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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圍的小販夢

2011-5-5  NM




雞蛋仔伯伯的「革命」,因騙綜援 這罪名戛然而止,本來搖旗吶喊的人,突然義憤填膺。輿論公義滿滿,小販檔人去車空。天水圍有班小販,不當英雄不搞革命,他們只想有朝一日,可以沒有恐懼地 擺賣。這是一幅天水圍上河圖。香港不是汴京,天水圍沒有汴河,只有一條明渠,幾年前,在小販隊的圍捕中,還浸死了一個賣山草藥的老伯。人死了,但人心不 死,早上六點至九點半,明渠邊幾十檔小販擺賣,湊合成天光墟,持家煮婦、半盲中佬、被迫提早退休的人,找到搵食機會,也找到投身社區的入口。

年初一次物價比較調查顯示,天水圍物價比灣仔高百分之十三。灣仔家庭入息中位數達二萬九千元,列全港之首,而天水圍,只有約一萬一千元。在「南長實北領 匯」的商場壟斷下,物價隨租金上升,花不起錢的居民,搭車去元朗買菜,跨境到深圳灣買衫,或者行去天光墟碰碰運氣。說要碰碰運氣,因為撞上食環署巡查檢 控,小販被控阻街及無牌經營外,市集也market close。食環署於二○一○年在元朗區(包括天水圍),就小販在街上無牌擺賣,提出五百六十五宗檢控。而在旺角及深水埗區,則分別只有一百一十三及一百 六十七宗。買東西的付不起高昂物價,賣東西的又負擔不了貴租,兩群寂寞的人,在天水圍明渠上相遇,相濡以沫,各取所需。

天氣回暖,天光墟又見蓬勃。從六點開始便有人擺賣,做晨運客生意,八點過後,一班師奶送完仔女返學後趕到,逐漸熱鬧。不過熱鬧歸熱鬧,一聲「走鬼」,小販 隨時提早收工。天光墟絕不是能吸引遊客或旅遊雜誌記者的創意市集,賣的都是生活品,做街坊生意。文小姐賣海味、阿萍賣童裝、賴生賣床單、阿珍賣玉、龍婆剪 頭髮、生果佬賣生果之餘,還過足口癮:「番石榴係女人狗肉,唔食唔舒服!」形形色色的小販檔,超過六十家,守着各自的熟客,吹水做生意,天水圍也好像不那 麼悲情。事實上,小販是有方法的人,憑人際網絡和技能,還是可以在天光墟獨當一面。像賣玉的阿珍,有個車玉的外甥,成品歸大企業,玉頭玉尾便到了天光墟; 像森哥認識內地廁紙生產商,過去直接以成本價入貨,而且是賣出後才找數;又像菜販芳姐,從一塊荒廢沙石地,每天收割出一車有機菜。

我有貨

接近八點,芳姐踏着三輪車趕到墟市。車頭插上新鮮摘下的草藥,車身填滿時令蔬菜,車側綁着一紮相當於車身兩倍長的竹蔗,臉上掛着招牌笑容。騎三輪車有兩個 原因。第一,三輪車是交通工具,食環署充公後,法官會酌情歸還,不像小販車,一去無回頭。第二,芳姐的菜,每日從明渠對岸的自家農田收割,要踏半小時三輪 車直送墟市。「有時街市買唔到,街坊就過來找我。」車上的紫蘇和薄荷,街市不常有,讓芳姐很得意。「我今朝六點摘的,無落防腐劑。」農田耕了十年,不但出 產甜麥菜、西芹、白菜等小菜,還長出香蕉樹、甘蔗、楊桃樹和枇杷樹。「我塊田係私家空置地,好多地盤泥同大石,我自己執走石頭,慢慢開墾。依家塊地好 肥。」芳姐本在老人院工作,丈夫過身後,為照顧三個子女,辭去工作,向村裡的人借地種菜,為「醬油撈飯」加餸。後來,菜越生越好,地越開越廣,便當上菜 販。

清晨摘菜、早上擺墟市、下午落田,芳姐無可能租街市檔賣菜,做全日生意。以天富街市為例,八十呎的鋪頭日租約五百元,三呎乘六呎的車仔檔也要三百元一日, 一日租金便是她幾日收入。「農婦菜檔」規模小,但人情味和機動性,不是其他菜檔可比。「有客話聽日要韭菜,應承了,就算明天無收到什麼菜,都要摘韭菜俾 佢。」翌日記者再遇見芳姐,她如約摘了一大包韭菜,可惜訂貨的街坊卻無到。小販到九點半便相繼離開,只剩下芳姐。「菜唔同毛巾,賣唔出聽日就爛,我用了那 麼多時間種菜,爛了好可惜,會心痛。」當日從七點幾起,走鬼三次,前後虛耗大半個鐘,芳姐做了百零蚊生意,還剩一些西芹。「如果讓我們有固定時間擺賣,賣 的人不用走鬼,買的人不會走晒,就唔會咁浪費。」

我有一個鐘

如果阿萍真要一份工,她會選擇回東莞虎門教書。但這刻,她像很多天水圍師奶一樣,選擇了照顧家庭。天水圍師奶不易為,買一次菜,要走三個街市。「去天恩買 青菜,去百佳買肉,因為有特價,然後去施培記買凍肉。」加上洗衫煮飯檢查功課等等,阿萍每日只有一個鐘自由時間,可以做生意。接近八點半,阿萍剛把三個子 女送上學,來到天光墟,她笑說,自己可能是天光墟最遲開檔的小販。她賣童裝,內地入貨,朋友答應她,賣出才找數。走在藍天白雲下,阿萍會教子女如何描寫, 這是職業病。「我在大陸做小學老師,看不出來吧,我過去揸粉筆搵食。」教職在內地是鐵飯碗,月薪幾千,學生叫她甘老師。幾年前,其中一個港生女兒升中學, 因為戶籍關係,要俾錢走後門才能升學,阿萍不願,便帶着三個仔女來港。

來港那年,是金融海嘯,然後一輪骨牌倒下:丈夫失業、遷進天水圍、一位車都未識搭的前內地老師,踏着單車走遍圍城找工作,應徵清潔樓面洗碗,都被指沒有經 驗。「我有想過回去教書,但仔女的功課不能沒人理。」就在那時,她發現天光墟。來港初期舉目無親,現在阿萍相識滿天光墟。「通常買買吓就同你做朋友,然後 同你講心事。」某次,一個天光墟朋友買了腐蝕性液體,準備向丈夫外面的女人報復,行動前夕,阿萍檔都未收好,便和她聊了一個早上,阿萍沒有曉以什麼微言大 義,光是聆聽,那女人說着說着,便知錯了。「小販也不是毫無用處吧,有時我們還當社工。」現在她每晚九點要關電話,「太多人打俾我,我個五十一蚊計劃好易 爆。」「有時我都唔肯定做小販賺到幾多,但起碼多認識了街坊,精神無咁空虛。」「天水圍有三十萬人,有什麼可以促進師奶就業?成班師奶,跨區工作無可能, 又做唔到長工,自食其力,勤勞點搵個一百幾十,點解唔支持?」

我有四十六張告票

天水圍小販憋了很多話,記者按下錄音機,他們會滔滔不絕,但卻絕少肯上鏡,因為怕樣子曝光,被食環署釘死,至少他們心裡是這樣想。「當交租,唔係有乜辦 法。」這是K姐(化名)以及很多小販對被票控的第一個反應。但只要你的錄音機不停,你會發現她不好受。「政府無同情心,年初一都拉人。」「你擺可能唔追 你,因為你係男,男女一齊走鬼,肯定追女。」「你看他們會不會拉舊區那些有背景的街邊檔。」「以前拉到我瞓唔着,算啦,依家信咗主,原諒佢啦。」「唔想 講,講都無用。」K姐是經驗小販,被捕的次數也多,每次交完錢,她都把告票存着,高峰期,手上有46張。罰金因應觸犯條例的數量及時間,罰二百五十到七百 不等,四十六張有數得計。

廖潮森是天光墟的常客,但他最想的,不是做顧客,而是重新擺檔。他是天水圍小販大聯盟的代表,為天水圍小販爭取合法擺賣,但偏偏無能力做小販。「我右眼 盲,他們(小販隊)從右邊過來,我看不見。慘過做賊,做賊拉一次,做小販拉足一世。」他在天水圍賣過廁紙,在街市租鋪頭,日租四百五十元,貨則放在閣樓, 但此舉觸犯了條例,被趕出街市。他也嘗試申請商場鋪,但俾得起錢都未必入到。「無乜機會租到地方賣廁紙,因為藥房、超市都有賣。我問過晒商場,無人肯租俾 我。」「我想政府可以俾幾個鐘俾小販擺,我知道係唔夠生活,但起碼可以安心三、四個鐘,唔使提心吊膽。」他家庭每月有四千二百元綜援,但他最想的,是重新 擺檔,告別綜援。

我有一個夢

天水圍小販希望獲政府於明渠一段撥出用地,週一至六,由上午七點到十點,讓一百檔小販作合法擺賣。去年九月提交計劃書,暫時的選址位於天恩到天華邨一段。 其中一截在行車天橋底,因為那裡本已很嘈,可壓住叫賣聲。小販年初和民政處、地政總署、食環署及警方會面,據小販透露,地政總署願意批出用地,條件是由食 環署管理,但食環署卻暫時無意接管。早前小販修訂建議,再次提出申請,將小販檔數目減至六十。協助小販爭取天光墟的社區發展陣線計劃主任黃穎姿表示,天光 墟除了促進區內就業,更重要是能凝聚社區。「成日話天水圍靜英英,要好多社工拍門搵人,其實唔使,只要有天光墟這種聚腳點,他們便會下來。」明渠串連起天 恆、天澤、天恩、天華、天瑞、天耀等屋邨,居民分享生活的路,其實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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