是火槍手。這個就是內部的分化,巴黎市變成財富中心,到今天法國只有一個城,巴黎。十個二等城市加起來,也比不過一個巴黎,是為外省。可是,省區掌握軍隊,比中央警衛軍強大,中央和邊緣易位,法蘭西慢慢落下去。

大革命的時候,是社會革命,社會的分化,窮人太多了,富人太富了。窮人起來革命,省區軍隊來勤王,軍隊和革命的群眾一起,推翻了皇政。巴黎公社時期,今天 甲殺乙,明天丙殺甲,今天我宣判誰是革命的叛徒,明天被宣判是革命叛徒,統統掉腦袋,一天掉十幾二十個。為什麼?不是政權的不合,是每個領頭人物後面有一 支軍隊支持。法蘭西帝國如此這般垮了。法蘭西帝國從此沒再重振成功。法蘭西帝國一直沒有知道怎麼樣讓權力分散,一直讓巴黎成為大家統統要去爭的紅蘋果,這 是法蘭西最大的苦處。

相對來說,英國彈性很大。英國是一波又一波地換政府。每一波,新的政府當政,原來的政權靠邊站。征服者進入英倫三島,通常並不趕盡殺絕,經過合作,通婚 姻,加封號,不動搖你的基礎。一個地方領袖, 封了侯爵,他就忠於我,不忠於他原來的王了。英國的羅賓漢,不是江湖綠林,而是薩克森的一個貴族,薩克森族王國敗了,餘眾打游擊為生,後來的故事,盎格魯 人收編羅賓漢這批力量,兩族合在一起,是為英國人的祖先。其中,教會也扮演了一定的角色——英倫三島的教會和羅馬是一直若即若離的,因為它距離太遠,所以 他們和世俗權力結合得最密切,等到後來亨利八世和羅馬鬧翻的時候,英倫主教寧可和亨利八世合作,不要和羅馬教皇合作。教會就幫著這些個不同族群的王國,構 成了一個英倫三島新的世俗和神聖的總聯合,靠聯合王國通婚姻,用主教的族群,用共同禮拜來構成了這種新的東西,沒有一樁事情是傳統的合法的,諸多事情都是 靠妥協、將就出來的後果。

所以英國的王室本身,和今天的王國根本是不相干的。他迎來一個沒有兵、沒有土地、只有空頭番號、伯爵的一個遠方女婿,迎他做王。這樣的王國,國王聽話,貴 族和主教說啥聽啥,什麼都將就。於是,出現了一個什麼事都能調節的王國。英國在克倫威爾時代,百姓起而革命,克倫威爾殺了一個王,自己擔任護國,革命得到 好處的是,一幫城裡面的小店主、小地主、小佃農、小富農等等。很多人以為他們都是城市裡面的小資產階級,不是的,他們大多數是鄉下做地主的,不大不小的農 莊的地主。地主有個特別好處,他有地,有糧,還有人,可以組織軍隊。城裡面百貨店老闆組織不起來軍隊的,百貨店老闆最多連老婆帶兒子三五個人,搞什麼軍隊?但地主卻可以組織軍隊。這批百姓是新的中產階級。

英國的不渙不散,就是靠什麼時候將就,什麼時候就馬馬虎虎,慣例變成法律,彈性夠大。英國、法國兩個國家對比著看,就可以看出哪個容易垮,哪個不容易垮。

大英帝國的建立,大陸上沒有它的餘地——法國和日耳曼帝國的後裔還在戰爭,西班牙、東歐,處處戰爭。英國最多是坐觀成敗,兩個鷸蚌相爭的時候,我漁翁得 利,哪邊快要輸了,我給他一把倒過來,他贏了,我佔點便宜,如此而已。英國的政策是往海外發展,發展商業,發展殖民,慢慢搞出殖民帝國來。它這個殖民帝國 也不是靠皇家力量的,而是組織公司,這公司怎麼樣?像海盜一樣出去,能殖民就殖民,能做生意就做生意,碰到人家西班牙船路過的時候,路上攔襲,劫奪金銀財 寶。等到外敵來犯,這些人員就回來救援。這些團體合併,成立皇家公司,東印度公司經營印度和太平洋地區,美洲公司是經營美洲地區。東印度公司,等到做了一 陣之後,由皇家收回經營。所以在後來在各地皇家經營的分站,本來都是貨運站、倉庫,後來變成公司,在中國叫洋行。

大英帝國整個的經營,是逐漸發展的。本來, 英國的人員只是幫助印度土王收稅,管警察和治安。土王的孩子也在英國受教育。還派一個秘書陪讀。回去的時候,下一代土王、秘書和助手,都是英國人。這樣的 馬馬虎虎,印度大陸都屬英國管理了;糊糊塗涂,英國發展為日不落的大帝國。等到二次世界大戰後,帝國解散,也和平地下旗回國。大英帝國的力量,保持到今天 才慢慢削弱,卻由當年的殖民地美國接下了霸權。

將英國和法國的殖民帝國對比,英國起家,並沒有一定的策略,也沒有一定的制度,從無到有,又從興到衰,都因應情勢,自然而然。法國則處處按照一定製度管理,結果是來也辛苦,去也辛苦。兩者,一柔一剛,過程和結果,竟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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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雲說要“萬物智能”,夢想何時才能照進現實?

來源: http://www.iheima.com/promote/2017/0331/162333.shtml

阿里雲說要“萬物智能”,夢想何時才能照進現實?
曾響鈴曾響鈴

阿里雲說要“萬物智能”,夢想何時才能照進現實?

阿里雲能否完成工具(或應用)-平臺-生態三部曲,再造一個生態?

阿里盯上人工智能不是一兩天了,但阿里雲說要“萬物智能”卻是近日的事兒。

就在3月29日的雲棲大會·深圳峰會上,阿里雲在發布ET醫療大腦和ET工業大腦後,又接著發布了用可視化的拖拽方式讓開發者使用人工智能技術的機器學習平臺PAI2.0。或如阿里雲總裁胡曉明在現場說的“機器要做人類的助手,而不是競爭者”,阿里雲是為“萬物智能”提供基礎設施和智能引擎。

這也意味著阿里雲給自己定了新的任務:通往智能之路。只是這樣宏偉的理想能實現嗎?

阿里雲的底氣、籌碼、武器和路徑

1、底氣:能幫中國制造提升萬億利潤

人類對人工智能的期盼不需贅述,就如當年登月一樣,恨不得技術馬上成熟。而阿里雲之所以敢公開喊話,無非是對自己技術的自信。

按照阿里雲官方的說法,阿里雲的ET醫療大腦,可在患者虛擬助理、醫學影像、藥效挖掘、新藥研發、健康管理等領域承擔醫生助手的角色。從數據上看,其算法的準確率能將人類醫生60%-70%的平均準確率直接拉升到85%。

胡曉明在現場提出“中國智造1%”的概念,希望讓工業生產線上的機器擁有智能大腦,如果制造業能夠整體提升1%的良品率,按2016年全國工業總產值計算,這將為中國制造總體提升上萬億的利潤空間。

這既是市場缺口,也是阿里雲之所以敢花大力氣去博的“底氣”。

2、籌碼:阿里“NASA”計劃

盡管在人工智能的江湖里,阿里雲已算是“前輩”,先後也發出多個大招。比如入選世界互聯網代表性領先科技成果的超大規模通用計算操作系統“飛天”,入圍MIT全球十大黑技術的“人臉支付”功能和針對星際的強化學習研究平臺Gym StarCraft,以及VR pay、“城市大腦”等等。

但真正要讓人工智能“飛入尋常百姓家”,還得依靠馬爸爸在內部啟動代號為“NASA”的計劃,無論是不是真的面向未來20年儲備核心科技,但針對的機器學習、IoT、生物識別等領域都將是未來人工智能發力的重點方向。

倘若阿里“NASA”計劃的研發成果都能通過阿里雲對外輸出,那“萬物智能”的理想至少能加快實現的進程。

3、武器:降價,讓行業加速優勝劣汰

盡管降價在商業中並不稀罕,也不是什麽極其高深的競爭策略,但在雲計算和人工智能領域里卻是簡單粗暴又十分有效的進攻方式。

這一方面說明行業技術趨於成熟,研發投入成本大幅度降低,另一方面也在宣告降價方將通過低價方式侵入市場,快速籠絡客戶,來完成對市場高地的占領。

就在這次深圳峰會上,阿里雲宣布華北3地域超大規模數據中心正式對外開放運營,這是阿里雲在全球開服的第14個地域,同時雲服務器ECS全系列降價20%。。

事實上,半年內,阿里雲已進行過多次產品降價,比如:

2016年10月,宣布中國區雲產品全線下調,核心雲產品最高降幅達50%,並推出“免費套餐”;

2016年12月,阿里雲再次宣布降價,中國區雲數據庫產品平均降幅達20%。

當然在這個市場上,並不只是阿里雲一家采用降價策略,近日,在廈門政務雲公開招標外網雲服務中騰訊雲就用0.01元的價格投標;亞馬遜AWS已創下了十年降價50多次的紀錄;近期更有谷歌雲平臺GCP宣布開通部分免費層級的產品。不過,他們並非在賣大白菜,低價也並非籌碼,而是順應市場、打江山的手段。

阿里雲之所以能降價,一是因為他和亞馬遜、微軟、谷歌一樣,最大支撐還是其海量的用戶數據積累和多年的平臺經驗。二是希望能通過低價加速行業的優勝劣汰,進而建立其自己領跑者的地位,畢竟價格戰不是人人都能打得起。

4、路徑:與無人駕駛等繞道而行,移戰醫療、工業等領域

一直以來,阿里雲的人工智能之路就和國內外其他“賽手”不太一樣。阿里既不像蘋果、谷歌等國際巨頭選擇在無人駕駛、計算機視覺、深度學習、自然語言處理、情景感知等核心算法的研究或收購,如蘋果收購人工智能初創公司Emotient,谷歌相繼收購了用於開發聊天機器人的人工智能平臺Api.ai和視覺搜索創企Moodstock等;也不是如百度等在框計算、百度大腦、無人駕駛車等的發力。而是劍走偏鋒,把醫療和工業作為切入口,在這次發布ET醫療大腦和ET工業大腦前,阿里一直在規劃、布局基於人工智能技術的互聯網醫療。數據顯示,全國已經有超過400家大中型醫院加入阿里的“未來醫院”計劃。工業制造上,徐工集團、中策橡膠、吉利等也在積極引入ET工業大腦。 

“萬物智能”前,阿里雲面前的幾道考題

人工智能雖然火熱,但仍處於嬰兒期。

 就在人工智能各自為戰,市場也處於無序散沙的檔口,阿里要扛起“通往智能之路”的大旗,盡管已有諸多準備,卻依然也要面對這些問題。

1、阿里雲能否完成工具(或應用)-平臺-生態三部曲,再造一個生態

簡單的說,阿里需要釋放阿里雲的全部能力,把雲計算和人工智能從一個工具變成未來商業世界里的“水和電”,在阿里的電商生態之外,再造一個人工智能的生態。

因為阿里雲若只是一個工具型產品,使用場景和時長就會是一個致命硬傷。你不是微信,用完即走代表著你的產品價值有限。

阿里首先需要完成的是通過阿里雲的工具屬性讓用戶“沈澱”下來,從數據上來看,截至2016年第三季度,阿里雲客戶超過230萬,付費用戶達76.5萬,阿里這一項做得並不差。

但光是工具遠遠不夠,如果要讓人工智能走入每個人的生活,就需要更加平臺化的人工智能產品。這次阿里雲正式發布機器學習平臺PAI2.0,或是基於此。人工智能平臺的價值是在商業模式、數據模式(工具價值)的基礎上形成網絡協同效應。

但做到平臺也不夠,阿里雲仍然只是另一個網易、360,阿里雲要完成“萬物智能”就需要再造一個阿里巴巴,像蘋果、谷歌等一樣,形成生態。

這里有必要梳理下工具(應用)、平臺和生態三者的關系:

[工具(或應用)+內容+終端(或渠道)]+(雲)平臺=最簡單的生態系統,也就是3+1=生態

需要說明的是:

工具、平臺、生態對應的是三類思維,其中生態思維是高維文明,工具(應用)思維則是低維文明,低維文明是質樸生產力的代表,高維文明才代表先進生產力。人工智能的工具思維階段只是解決從邏輯智能到感知智能再到認知智能的問題, AlphaGo再智能也仍然是人類的一個工具(應用)。

生態思維階段需要完成的是前臺思維(工具)+後臺思維(平臺)的融合。

前臺思維是解決具體問題,如美圖秀秀就是一個工具,後臺思維是為用戶搭建體驗平臺並創造氛圍,讓用戶參與並創造價值。

但阿里雲需要具備生態思維,也就是共建、共享、共贏、開放和平等的思維模式。例如圍繞阿里巴巴已形成的一個龐大的電商生態,這里誕生和推動了無數的新興“物種“:近3億活躍消費者,商品、餐廳、電影院,快遞商,支付服務,B2B商圈,電商人才,代運營商,軟件服務商,淘女郎。。。。。。

阿里雲就是需要再造這樣一個人工智能的生態,讓開發者、使用者、設計者、運維者等相互協作,才可能“萬物智能”。

2、與巨頭們相爭,如何快速“跑馬圈地”

前面已經說到,人工智能並不是一個“無人區”,而是高手林立的江湖。高手過招,阿里既要在速度上贏,又得在跨度上勝。

速度上,要在同一個細分市場里,跑贏對手,比如阿里雲重點要攻下的醫療領域,據響鈴所知,之前就有百度醫療大腦,今日IBM又牽手百洋,全面殺入中國智能醫療市場,此外國外Enlitic等創業公司也垂涎已久。

跨度上,阿里需要繼續差別占位,做其他巨頭看不到、幹不了的。其實,我們也可以看到,阿里雲一開始就直接避開無人駕駛等擁擠區,在城市治堵、基因研究、星外文明探索等領域默默發力。

只是高手之間的較量,勝負在毫厘之間,阿里需要繼續做精做細。

3、全面商業化前,如何處理行業共同的難題

比如:數據流通和協同化感知的問題,目前基礎設施層的仿人體五感的各類傳感器缺乏高集成度、統一感知協調的中控系統。賽迪顧問的建議是在軟件集成環節和類腦芯片環節發力,具體得看阿里如何見招拆招。

比如強人工智能尚未實現關鍵技術突破的問題。目前在技術研發層取得的進度依然屬於初級階段,對於更高層次的人工意識、情緒感知環節還無重大突破。阿里仍然有機會塑造自己的關鍵技術,只是別人也沒停下來。

再比如智能硬件平臺易用性和自主化之間的差距問題。雖然這不是阿里關註的重點,但一旦其他巨頭占領優勢,形成示範效應,市場的天平就不確定向哪邊傾斜。

總之,正如《超體》和《星際穿越》兩部燒腦片里描述的場景一樣,盡管我們不確定“萬物智能”會怎樣,阿里雲也在做一件誰也不確定的事情,但正是這種未知給了人類探索的欲望。既然不確定夢想是否能照進現實,那堅持做則是當下唯一能做的。

曾響鈴,作家,資深評論人,2016年度十大作者,TMT新媒體“鈴聲”創始人,[移動互聯網+ 新常態下的商業機會]作者,鈦媒體、虎嗅、i黑馬、創業邦等近60家媒體專欄作者,《商界》等多家雜誌撰稿人。微博賬號:科技向令說,微信號:xiangling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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