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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獵人 麥高登

2011-10-20  NM

《香港81》系列裡,斌仔考上中文大學攻讀人類學,其大佬陳積為人市儈,嘴藐藐哼在鼻子裡道:「研究猩猩搵唔到錢!」一個處境喜劇,帶出社會價值觀;引來了中大不滿,去信無綫投訴。其實人類學系當時成立僅一年,還是拜陳積「口德」,才得以揚名。 事隔二十年,中大人類學教授麥高登,在九反之地重慶大廈做研究,花了二百個夜晚下 榻賓館體驗生活,走入或非裔或印巴籍粗漢的世界進行訪談。結果他登上《時代》雜誌和CNN新聞,英文學術書在香港上架才兩個月,竟然能加印第二版。 他不信猩猩不信神,人類學家的眼中只有人。身為白人他更喜歡非裔和亞裔,身為老公他最慶幸老婆是日本娃娃。而作為一個自七歲起身體已不能製造胰島素的病人,他的枕邊永遠擱着一罐可樂隨時保命;他的血液總是缺糖,所以堅決不讓生命少半點甜。


麥 高登是個五十六歲的美國白人,性子急,說話快,走路三步併作兩步,從不回頭等一等人。跟他在重慶大廈鑽,左右兩邊的風光如快速搜畫。問他你走慢一點行嗎, 只是話說到一半,餘下的半句已經落在他的背影裡。 他就是用這一種生命節奏,住遍重慶大廈的九十家賓館、研究當中逾一百四十個商戶的背景,數算十七層樓裡頭隱藏着的一百二十個種族的故事。重慶可真是一座森 林,他充當獵人,向研資會申請撥款四十萬元,演繹這幢名聞國際的大廈的人生百態。 由○六年至○九年,每個週六日他都在重慶度過。他逢人便派卡片鞏固學者身份,有助他待在人群裡而不被懷疑是警察臥底,所以至今不論是保安是黑工是政治難民 或者咖喱店老闆,見到他只會喊「Professor」。 他的研究方法是搞社交,跟南亞裔賣廉價成衣的商販在印度小食店飲奶茶,再約非洲的手機商人在便利店買啤酒,然後站在大廈轉角位絮絮不休。中午他在大廈教英 文課,下午帶着手提電腦落腳隔鄰的酒吧,邊喝凍啤酒邊吃脆炸花生,埋頭整理研究資料。傍晚他返回賓館,要不跟住客「吹水」,要不就挨家挨戶向任何出現眼前 的重慶人訪談。「每一小時我便走到後樓梯僻靜之處,拿出錄音機用聲音記錄全部談話內容,確保沒有遺漏任何所見所聞。」 為了追蹤大廈裡商販交易貨品的去向,他的十人研究團隊曾個別遠赴印度、杜拜、烏干達、尼日利亞、肯雅和內地,發現非洲撒哈拉地區所使用的兩成中國製廉價手 機,都經重慶大廈而來。他提出「低檔全球化」概念,引起學術界注意。他終為重慶之謎理出了頭緒,原來香港人眼中的九反地,是窮國眼中的香榭麗舍;當地人不 知道維多利亞港,但都講得出重慶大廈。

情不自禁
獵人不會對獵物動情,但人類學家卻往往情不自禁。在重慶森林,麥高登 認識了一位印度朋友。他搭通天地線,躍躍欲試在重慶開一家手機店,加入這場令人心動的賺錢遊戲。他苦無資金,麥高登二話不說借給他三萬元,「我認識他一年 多,我倆無所不談。信人要講直覺,他是好人。」借錢不立約只憑口實,半年後這位重慶友悉數還錢,更娶了港人為妻,麥高登遠赴印度見證他衣錦還鄉。 三萬元大數尚有借有還,麥高登平日解囊一百二百元予朋友交租開飯的瑣碎數目、還有心腸軟掏三幾千塊為他們添置電腦的「善款」,反而沒譜可言。他說着臉上免 不了尷尬:「我住一兩晚之後就返回一千呎宿舍,他們就繼續無止境待在一個床位上。這讓我變成了優越的白人,慷慨給錢的行為很虛偽,好像當自己是救世主,對 人類學家來說這種感覺爛透。曾有政治難民跟我說,為何我不能活你的人生而只能活這條爛命?我欲說無言。」 他是白人教授,闖入了森林禁地,原住民對他卻是肉緊多過排斥。有一次他在重慶大廈門口,跟一名穿熱褲背心的歐洲記者做訪問。兩小時後回房就寢,睡到半夜, 有人粗聲粗氣敲門大喊:「Police!」他慌張查看,發現門外站了七個怒氣沖沖的穆斯林,其中一個是他認識的重慶友。 「他們以為我跟衣著暴露的女生搭訕後有染,不值我是有婦之夫竟如此敗德,便半夜闖門。哈哈哈,他們很介意我會做錯事,最後看見我一個人在房,才不好意思的 找了個藉口溜走。」

有來有往
重慶大廈的研究計劃,其實早於年前已經完成,麥高登將結果寫成書,名為《在世界中心的貧 民窟》。他因此而出了名,頻獲國際媒體訪問。人類學的研究報告,獲《華爾街日報》評為經濟書,又得《經濟學人》引述為文化愛好者的讀物。可他隱隱覺得不 妥:「我在重慶大廈不斷搾取他們的故事,助我仕途一片光明,我受盡好處。他們得到什麼呢?僅一本免費書做紀念、口舌上的多謝罷了,這條數如何計也不公 平。」 不過人生的數學未必是這樣計的,麥高登除了向重慶人送出免費書,其實還有情有義。 兩星期前,記者跟他在紅磡警署。他激動地向警員怒吼,揚言要出席整個錄口供過程,以防嫁禍。事緣他認識五年的一位重慶友Alex,是來自西非的政治難民, 報稱傍晚在土瓜灣無端被便裝探員毆打和拘捕。麥高登這日特別陪同他到警署報到,生怕基於這個朋友的特殊身份,得不到公平對待。 他幫不上忙,又焦慮萬分,待了差不多三小時,他必須趕回中大參與一場哲學博士的論文答辯,不得不走,臨行前多番央求現場僅有的兩名記者,能否親眼見到 Alex獲釋才離開,「有記者在場能製造壓力,你們能不能留低?我怕他被遣返,他回國會死。」 兩日之後的週六,記者再跟麥高登相見在重慶森林。十四個漢子圍圈坐在二百呎的房間裡,午後天氣很熱,冷氣機隆隆的似乎在運作,但噴出來的卻是熱風。麥高登 帶來了一大疊《南華早報》本來要討論新聞,但這日的課堂稍有調動。 他指指坐在身旁的學生Alex,向在座其他人講述警署的一幕。討論關乎政治難民在香港能否獲公平對待,又涉及警方是否值得信任等。 這是麥高登在重慶大廈進行了五年的英語會話課,即使研究完了,這一節課也沒有完。他在課堂裡總是表現得興高采烈,偶爾說個成年人的爛笑話,跟這些大漢講男 女、講愛情,談社會的公義,又聊聊人生。 「別看他們外表粗壯,難民很多都好抑鬱,滯留在香港取不到身份證,每月只靠聯合國的千元救濟金……跟他們聊聊天、帶給他們香港和世界的訊息能解鬱悶,講髒 笑話也是生命情趣。」

可樂人生
麥高登的人生本來在中大校園,那裡綠樹林蔭,跟重慶大廈抬頭望盡是一根根蝕滿銹漬的輸 水管,是兩個世界。他的辦公室地氈有一大攤污漬,很礙眼,原來是可樂遺痕。他七歲就確診一型糖尿病,身體不能製造胰島素,終生須靠針藥注射來分解食物中的 糖分。正常人血糖讀數5,由於他嚴格不讓自己超標,便須經常面對血糖過低的情況。每當讀數跌落3,他隨即手腳痙攣,漸漸神志不清或陷入昏迷,必須立即攝取 糖分:「我病發二百幾次,有超過一百次都是太太救回我小命的。立即要飲可樂,可我總是不斷發抖,汽水都濺在地氈上。」 一型糖尿病不能根治,很多患者由於不能嚴格管理血糖,很年輕便會眼盲或者截肢,甚至腎衰竭,所以麥高登一直以為自己活不過三十歲。「我廿五歲就結婚,趕住 做所有有趣的事情。」 他經常聳起肩膊咯咯大笑,就算對話中沒有太多笑料,他還是會用笑聲感染氣氛。「哈哈哈,我笑是因為覺得自己好運氣,人生很大程度由愛情和工作把你素描,我 人工高工作有趣,跟太太結婚廿九年,每日上班她都站在樓下跟我揮手,笑着目送。所以我不能不成為一個好人,一個好人要履行的責任,就是不要破壞自己的好運 氣。」 別搞砸自己運氣的方法原來好簡單,第一不搞婚外情,因為這會讓他失去太太。二挑有趣的工作來賺取生計,別太看重錢。「我不喜歡跟自己相似的人,這樣很悶, 所以我的太太是日本人;我沒說不喜歡白人,只是我跟非裔跟亞裔一起更開心,所以一大學畢業已離開美國,到墨西哥、日本和香港生活。」 人類學家研究人類行為,是一趟讓麥高登認識人生的過程。大半生見過很多人以後,他的啟發竟是信人不信神,不信來世只信今生,「我覺得大部分人都是好的,有 天堂的機會率只有1至2%。只有太太在我生命中是最接近神聖的經驗。」 架一副圓圓眼鏡的宮川陽子臉孔小,是一個典型日本人胚子,比麥高登更愛笑,對於隨時會出現低血糖反應的丈夫,她的回應竟然是瞇起雙眼笑:「他發病時很恐 怖,我花了十幾年去叫自己不要怕,現在我只記得他最搞笑最有趣的發病情況,例如神志不清下把酒店吧台的罐裝可樂全部開掉,當時我心裡算要付幾多錢呢?」 他倆堅決不生小孩,源於太太的成長噩夢,她說:「我曾照顧嚴重中風的母親十八年,厭倦了照顧者的角色,講明了不要孩子才肯結婚。」八年前太太幾乎因癌症丟 命,她確診後第一件事是給麥高登遞上一張寫着四個女生名字的名單,囑他好好考慮續弦。當日的淒涼,變成了兩人今日的笑話。麥高登打個哈哈,百般滋味在心 頭:「如果得了糖尿病才能得着這個妻子,那麼得病就是我終極幸運的事情。」 ####

重慶 獵人 麥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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