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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C創始人Paul Graham最新萬字雄文:創業者該如何推動項目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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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用戶

創業者需要做的小事裡,最常見的是要親自招募用戶。幾乎所有的初創公司都需要招募用戶,畢竟,你總不能等著用戶過來找你吧。你必須走出家門,抓住他們。

Stripe 是我們投資的最成功的初創企業之一。Stripe 的功能可是為用戶解了燃眉之急,如果只有一個企業可以坐等用戶上門,那肯定就是它了。但實際上,Stripe 是以積極尋求早期用戶聞名的。

Stripe 充分利用了我們投資的其他公司的潛在用戶資源,他們發明了一種我們在 YC 稱作「科林斯安裝「的模式。許多創業者會問」你想試試我們的內測嗎?」如果回覆是「想「,他們會說」太好了,我們會將鏈接發送給你「。但 Stripe 的創始人科林斯兄弟可不想等那麼久。當任何人同意嘗試 Stripe 時,他們會說」很好,把你的筆記本給我」,然後立刻在電腦上安裝設置好 Stripe。 

對創業者來說,很多人不想出門親自招募用戶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害羞和懶惰。創業者寧願在家裡寫代碼,也不願意出門和陌生人說話,何況還要被大多數人拒絕。但是,如果初創企業想成功,至少有一個創始人需要在銷售和市場宣傳上花費大量時間。

另一個原因是這樣能招募來的用戶一開始看上去太少了。「那些有名的大型初創企業肯定不是這樣開始的。」創業者想。他們忽略了復合成長的力量。我們鼓勵每個初創企業通過周成長率來測量自己的進步。如果你有 100 個用戶,為了保持 10% 的增長率,你下周需要找到 10 個新用戶。雖然 110 個並不比 100 個好多少,如果一直保持每週 10% 的增長率,你會被最終的數字驚呆的。一年後你就會有 1.4 萬用戶,而兩年後則會達到 200 萬。

當你在招攬用戶時,在不同的時間段你會在做不同的事情,而用戶增長最終會減緩下來。但如果用戶需求的確存在,你可以從親自邀請用戶做起,然後逐漸轉變到不那麼耗時費力的方式。

Airbnb 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想贏得市場是如此困難,所以你一開始就需要巨大的投入。在 Airbnb 的例子裡,這包括在紐約一家家拜訪招募新用戶,和幫助已有客戶提升他們的列表。我記得當 Airbnb 在 YC 的時候,我腦海裡對他們的印象是他們總是拿著包的——因為星期二晚上聚餐的時候,他們總是剛從什麼地方飛回來。

脆弱

Airbnb 現在看起來像是個不可阻擋的巨人,但對於早期的它來說,如果 30 天不親自出門招募用戶,它就會失敗。

這種早期的脆弱性並不只是 Airbnb 獨有的特點;幾乎所有的初創公司在初期都很脆弱。而且,這是缺乏經驗的創業者和投資人(以及記者和論壇上的磚家)最容易誤解的地方:他們無形中就在用市場上已有公司的標準來衡量幼兒期的初創公司;他們就像在看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並總結說「這個小東西絕對不可能有任何成就」。

如果記者和磚家們不認可你的初創公司,也沒有關係;他們經常弄錯事情。如果投資者也不認可你的公司,那也沒有關係——他們看到公司的成長後,就會改變主意的。但你自己若是不認可自己的公司,那才真正危險了。我曾經看到過這樣的情形;我總是得不停鼓勵那些沒發現自己產品潛力的創業者。就算是比爾蓋茨也犯過這個錯誤:他創立微軟後,在秋季回到了哈佛。他沒有呆很久,但如果他知道微軟會做這麼大,他壓根不會有回去的想法。

判斷一個初期初創企業是否優秀的方法,不是問」這個公司正在接管世界嗎?」,而是「如果創始人採取正確措施,公司能做多大?」而正確的道路,此時往往是那條看起來費力且無意義的路。微軟最初只是一打程序員,在一個小地方為幾千愛好者來寫一些 Basic 語言解釋器,這看上去一點也不厲害。但在那時,這對於微型計算機軟件來說,恰恰是最佳選擇。而 Airbnb 的創始人 Brian Chesky 和 Joe Gebbia,在給他們首個房東的公寓拍「專業」照片的時候,也並沒有想到後來會這麼成功。他們只是想要生存。但在那時,這也是佔領巨大市場的最優道路。

怎樣才能招募到用戶呢?如果你創造了一個產品,用來解決自己有的問題,那麼最快的方法是直接去找到自己的同齡人或相似者。不然,你就得花更大代價來定位最合適的用戶群了。通常的方法是,用一個相對廣泛的邀請來獲得一些原始用戶,分析哪一種用戶群體是最活躍的,然後找到更多屬於這個群體的用戶。比如說,Ben Silbermann 發現很多 Pinterest 的早期用戶都對設計感興趣,所以他去了一個設計類的博客論壇來為網站拉用戶,而這確實很有效。 

開心

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不僅僅是獲得用戶,還必須要讓用戶開心。Wufoo 給每一個新用戶都發送了一封手寫的感謝信,而且堅持了很長時間。你應該讓第一批用戶感覺到,註冊你的產品是他們做過的最好的選擇。與此同時,你應該絞盡腦汁地想辦法讓他們開心。

為什麼我們要這樣說?為什麼很多創始人不會這樣做?我覺得有三個原因。

第一,很多初創企業創始人都是工程師起家的,而工程師是不需要處理客戶關係的。工程師認為,「你應該創造一個強大且美觀的產品,而不是像銷售人員一樣過度關注用戶個體。」工程師無法掌控大權的部分原因正是這個傳統,而諷刺的是,這些傳統是從一個工程師不那麼受重視的時代沿襲下來的——在那個年代,工程師只負責自己那一小塊的建設工作,而不會負責整個產品。

第二,很多創始人會覺得聚焦用戶個體收效甚微。然而,當創始人開始對此擔憂的時候,我會指出,在現有狀況下關注用戶對他們並沒有壞處。如果他們能讓已有用戶極為開心,未來有一天或許會發現用戶增長的速度已經超出了自己的預期。那時就算你想讓用戶開心,都精力不夠了。而且,如果確實這樣做了,你會發現如果用戶確實開心,他們的數量會比你想像的增長更快。部分原因是你總能找到更好的擴張方式,另一部分原因是讓用戶開心已經成為你企業文化的一部分了。

我從沒看過一個初創公司因為太想讓用戶開心而失敗的。

但是,對創業者來說,不關注用戶個體最可能的原因是,他們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被關注的感覺。他們對於客服服務的標準,是基於那些他們經歷過的大公司客服來衡量的。蘋果 CEO Tim Cook 在你購買 Mac 後可不會給你寫親筆信。他做不到,但你可以。這就是「小」的優點:你可以提供任何一個大公司都提供不了的服務。

一旦你發現現在提供的服務給用戶的體驗還不夠好,那你就該努力思考怎樣取悅用戶了。 

體驗

我以前總在想一個詞來描述對用戶該有多重視,然後發現喬布斯已經告訴我了:極端。喬布斯認為一個人應該對質量重視到極端病態的程度。

YC 投資過的最成功的初創團隊們都有這樣的特點,而想要創業的人們大概並不會對此感到驚訝。新創業者們不知道的是,「極端」在初期初創企業裡意味著什麼。當喬布斯開始使用這個詞的時候,蘋果已經是一個正式企業了;這時,他指的是 Mac(和它的文件甚至包裝)應該被設計和製造得好到極端的程度。這對工程師來說應該不難,畢竟這只是「設計一個強大且美觀的產品」的升級版罷了。

對創業者來說困難的是,弄清楚「極端」的這種態度在創業初期應該如何表現出來。此時,並不是產品應該做到好得極端,而是你的用戶體驗該做到「極端」地棒。產品只是用戶體驗的一個部分。對於一個大公司來說,產品必須是凌駕於其他所有部分之上的;但作為一個初創公司,就算你的產品有漏洞的早期不完整產品,如果你給予用戶足夠關注的話,你仍然可以且應該給用戶一種極好的體驗。

你可以給,但應該給嗎?應該。對早期用戶的過度關注並不只是一個促進增長的可行辦法;對於大多數成功的初創企業來說,反饋環節是做好產品的必要部分。畢竟,製造一個好產品並不是一個一次性的原子反應。就算是最成功的初創企業,一開始的產品也往往不怎麼樣。除了那些漏洞會導致大問題的平台外,普通產品其實最好不要一開始就追求完美。尤其是在軟件領域,你最好在開發出幾種功能後就趕緊發佈它,看用戶會用它做什麼。追求完美其實總被作為拖延的藉口,而在任何情況下,你最初對用戶群的估計都是不準確的,就算你也是用戶中的一員。

從你最早期的用戶中得到的反饋通常是最有用的。當你的公司大到需要專家小組的時候,你還是會希望能去用戶的家裡和辦公室,親自觀察他們使用你的產品,就像公司最初時的那樣。

小火策略

有時候,我們應該研究相對狹窄的市場,就像先燃起小些的火苗讓它變熱,之後再加柴使之變大一樣。

這就是 Facebook 的辦法。最初網站目標人群只是哈佛學生,此時潛在市場裡只有幾千人。但由於學生們覺得確實很需要這個服務,很多人都註冊了網站。後來,Facebook 過渡到針對一些特定學校的學生開放。當我在一個創業學校採訪 CEO 扎克伯格的時候,他說當時花費了很長時間為每個學校加入課程列表,因為這樣能讓學生覺得網站就像自己的家一樣。

任何初創公司都必須從市場的一部分抓起,而不是一開始就針對整個市場。能不能先抓住一小部分市場的主要用戶是很關鍵的。

很多初創公司不自覺地就使用了這個「小火策略」。他們為朋友和自己的需求創造一個產品(這就有了最早的體驗者),過後才發現他們可以將產品推向更廣闊的市場。不過只要你使用了這個策略,不管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的,它都會很有效。最大的危險在於,沒有意識到這個策略模式就放棄了這個方法。比如,如果你不為自己和朋友們的需求創造產品,或者就算你是為身邊人的需求創建產品,但你急於將它推向市場,而不讓朋友們作第一批體驗者,你就無形中丟掉了一群完美的初始用戶。

公司之間,最好的早期體驗者其實是其它的創業公司。他們比一般人更能接受新事物,而且由於才剛剛開始創業,他們還有很多未做出的選擇。另外,如果他們成功了且發展迅速,你的公司會水漲船高。這就是 YC 內部公司被忽視的優勢之一:B2B 初創公司們其實已經有了數百家其他初創公司作為自己的直接用戶群。

 

Meraki

對於硬件初創公司來說,我們把「從小事做起」叫做 「pulling a Meraki」。Meraki 是一家提供太陽能供電的戶外無線轉發器的公司,已於去年以 12 億美元被思科收購。Meraki 創始人的研究生導師是計算機病毒之父 Robert Morris,但他們是以非常微小的事情開始做起的:給自己裝配路由器。

與軟件初創公司不同,硬件初創公司通常遇到的障礙是,即使最小數量的工廠生產也需要幾十萬美元。這就讓創業者們陷入了死循環:沒有產品,就無法取得進展用來籌款製作產品。以前,硬件初創公司必須依靠投資人獲得籌款,那時創始人必須具備很強的說服力才能獲得投資。不過現在,眾籌(或者說預售)模式降低了這個門檻。不過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建議初創公司儘量從小事做起。智能表公司 Pebble 就是這麼做的。Pebble 的創始人們親自裝配了第一批數百隻手錶。如果他們沒有這麼做,可能就沒法像現在這樣在 Kickstarter 上賣出幾千萬美元的手錶了。

就像「對早期用戶極為重視」一般,自己動手製作產品對硬件初創公司來說是非常有價值的。當你自己製作時,你可以輕鬆地改變設計,而且會從中學到難以用其他方式獲取的新東西。Pebble 的創始人 Eric Migicovsky 說他學到了「找到好的螺絲有多重要」。之前誰知道這個呢?

 

顧問

有時候,我們建議 B2B 初創公司創業者採取極端參與的方式,挑選一個用戶,像只為這個用戶創造產品一樣,做他的私人顧問。這個原始用戶就像是你的模型;你需要堅持改進自己的產品,直到你能完全滿足他們的需求,而最後你通常會發現,其他用戶也喜歡你的產品。只要你能找到某一個用戶的急需,並且滿足這個需求,就有了得到更多喜歡的一個入口,這就是大多數創業公司最初所需要的。

這個「做顧問」的方式就是一個「做小事」的典型例子。但是,只有你免費提供這項服務時,顧客才會感激你。付費與否是一道分界線。如果公司僅僅是自發對某個顧客過度重視,就算你沒有解決所有的問題,他們也會很感激你。但如果他們開始為這份特別的顧問服務向你付費了,他們就會希望你做好所有的事情。

另一個相似的招募用戶的方式是幫助用戶使用你的軟件。Viaweb 用了這個辦法。當我們去詢問商戶,想不想使用我們的軟件來製作在線商店時,一些說不想,但他們說我們也可以幫他們做一個。本著會做任何事來獲得用戶的精神,我們同意了。我們當時感覺真的很差:我們在努力賣出行李、鋼筆以及男士襯衫,而不是聯繫大型電商討論合作夥伴關係。但現在想想這就是當時該做的事情,因為它讓我們懂得商戶是怎樣使用我們的軟件的。這樣做的好處是,有時反饋環節幾乎是瞬時的:在製作一個商戶的網站時,我可能會發現產品缺少的一個功能,我就會立刻花幾個小時在軟件中製作出這個功能,然後繼續製作網站。

 

親自來做

除了把自己當作用戶,還有一個更為極端的方式,那就是把自己當作你的軟件。當你還只有一小部分用戶時,你有時可以把原本想要自動化的工作自己手動完成。這樣做會加速產品進程,因為當你要將這一部分工作「自動化」的時候,由於親自體會過這個過程,你就會很清楚到底該怎麼做。

當人工完成的服務對用戶來說像軟件完成一樣時,這個機制就顯得很有意思了。比如說,Stripe 的第一批用戶是怎樣即時獲得商家帳號的呢?那可是 Stripe 的創始人們在幕後親手幫他們一個個註冊的。

有些初創公司一開始完全是人工的。如果你可以找到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而你可以手動解決這個問題,那就趕緊這樣做,然後再把這個方式漸漸自動化。雖然人工解決用戶的需求確實感覺有些可怕,但這比自動化解決一個根本沒用的需求要好太多了。

 

我還想告訴你們,初創公司最忌大型發佈會。我偶爾會遇到一些創業者,他們相信初創公司就像導彈一樣,而要讓它成功,必須一開始就有足夠的發展速度。他們想要聯繫 8 家不同的發布商,還不允許互相轉載。噢,而且一定要在週二發佈,對,因為他們不知道從哪看到說,週二是發佈產品的良辰吉日。

 

小型發佈會的優勢很明顯。你記得幾家成功的初創公司的發布會?發佈會的意義就在於一些核心用戶。產品幾個月後的主要成績就取決於你能把這些核心用戶伺候得多開心,而不是一開始有多少核心用戶。

所以為什麼創始人會覺得發佈會很重要呢?因為自我和懶惰。他們認為他們正在做的產品是如此偉大,以至於所有聽說這個產品的人會馬上就註冊。而且一開始就向儘可能多的人宣傳這個產品,比一個個去招募用戶要容易的多了。但是,就算你的產品確實很棒,用戶的增長也總是一個逐漸的過程——一部分原因是偉大的東西一般也是新東西,而更可能的主要原因是用戶還有別的替代品可以考慮。

與公司建立合作夥伴關係通常不會有什麼大用:他們本來就沒什麼用,但對用戶初期增長尤其沒有用。缺乏經驗的創業者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誤以為與大公司建立合作夥伴關係就是他們的轉折點。六個月之後這些公司都在說同一句話:這比我們想像的工作多太多了,而且我們最後什麼都沒得到。

一開始做出一件超凡的產品還不夠,你得一開始就付出超凡的努力。任何試圖減少工作量的策略——不管是想要通過大型發佈會來獲得用戶,還是與大公司合作——都是完完全全不可信的。 

向量

由於開始創業需要做這麼多費力的小事,也許我們把創業想法看作向量而不是標量會更為妥當。你應該把你將要發佈的產品看作一個集合,一個你期望的產品製造和你需要做的所有小事的集合。

這樣看創業想法是很有意思的,因為現在你可以把才智發揮到不止一個方面了。但在大多數情況下,小事們都是差不多的——親自招募用戶和給予極好的用戶體驗——而將創業公司看作向量的主要好處,是提醒創業者需要在兩個維度做出努力。

在最佳情況下,這兩個維度都會成為公司 DNA 的一部分:這些你必須去做的小事並不是一個無法避開的惡魔,而是將公司變得更好的關鍵。在公司還不大時,如果你必須讓用戶量迅速增長,那麼當公司變大時,你也許對用戶量增長同樣抱有野心。如果你必須親手製作自己的硬件,或者站在用戶的角度使用自己的軟件,你會學到在其他地方學不到的東西。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你必須在用戶還很少的時候取悅用戶,當有大量用戶時,你同樣也會努力讓他們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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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磅雄文:关于经济危机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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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狼来了
长 久以来,大家没事就要调侃欧洲美国和中国的危机,不过也只是调侃而已。不止一个人和我说,“08年比这还凶,不也就是折腾几天就过去了”。虽然嘴上说着危 机来势汹汹,但是大家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世界秩序不会有大变化,至少几个熟悉的强国不会有什么改变。至少挂在墙上的世界地图还可以再挂上十年二十年。


中 国人这么淡定,和我们过去两代人受的义务教育有关系。大家都听过狼来了的故事,一句话讲三遍没应验,发预言的人就是被狼分尸了也没人理睬。中国的历史课本 上反复说:“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是垂死挣扎的资本主义”。政治课本一遍遍的讲:“经济危机是资本主义解决不了的基本矛盾”。这些关于资本主义 危机和灭亡的预言翻来覆去讲了几十年,从老爸读小学讲到儿子上大学,从中苏联盟讲到苏联解体,再到中国变成最大的资本主义国家,资本主义还是欣欣向荣。这 如何能让人相信经济危机是件大事?虽然眼下的危机的确声势骇人,但大家还是相信资本主义强国都能熬过去,大不了烧几辆汽车,在首都放几排步枪,自然也就过 去了。


这个问题追究起来,和意识形态教育的相对滞后性有关。中苏革命都是一场民族自救的运动, 大家不是怀着对共产主义的美好憧憬来搞革命,而是被绝望的社会逼的必须走一条新路。一旦新路被证明有效,共产主义理论的合法性也就不证自明了。于是所有人 都必须学习这套能翻天覆地的理论。为了保证复杂的科学假说能够被缺乏社会经验的学生理解,少数先行者把套本来需要进一步探讨的科学假说总结为少数简(没 错)明(未必)的理论,进行大规模传授。这就是我们过去几十年的政治、历史课本。这个过程讲究精确的复制,压制一切对基本原则的质疑,结果就产生了两个后 果——神学化、落后于现实。


神学化很好理解。从少数不可质疑的原则推导出来的东西必然是经书, 灌输出来的都是原教旨主义者。如果现实和理论不符,那么肯定是现实错了,或者说理论里还有你没理解的细节。这和传教士也没啥区别。传教士可以无视现实,马 克思理论也一样可以只用来考研。既然唯一的用途是考试,那么为了保证从党校到考研班的神学利益集团不下岗,这个东西就不能随便改动。结果就是理论永远的固 化在变成教材那一天。除非北京发生政变或换届,否则所谓的理论家甚至懒得往教材里加人名。19世纪末的科学假说就这样一直在中国的课本里活到21世纪,解 释不了资本主义的生死也是必然。


现在,甭说马列恩斯,就是毛泽东都死了35年了。我们作为后人 未必比他们聪明,但是比他们多看了不少历史。他们当年费尽心机来猜测的未来,我们翻翻历史书就知道是啥样。既然多掌握了这么多资料,预测未来不敢说,把经 济危机的历史做一个梳理,肯定要比他们当年的预测要准的多。更比神学化的教材要准确的多。其实这可以用工程问题来理解,你见过的样本多,采集的数据点多, 拟合的曲线肯定就比别人精确。精确到一定程度,哪怕是平庸之才,往未来延伸一下曲线,一般来说准确度也会压倒数据少的天才。我们的教材里讲的故事,其实只 是在当年那个假设曲线上延伸的一根直线,被现实打脸是必然的。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结合100多年来的历史,重新梳理一下数据和曲线。


二、危机原理


眼前的危机的确不新鲜。从资本主义出现那一天起,就存在一个根本的问题:购买力不足。


说明这个问题,还是要搬出一个我反复在多篇文章里使用的等式:利润=商品售价-工资-其他成本。即商品售价=利润+工资+其他成本。这个等式对任何企业都适用


实际上,“其他成本”一项就是其他企业制造的商品。所以把所有企业放到一起讨论的时候,有商品售价=利润+工资。这说明,如果所有的生产都放在资本主义化的企业里进行,必然存在一个问题——工资买不光所有商品,必须利润也加入购买,产销才能平衡。


接 下来就是第二个推论——消费倾向递减原理。虽然说赚钱多的人花钱也多,但从比例来看,月薪500块的人必然花光收入,1000块的人最多攒一两百元,月薪 一万的时候,可以每月攒几千存款。等到月入百万,虽然奢侈品消费已经不少,但占总收入的比例可能也就是两三成。收入更高的人,往往消费就要停滞了。在物质 享受上,比尔盖茨未必和一个国内大房产商拉开明显差距。


这咋一看是好事,有钱人不消费,多好 啊,为社会节约资源。实际上不少帮闲就是这么论证资本主义的合理性的。他们说穷生奸计,富长良心,有钱人只是替大家看着社会资产而已,不会糟蹋多少。就算 糟蹋了也是合理的报酬。但是,这和第一点放在一起看,问题就出来了。利润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工资分配在大多数人手里。工资基本都花掉了,但利润大部分没有 被花出去,势必造成这样的局面:商品售价>老板的消费+工人的消费。商品不可能在这个体系内都卖出去。


卖 不出去咋办?老板的第一反应是减产避免亏损。减产不是为了少造东西,而是为了少开工资。工人没了工资自然就不买东西。结果,从全社会来看,购买力减少的比 例比商品减少的比例还高。各行业的老板只能下意识地再裁员,再限产。这样一轮轮的转下去,经济就崩溃了。经济危机就是这个原理。只要你立足于体系内解决问 题,问题就绕不开。


当然了,这个问题在工业化之前并不严重。没有工业化的年月,个人生产率很低,个人消费却有下限——总不能让人饿死。所以,剩余产品再多也不是大事,在本土挖点金矿、打几仗就足够提供需求了。


19 世纪初,工业革命完成,而且立刻和资本主义结合。从此工人可以造出远超过自己基本需求的物资,人类开始不停的操心生产过剩——虽然很蛋疼。1825年左 右,英国爆发了第一次经济危机。因为工厂纷纷减产关门,机器设备的价格跌到和废铁差不多。不过这个时候英国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工业国,竞争起来,其他欧洲 国家不是对手,所以英国可以努力地对外扩展市场,通过对外倾销来解决问题。所以危机一两年就过去,接下来又是十来年的繁荣。


等 到1837年危机,事情就不一样了,不光英国学会了用机器生产,德国法国美国也照猫画虎地开始搞工业。英国没法在老朋友身上找市场了,所以这次危机时间很 长,持续了6年,各国的工业规模都缩减了一半以上。经济缩减的趋势直到1843年才勉强恢复过来。危机后面的繁荣年代仅仅持续了4年,1847年又爆发了 一次危机。
1847年的危机非同一般,首先一个特征就是危机持续的时间已经比繁荣年代长了,这在社会心理上是个极大的打击——普通人觉得没盼头。 其次这次危机没有放过任何国家,只要已经进入资本主义的国家统统大崩盘大失业,机械、钢铁等新兴产业的规模压缩到原来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这两个问题结合 到一起,就造成了第三个结果——全面政治革命。法国人赶走了国王,重建第二共和国;德国起义者占领首都,逼迫国王建立议会;奥地利王室直接被示威吓跑;意 大利的马志尼占领罗马,试图重建意大利民族国家。至于匈牙利、捷克等小国,旧贵族只要听说革命来了,立刻拔腿就跑。刚刚出现的工业城市一时间几乎都掌握在 新兴的无产者手中。


危机的年份开始比“正常”的年份都多。无产阶级占领了大部分工业城市,这个 事实大大鼓励了无产阶级和年轻的马克思。1847年-1848年,世界上出现了第一个共产党——共产主义者同盟。而大家熟知的《共产党宣言》就是马克思给 共产主义者同盟写的纲领性文件。马克思觉得,既然资本主义容不下新兴的工业生产力,就该让位给新制度。现在工业化已经摆在面前了,能限制你的只有购买力, 那我让工人组织公有制企业,多余的商品直接分掉,不就解决问题了吗?总之,马克思当时几乎觉得资本主义已经到头了。让无产阶级接班只是个时间问题。


三、人算不如天算


不过,大家都知道,1848年革命雷声大,雨点小。资本主义在熬过这次革命之后活的挺好,欣欣向荣。此后虽然也有危机,但是每隔10几年一次,最多一两年就过去,再也没出现危机比繁荣期还长的事情。资本主义国家越来越巩固,越来越强大,直到20世纪。


危 机缓解的第一个原因其实很奇妙——金矿。1848年,圣弗朗西斯科发现金矿,1851年,墨尔本也发现金矿。这两个地方当时都是山高皇帝远的无政府状态, 而且金矿埋深不算太大,不用太大投资就能直接挖矿石。甚至不打洞都能在河床里面淘金。于是全世界的穷汉子蜂拥而入,希望能一夜翻身。前者因此被中国人称为 “旧金山”,后者则是“新金山”。美洲牛仔们有刀有枪,澳洲历来就是囚犯流放之地,居民凶悍无比,这样的地方,不管是先占矿脉的地主还是后来的财团,都没 法把金矿变成少数人的财源,只能眼睁睁看着近百万好汉满地发财。许多海船到了美洲和澳洲,夜里一半低薪水手逃下船去淘金,船长一觉醒来连船都开不走。


这种淘金潮对世界有啥好处?没啥好处,黄金不能吃不能穿,从整个世界的角度来说,粮食没多一粒,棉纱没多一根,倒是少了成千上万的精壮人口搞生产。有害无益。


但 是对淘金潮对资本主义的世界有啥好处?救命之恩。资本主义缺的就是需求,需求就是货币。在金本位时代,黄金就是购买力!当然,根据前面说的消费递减原理, 这些黄金要是集中在几个大矿主手里,那只是给富人的城堡里增加了金砖收藏,也增加不了多少购买力。但偏偏澳洲和美洲的金矿都在蛮荒之地,分散到了无数淘金 者的身上,他们拿出来的黄金就是响当当的购买力。这就好比上帝雇佣了这些人口,给整个资本主义注入硬通货,于是购销两旺,经济危机一下子就缓解了。
以 天赐黄金的方式来缓解危机,听起来很美好,实际上是个很扯蛋的事情。理由还是上面说的。黄金不能吃不能穿,反而要消耗劳动力,居然能缓解危机,促进繁荣。 这说明经济危机的问题根本不是物质,而是人类自己给自己找别扭。黄金救世界,反映的是资本主义的荒谬性。马克思就是看到这种荒谬性,才提出要搞共产主义, 搞一个更合理的社会。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马克思没想到上帝比他还荒诞,出手放了两个浅层金矿在新大陆上,还正好赶到世界经济危机的时候出土。危机因此缓 解,马克思继续去图书馆读书。《共产党宣言》这个文采内容俱佳的名著也只好变成了历史文件。


当然了,金矿救得了一时,救不得一世。慢慢地,浅层黄金开始减少,矿区也渐渐建立“秩序”,淘金变成了少数人发财,多数人卖苦力的采金。这样的金矿即便还继续出产黄金,也不像当年那么有效了。可工业能力翻了几番的资本主义还是需要外来的购买力,咋办?


四、海盗本性


其实世界上还有一个更大的金矿——东方。


欧 洲在全球范围内有一定优势,也就是最近这几百年的事情。大航海时代之前,欧洲的蛮族到处乱窜,是欧亚大陆最穷困的地方。从来是欧洲掏钱买东方的好货物,金 银哗哗的往东方——尤其是中国流动。只是欧洲本土的金银产量也不足,所以中国也没赚他们太多。大航海时代之后,欧洲人发现了美洲,那边文明程度低,采矿能 力差,好多在欧亚大陆已经早就开尽的矿产还完全没动。所以欧洲从美洲弄到了巨额黄金——用来买更多的中国货。到19世纪初工业革命爆发的时候,基本上欧洲 从美洲弄到的以万吨计算的金银,大多数又流到了东方。这些金银最终流入了中国,让中国同样资本主义化的工商业如虎添翼,继续在中国的手工业和商业里流通。 要是能向中国出口,把这些钱赚出来,中国掏出来的每一两银子都是给西方工业资本主义救命的购买力。


不 过,我们应该记得此前为啥金银向东流——中国、印度的手工业水平、组织程度远胜于西方。物美价廉,所以西方的买办,比如威尼斯热那亚,拼命地通过地中海往 欧洲贩卖东方货物。即便到了工业革命早期,西方几十年技术传统的大工业依然斗不过东方传承几千年的手工业。1814年,印度向英国出口纺织品的关税高达 70%-80%,英国向印度出口纺织品的关税是3.5%。就在这种毫不讲理的关税壁垒下,英国人只能在2亿多人的印度卖出100万码纺织品,印度人倒能在 一千多万人的英国卖出125万匹棉布。至于中国,手工业水平虽然停滞,但也不是新兴的初等工业可以仰望的。四川人打盐井,能够用手工业钻1000米深的 井,你只要设想一下如何掏一个两里路之外的洞,大概就能想象中国手工业的水平。西方现代工业能赶上这个钻井水平,是无缝钢管量产的结果,那已经是快20世 纪的事情了。所以说,即便英国和欧美搞了工业化,立刻就想赚传统手工业强国的钱还是很难。19世纪中期,英国对中国的贸易还是和此前几百年一样,是逆差。


西 方文明是个海盗的本性,正常贸易卖不掉东西,就琢磨着用暴力。不过,暴力得用得上才行。工业革命之前,西方的大航海时代看似牛逼,实际上霸权基础只是帆船 (木头钉的)、前膛火炮,前膛步枪。这种东西的确比其他文明的强一些,但没有绝对的差距。最多就是蒙古骑兵打其他民族步兵的样子。蒙古骑兵虽然强悍,打日 本、印尼却都失败了,是因为蒙古骑兵没法下海。西方搭载几十门火炮的木头帆船虽然很厉害,但也没法拿到大陆上来作战,甚至没法进入内河。所以西方最多是入 侵一下两面靠海、四分五裂的印度,没法对付中国。到了内陆,甚至南非的黑人祖鲁部落和阿富汗的土著都能对英国打出全歼的胜仗。这种暴力最多是能阻止人家 “卖”,绝对没法强迫别人“买”。


对于西方而言,幸运的是工业革命不止能提高生产效率,还能提 高军事效率。之所以帆船战列舰不能进入内河,是因为帆船的动力要靠老天爷帮忙。在狭窄的内河操帆机动,容易搁浅不说,别人也不会放任你沿着主航道一线前 进。狭窄的河道里,不管是火炮还是纵火,对付没法机动的木船都很有效。要是拉纤的话,那根本就是把命放在别人手里。但是,有了蒸汽机,事情就完全不一样 了。英国远征军除了帆船火炮,还带了蒸汽拖轮,能够带着帆船在长江里随便机动。英国舰队就这样进入内河,截断了长江和京杭大运河的交叉口——镇江。


中 国几百年来的趋势就是北方有强敌,政治军事强势,南方经济强势,所以大运河就是中国的生命线。清政府可以不在乎英军炮轰沿海,但没法不在乎大运河运输,只 能利索地投降,签订南京条约。这就是我们所说的鸦片战争。过了十几年,英国人又来了第二次鸦片战争。彻底赢得了向中国倾销的权利,甭说劣质工业品,毒品都 能随便卖。中国上千年赚来的白银开始哗哗地倒流回西方。工业革命以暴力而不是经济的方式为资本主义赢得了市场。所以我们的历史课本称这是中国近代史的开 始,是中国殖民化的开始。工业化打开的大陆新殖民地是工业资本主义19世纪后期繁荣的第二因素。


五、技术的鞭子


第三个因素是技术进步。


从 资本主义的角度说,资本家的利润不加入购买就不能平衡购买力。资本家靠奢侈消费肯定是消费不了那么多的利润,但是资本家还可以投资。所谓投资,就是资本家 把积存的利润拿出来雇人、买东西,扩大生产能力,提高生产质量。如果资本家乐意不存钱一心投资,那么经济危机也是可以缓解的。


但 是,投资的目标不是投资,造更多的商品也不是目标,最终的目标是要牟利赚钱,也就是把商品卖出去。所以,一旦有风吹草动,市场稍微萎缩一点,投资的倾向就 会减弱。投资减少了,工人的工资也会减少。这是一个互相促进的过程。如果让经济部门自行决策的话,脆弱的平衡很容易瞬间转为雪崩。事实上,从长期来看,投 资是给资本家创造更强大的生产力,势必要造成更严重的过剩。所以说,光是鼓励资本家投资还不能解决问题,必须有一个“不得不投资”的条件。投资才能成为缓 解经济危机的因素。


科技进步就是这么一个合适的条件。一旦社会上出现了促进生产的新技术,所有 资本家都担心别人先采用,自己被淘汰。所以,不管有没有预期市场,都必须投资。投资信心,或者说投资压力就这么被维持住了,不会轻易地落入循环下降的陷 阱。直到技术进步普及到整个社会。这其实也是个奇怪的现象,技术进步不是通过促进生产来给社会带来好处,而是通过“不得不”投资的压力来保证社会不崩溃。 这个绕出去的大弯子就是资本主义的问题所在。


工业革命不仅改造了生产,还给科研带来了标准化的 实验条件。所以19世纪是一个科技大进步的时代。投入不大,进展明显。以蒸汽机为代表的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后几十年,以内燃机和电力为代表的第二次工业革命 就开始萌芽了。科技进步这根鞭子总是抽着资本家投资,所以供需总是平衡。危机持续个一两年,新科技就能出来救驾。


可 以随便淘金的金矿、工业化军队带来的新增富庶殖民地,连续科技进步带来的投资热潮。这三个因素放在一起,就是资本主义从1848混到1914的原因。 1848年的危机因此拖了大半个世纪也没爆发。马克思恩格斯等啊等啊,没等到20世纪的太阳升起来,就都死了。资本主义还很健康。


六、老本吃尽


但是资本主义的健康肤色下也有隐患——三个避免危机的因素都开始弱化。
首 先说金矿,浅层金矿越采越少是必然的。这也是新大陆才有这么多金矿的原因——旧大陆的已经采光了。但是新大陆的浅层金矿也越来越少,帝国势力越来越强大, 结果就是新发现的金矿大多被少数人霸住。比如英国人为了南非金矿打布尔战争,出动了40万军队。辛辛苦苦抢来的金矿怎能容你穷人乱挖?结果必然是权贵跑马 圈地,大资本投入昂贵的机器开采。这样出来的黄金不像1848年淘金潮那样促进购买力,只能加剧社会的收入分化。用我的朋友小路的话来说,“这就是人民黄 金和帝国黄金的区别”。金矿这一条不好用了。


殖民地增长也同样出了问题。地球就那么大,不能隔几年就发现一个新大陆,更不能指望隔几年就征服一个中国这种4亿人口的市场。但工业化和剩余产品隔上几十年就翻一番,等到殖民地已经没有任何产业,等到过去几百年东方国家赚到的金银榨干。到哪去给资本主义找外部市场?


到 了19世纪末,像样的殖民地都开发完了。只有非洲内地还算空白。前面提到鸦片战争的本质是蒸汽船征服了长江,偏生非洲整体上算个高原,河流从内地流出来, 水量不少,却总要经过几个瀑布才能入海。再加上非洲人口已经被黑奴贸易掠夺了不少,剩下的人口穷困分散,也没啥像样的购买力。所以非洲是南极之外最后一块 没瓜分的土地。这样的土地,1870年后也被饥不择食的列强一举瓜分。因为分的太快,所以好多签协议的人根本没时间去现场考察,也不知道要划分的地方是山 是川,只能在地图上横平竖直的划线。现在看世界地图,非洲的国界大多还是一条条的直线段相连,这就是那个时代的遗迹。


甚 至原有的殖民地也撑不住了。本来清政府、奥斯曼土耳其政府、波斯、墨西哥这些国家的政府已经习惯了当买办,当殖民列强代理人的职务,从殖民侵略之初的动荡 中开始稳定下来。结果到了1910年前后,挨个革命,中国辛亥革命赶走皇上,土耳其把苏丹扔到笼子里当傀儡,波斯议会赶走了国王,墨西哥人推出革命制度党 上台,就连一向乖巧的印度都出现全国罢工游行。革命扎堆说明列强们已经榨干了殖民地,下一步咋办?


当 然,还有技术进步带来的投资。但科技增长也不再靠得住。前面说科技促进投资,这话有个隐含前提——科技本身不是投资。否则市场稍微波动一下,投资意愿就下 降,科技进步也放缓,自然就没法逼着资本持续把利润拿出来花,购买力缺口就回来了。19世纪的科技门槛低,搞科技开发不咋费钱,几个爱好者直接攒个小作坊 就能开工。制造第一辆汽车的卡尔-本茨用媳妇的嫁妆和首饰就填上了开发汽车的成本;爱迪生当报务员,省吃俭用就能开发出第一项专利。哪个时代都不缺技术宅 男省吃俭用玩机器,既然开发工业技术花不了几个钱,宅男们玩的就上层次,19世纪的科技自然出现突破,逼着所有资本家努力投资,客观上补了购买力的缺口。


1900 年前后,情况出现了变化。已有的科技门类越来越多,科技开发成本打着滚地往上涨。莱特兄弟虽然也是技术宅男,但人家也同时是自行车制造商,是非常有钱的工 厂主,自己修了风洞来测试各种机翼,这才在1903年试飞了飞机。马可尼虽然是自费开发无线电,但他母亲是英国贵族,老爸是超级大地产主。他家有钱到什么 程度?马可尼实验无线电,通讯距离好几公里,发报机和收报机还都在自家乡间别墅的地界上。这样的富豪才玩得起科研。说明科研离个人越来越远了。爱迪生年轻 的时候单打独斗,发了财之后反而必须挂靠大财团,才能建立几百工程师协作的实验室,号称学霸。他在门罗公园的实验室,一次火灾就损失4百万美元,折合现在 6亿美元。这样的科研活动本身就是企业的超级投资行为。个人的兴趣、技术不再起主导作用,企业的意愿才是科研突破的发动机。


有 个老笑话是这么说的。领导问小兵敌人难对付不,小兵说正面打不怕他们,就怕他们老躲在想不到的地方放冷枪。领导果断决策:“往想不到的地方开枪!”。科研 投资,从本质上来说,就是往想不到的地方开枪的一个过程。如果你“想到”了该怎么办,知道怎么修改你的机器能提高效率、排挤竞争对手,说明你的开发过程已 经基本结束了,只剩下扣扳机这点小事。如果子弹很贵的话,不懂科技的老板本能地会拒绝向“想不到的地方”也就是未开发的领域开枪(投资)。只有科技自身出 现进步,或是别的资本家给了压力,企业才会跟进。


20世纪后,科研也成了投资,企业投资之前就 必须考虑能不能赚钱——要是没市场的话,高科技也一样赔钱。所以,19世纪是科研突破推动投资,20世纪初的科研本身就是投资,自然也受市场需求压制。科 研,尤其是距离产品较远的基础科研也被卡死在市场不足的怪圈里。一旦市场波动,也会和投资互相拖累着减速。最后问题还是回到了消费不足,市场不足的死结 上。


19世纪后期的资本主义三条腿走路,欣欣向荣,现在三条腿都残废了,资本主义自然要摔跟 头。在经济危机彻底爆发之前,大家都拖着残废的腿,想去别的强国手里抢根拐棍——新增殖民地,好增加外部购买力,多混几年。更直接一点的想法就是或者干脆 灭了别的资本主义强国,以减少别人供给的方式来增加自己的市场。这两个想法哪一条都意味着战争。两条一起实施?1914年,世界大战开场。


第 一次世界大战的过程不多说,只说结果。从增加殖民地的角度来说,战败的德国交出了在非洲太平洋的一些穷乡僻壤。从消灭工业的角度来说,法国北部和比利时被 打成了废墟。本来战胜国还想拆了德国的工业,又怕德国因此革命,加入苏联,因此没拆。结果,世界上工业国一个都没少,市场还是那么多。等到资本主义列强把 大战损失的那点机器补回来,经济危机还是跑不了。


所以,1929年,世界大战结束才10年,真 正的经济危机如约而至。破坏力强悍到世界大战都只是预演。美国的工业水平几个月就倒退到19世纪,银行业破产,410亿存款去挤兑60亿现金,总统开支票 都兑不到纸币。德国失业人口加半失业人口占了总数的2/3。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咬牙顶住了金本位,等到大萧条来也也得废除。从1929年到1933 年,全世界再次以为资本主义要结束了。


七、马克思还是凯恩斯


这 时候全世界看起来有希望的国家只有一个苏联。苏联的诞生其实就是老百姓看透了资本主义荒诞性的结果——凭啥生产的多了就要打仗?凭啥用老百姓的命来消耗生 产力,回头让资本家继续发财?世界大战打了几年之后,各国的士兵都开始琢磨这几件事,俄国士兵走的最远,在列宁的领导下建立了共产主义政权。


列 宁和斯大林的共产主义政权很粗糙。因为这个政权根本不是精心设计的结果,只是被资本主义的荒谬性逼出来的一次自救。再加上19国干涉军进苏联,支持白军反 对苏维埃,苏联缺乏基本的安全感。所以苏联革命从一开始就整天折腾,肃反,清洗,集体化、领导拍着脑袋搞工业。整个世界没事就笑话苏联人想一口吃个胖子, 最后一定闹笑话。


苏联人的确闹了不少笑话,但正所谓一招鲜,吃遍天。苏联人因为看不惯资本主义 的荒谬所以要走一条新路,有一条原则坚决贯彻——公有制。企业是国家的,是所有人的,产品自然也是所有人一起分配。企业的产品造出来,可以为任何原因发 愁,但绝不要因为造多了发愁——大不了用计划分配掉,不计具体价格利润便是。你可以批评这样不经济,不优化资源配置,不符合市场规律……怎么批评都行,但 人家苏联人可以分配掉产品,更会不因此削减产能。所以苏联有了一个工厂还想要两个,有了两个还想要三个,根本不用考虑市场限制。总之只恨少,不嫌多。至于 会不会贪多嚼不烂,会不会不消化,那是另一个层次的事情。一力降十会,只要炖肉的供应能不断增长,浪费一点营养那是小事。


莫 非定律怎么说的?:“如果一个办法笨而有效,那它就不笨”。苏联的经济政策或许很笨,但它抓住了工业化的要害——增长。资本主义主导的工业化容纳不下工业 化创造出来的惊人生产力,非要通过战争来解决这个矛盾,苏联却能吃下这些过剩的生产力。机器美国人当废铁卖,苏联人当宝贝。工程师、技工在美国失业,愿意 当蓝领都没人雇,苏联可以高薪聘请。所以苏联驻美国的大使馆门外排着长队要签证,苏联人还挑挑拣拣。这反映在经济上就是苏联的工业每五六年就翻一番,西方 不断地把工厂废弃。所以苏联蒸蒸日上。别人大萧条。到了30年代,在没有任何殖民地的情况下,苏联居然变成了世界第二工业国。


当 然,西方没有马克思没有斯大林,不等于他们要坐以待毙。再笨的人看到苏联经验也会有点思考。1933年,希特勒和罗斯福携手上台,接手了第一大和第二大的 资本主义工业国,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抛弃了自由资本主义的思想,一起仿效苏联,让国家来介入经济。只是美国德国都做不出列宁那种抢劫富人,搞公有制的事情。 只能说对资本主义制度做一些修补。比如说,限制最低工资,允许工会集体谈判,好减少剥削率,也就减少了一点购买力缺口。不过,资本主义要靠利润活着,资本 主义政府要靠利润来收税,所以不能指望消灭购买力缺口,只能是国家来伸手堵住缺口。


罗斯福和希 特勒的想法很一致,既然穷人没钱买东西,就要给他们钱买东西。但是又不能白给,得让他们干活。咋干活呢?按照资本主义的方式生产东西,越生产越过剩。于是 就必须弄一堆不按资本主义方式走的生产模式,不求利润或者把回收利润放到长期去。比如说,政府借债发福利,雇佣工人修路,就是政府用将来的利息(利润)换 取眼下花富人的钱的权利。工人拿到了工资,眼下就可以变成购买力。至于制造的东西是不是财富,其实并不重要,反正资本主义缺的不是财富,而是容纳财富的空 间。希特勒把工人雇起来造大炮,造飞机,罗斯福甚至雇了一群人在华盛顿的大街上赶鸟,在山上刻总统头像。这些举动立竿见影地把购买力送到了底层,美国和德 国的经济一下子就有了起色。


罗斯福和希特勒的思路,被一个叫凯恩斯的人总结下来,就是刺激需求就能驱动经济。这家伙属于思路快的,1933年希特勒和罗斯福一起上台,1936年他就写书开始论述新理论。不几年,这套说法就成了“凯恩斯主义”。凯恩斯也因此成为一代宗师。


当了大师,免不了有人上门踢场子。有人问凯恩斯,说你主张创造需求,问题是需求怎么创造?


很 明显,政府实际上没钱,只能向资本家借债来“创造”需求。比如说希特勒就规定了一个企业利润上限,超出比例的利润直接强制买国债。等到还债的时候,政府只 能指望经济增长创造了更多的税源。否则只能借新债还旧债。不过就算经济增长了,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绝对的缺口更大。在没有外部市场的情况下,唯一的出路是 政府借更多的债,去弥补这个更大的缺口,好保持增长。这么说下来,怎么看都是死于债务危机的结果。30年代,美国的国债涨了四倍。


当 然,国债涨,国家可以通过货币贬值来减轻负担。但如果货币贬值好控制的话,国家早就直接印钱了,犯不上发债。大规模印钱,首先会打击信心,其次在政府控制 之外造成大量流动性。这些钱势必会按照资本主义的规律集中到少数人手里。他们只要能稳定的预期政府印钱,就能用手里的钱来加强这种预期,囤积物资。囤积一 开始,1%的通胀会变成2%,2%的通胀会变成4%,等到彻底失控,政府会更快地垮台。所以除了国民党政府,政府还是愿意发债而不是印钱。


说到底,或者说,凯恩斯主义并没有减少资本家的利润,只是把资本家赚到的美元变成了有利息的国债。是政府代表资本家投资,追求眼前的平衡,把问题往后推。到清算的那一天肯定问题更大。所以凯恩斯的反对者问出的最毒辣的问题是:将来怎么办?


凯 恩斯的回答同样毒辣:“长期是对当前事务的误导。在长期中,我们都死了”。一方面表达了自己的无奈,另一方面也是最好的回复——我的问题在将来,你的问题 在眼前。用了我的策略,将来可能混不开,不用我的策略,眼前就得死。所以凯恩斯主义就算是毒药,各国政府也得吞下去应付大萧条。


凯 恩斯说的长期是多久呢?事实证明并不久。罗斯福和希特勒挽救了资本主义,没有让危机在1933年就爆炸为革命,但是,1938年,美国和德国再次陷入全面 萧条。在美国,罗斯福的国债和贬值用到手软,效果也越来越差,不敢再用了。在德国,希特勒一方面印钞,一方面发国债,还给低工资的人民许诺了未来的幸福生 活。但事实上,德国用国债造的尽是飞机大炮,没法拿去还资本家的国债,也没法给老百姓吃用。1938年新的不景气再次遍布全球,靠国家订货熬过来的资本主 义国家个个磨刀霍霍,唯一的问题只有一个——谁来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


1939年,二战开场,所有的国家都进入了充分就业状态。


八、经脉逆转


二 战没啥好说的,各尽全力生死相博。最后德国日本输了,法国英国残了,只剩下美国一个资本主义国家独霸天下。其他国家既然加起来都没有美国强大,本土还有几 十万美国驻军,美国捏你是圆的就是圆的,捏你扁你就扁。按照此前100年的规矩,这必然意味着美国独吞殖民地,甚至把世界作为殖民地倾销。其他工业国根本 没有生存的机会。然后等到美国把所有殖民地榨干之后,再次进入大萧条。


如果没有苏联的话,这是 顺理成章的结果。不过,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出现的苏联,在二战后成了超级大国。有了另一个不受控制的工业强国。美国就不能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从国力来看, 苏联二战打光了一代青年人,实力或许也就美国的三分之一多点,但是苏联背后的软力量惊人——两次世界大战证明了苏联的正确性。苏联不仅能避免生产过剩,还 有能力保卫自己。美国如果想拆了其他国家的工业,变工业国为殖民地,不管是德国日本还是法国意大利,国内都有几十万共产党,还有苏联外援。十月革命的经验 怕是很快就要铺满全球。


二战后出现彻底变革的国家还有一个中国。中国不是工业国,原来是个殖民 地。但是苏联的经验改头换面,也让中国走上了独立自主的道路。所以,美国不能把工业国变成殖民地,更不能接管英法日等国的旧殖民地,否则这些殖民地学不了 苏联还可以学中国。美国不能把全世界都变成自己的敌人——这些敌人很快就会像中国和苏联一样强大起来。


所 以,二战后美国主导的资本主义世界实行的是一种利润倒流的制度。从国际上来说,美国不仅不压制盟国搞工业,还给他们贷款,开放市场,鼓励他们卖东西到美 国。尤其是西欧和东南亚、韩国等中苏的邻国。在国内来说,资本主义国家一起发福利,搞社保,往底层撒钱。这样,一方面购买力源源不断地流向上层,流向发达 国家,另一方面购买力通过各种渠道洒向穷国,洒向底层。金钱流动有来有往,自然购买力缺口问题就不那么重要了。资本主义国家因此进入了一个繁荣年代。


美 国和苏联这么敌对,肯定都会拼命搞军备。但是,在40年代美苏都有了核武器,然后原子弹数量快速增加,以至于能基本消灭对方的主要城市。这种战争,开战后 没有赢家,所以,美苏一方面拼命发展军备,指望能通过高技术来压倒对方,另一方面不敢轻举妄动,在柏林墙上开一枪都得最高领导人批准。这就形成了怪异的冷 战局面——军事技术快速进步而不打仗。从1945年到苏联解体,这种局面一直持续着。


从英国用 蒸汽机征服中国开始,世界历史出现了一个新局面——基础科技的研究可以决定军事力量对比。过去游牧民族科技水平低也一样打胜仗,现在不研究新型导弹,再凶 悍的军队也没法打胜仗。所以美苏都拼命投资基础科技,好开发决定性的新武器,一举打破冷战的核僵持局面。为了这个目标,眼前的小钱可以不赚,企业的税收可 以增加——有红色铁流吓唬着,资本家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放血。这实际上又给所有企业创造了一个类似19世纪的科技背景——基础科技进步赶着资本家投资,不管 你乐意不乐意。结果就是激烈竞争加快速升级,全球一片欣欣向荣。


其实,购买力向穷国、穷人倒流 也好,资本主义国家抛弃利润搞基础科技开发也好,本身都不是纯种资本主义的行事方式。是被共产主义阵营逼出来的办法,从这个角度说,苏联和中国是世界人民 的大救星。有了苏联的压力,变异资本主义在冷战时代得到了稳定的额外需求,不断地有科技进步来鞭策投资,两条腿走路,和19世纪三条腿走路的纯种资本主义 一样繁荣。


九、老大难当
除 了社会主义的大锅饭,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资本主义更是如此。利润倒流,扶植盟国工业化,砸钱搞基础工业,这些东西的确不错。但问题占便宜的是整个资本 主义世界,掏腰包的是美国政府和美国的工业。否则也算不得经脉逆转,没法救资本主义。在这个过程中,美国到处撒钱填购买力缺口,但是撒的不是纸片,是美金 ——美国公开承诺别人可以拿着美元到美国国库换美金,所以别人能安心地收美元;美国自己的工业受排挤,但美国底子雄厚,相对比例下降也依然是第一工业国。 美国在这个过程中相对衰落,但依然撑得住老大的面子,靠的是二战结束时2/3的世界黄金储备,一半以上的工业力量。在苏联压力下,美国在两次大战中积攒了 财富和霸权,现在给整个资本主义拿来当补品,补购买力缺口,所以资本主义能兴旺。这就是所谓战后“黄金时代”。


不 过,财富和霸权都是有限的,购买力缺口却与日俱增,资本主义兴旺了几十年,到了70年代再次陷入困境——美国补不起了。70年代,美国的黄金已经不到二战 末期的一半,而且大家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一拥而上用美元换黄金,每个月美国流失1/10的黄金,眼看着美国的黄金储备就要迅速耗。美国只能迅速翻脸,说美 元从此和黄金脱钩。从1971年到1979年,黄金价格从每盎司35美元迅速跳到每盎司800美元。按照物价计算的美元稍微好看一点,整个70年代每年贬 值7%。到了1979年,美国通胀率13%,美国不敢随便印钱了。美国不印钱,其他国家也没资格、没实力发行有担保的通货。整个资本主义社会一致衰退。 1973年到1982年,整个西方世界两次陷入大危机,几个工业国都至少出现了两次10%-20%的工业跌幅。
70年代的衰退,说起来也简单—— 凯恩斯主义玩不下去了。凯恩斯主义的前提是国家源源不断地撒钱,撒钱的前提是发国债,发国债的前提是能用代表真实财富的钞票来还。由于购买力缺口永远越来 越大,只要你认定欠债还钱这个道理,那么早晚会还不起债。二战结束的时候,美国的确有金山银山,还有垄断性的工业霸权,但这也不过支撑了20年出头。再往 后,美国再撒钱,撒出来的就是没有工业品支撑,没有黄金兑换的纸片。这种纸片当然没人肯要。撒钱贬值,不撒钱全面危机。这就是所谓的“滞涨”。美国进退两 难。


这时里根上台,演员出身的里根颇有逆向思维。既然欠债还钱是要害,我们为啥要坚持欠债还钱?不还钱,不就没有债务危机的问题么?撒钱会贬值,原因是流通的美元太多。那么我撒钱再收回不行么?


于 是美国采取了空前的高利率政策,80年代初期,国债利率15.8%。虽然说利率高意味着将来赔钱多,但利率高也意味着海外美元会源源不断涌入美国吃利息, 让美国政府手里再掌握活钱。换句话说,里根往全世界撒钱的同时,还撒国债,用未来的高利息来避免眼前的通胀。至于将来咋还更大的窟窿?撒更多的钱,发更多 的国债啊,谁说一定要用实体财富来还的?


这样规矩就变了,以往美元的担保是实体财富,国债的担 保是税收,钱都对应实体财富。现在美元的担保是国债可以避免通胀,国债的担保是我可以印钱还你,形成一个没头没尾的死循环,可以无限放大——唯一的问题是 别人为啥要承认你的死循环。里根的回答是把军费每5年翻一番,占住全球的海运和资源,只要你需要海运来支持工业,就得承认这个死循环。


通 过里根的转型,美国彻底变成了一个金融帝国,70年代结束后,再也没见过贸易顺差,主观上是个印钱剥削的寄生帝国。客观却歪打正着,给资本主义提供了“可 靠”的新增纸币当需求。简单的说,美国用枪炮给资本主义指定了一个“金”矿。资本主义捏着鼻子接受这个金矿,结果是填上了购买力缺口。80年代的资本主义 再次进入繁荣年代。


十、自杀性攻击


美国印钱,从长远来看,一刀砍向了两个超级大国。


对 苏联那边来说,首当其冲的影响就是资本主义国家不再溢出生产力了,70年代的廉价技术廉价物资转让戛然而止。但这还不算问题,更大的问题在于美国找到了一 条收保护费的合适方案。过去是美国和苏联单挑,还要掏钱支援盟国,免得他们倒向苏联,所以苏联实力弱也能顶住甚至反攻。现在美国用金融纽带把整个资本主义 世界绑在一起,把原来容不下的生产力都抽到美国,再增加军费和苏联对抗,苏联要真正的和全世界对抗。甚至连老盟友中国在80年代都站到了美国一边。


这时候绝对的实力对比差距决定结果,苏联一个国家,3亿工业人口,没法和美国、德国、日本、法国、英国、中国的工业之和平等竞争。要保证兵力均衡,就没资源搞产业升级,非要搞产业升级,就得降低生活水平。最后苏联在军备竞赛中疲惫的倒下,冷战结束了。


不 过,金融帝国之路对于美国来说也是死路。要通过国债回收美钞,美国国内金融市场的收益率就要高。比如说里根就搞过20%的贷款基准利率。否则美钞就不会回 来。但谁都知道工业企业不可能像金钱游戏那么赚钱,20%的利率意味着利润率低于20%的工厂都应该关门放贷。所以美国的工业纷纷外迁,美国人也不甚在 意,反正可以印钱买工业品,自己不造东西又如何?这条路走下去,美国也是个工业空心化的结局。


即 便苏联死了,但以金融为核心的利益集团已经形成,能拿出最多的钱搞政治捐款,裹挟最多的人口支持继续印钱,所以工业还是复兴不了。美国越来越依赖印钱,没 工业品了就印钱,印钱继续打垮自己的工业,去工业化的道路看来要一条路走到黑。所以,客观上美国在冷战后期的发展模式是个自杀性攻击战略。用长远的自杀来 换取短期的工业物资充裕,幸而幸而在工业空心化之前,美国压垮了苏联,没有弄巧成拙。


如此说 来,整个冷战时期的资本主义一以贯之地靠两条腿支撑繁荣:科技和美国提供的购买力。不过以70年代危机为分界点,之前美国提供的购买力是真实财富,是进步 的。之后美国提供的购买力是通过国债游戏来担保价值的纸片,是寄生虫的副产品,所以不可持续。只是苏联死的早,才没有让这个问题露馅。


十一、记吃不记打


自 从1848年以来,资本主义从未靠自身的因素走出危机,当然,世界大战或许是个例外。说穿了,资本主义就是个利润驱动的结构,记吃不记打。苏联存在的年 头,甭管能不能持续,资本主义的老大至少懂得让利润回流,可持续剥削。苏联死了,军备竞赛和社会福利这两条腿还在,但资本主义看着支撑自己繁荣的两条腿, 越看越不顺眼。左手砍福利,右手减基础科研投资。按照旧例,苏联解体后七八年也就差不多又要总危机。


不 过,苏联虽然死了,遗产还是有一些的。从科技上说,基础科技的开发周期越来越长,往往投入几十年才见成果。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许多冷战时期的科技投入, 要到冷战后才开花结果,80年代开始爆发的集成电路革命就是如此。冷战时期的计算机,性能不稳定,体积庞大,运算速度低,只能在关键的工业节点上用。到了 90年代,各种计算机单片机价格一两年就跌一倍,不到10年,游戏机和玩具上用的芯片,计算能力超过当年管一条生产线的电脑。


这 种迅猛的技术进步,和互联网、手机一样都是冷战的技术遗产。但一旦出现,就逼着所有企业一起更新设备。资金因此涌入计算机等新行业,雇人、扩大产能,开发 商品。资本主义因此又多混了几年。直到公交车的月票都电子化了,摩尔定律也开始失效,这一轮基础科技的刺激才渐渐结束。


苏 联的另一个遗产是西方的货币彻底信用化。再也不受黄金或是实物产品的限制。只要美国能继续发债,只要其他国家继续接受美国的纸币,认为美国有不劳而获的权 利。美国就能源源不断的印无价值的货币,给世界提供真实的需求。这些年美国每年的逆差越来越大,一方面我们要理解这是美国的无耻,另一方面,这是资本主义 不可缺少的“额外需求”。有了它大家羡慕嫉妒恨,没了它?那问题可就不是心烦那么简单了。实际上,从使用价值来说,美元并不比当年旧金山的金砂更低。美国 印美元发福利和美国的穷人都去淘金砂,对实体经济的直接影响是一样的,对资本主义经济的刺激也是一样的,资本主义就是这么贱。


不 过,淘金砂和印美元有一点不同——淘金成本低。这话听起来很稀奇。明明淘金要风餐露宿,早出晚归。印钞票只需要开动流水线,甚至只需要在电脑上输入数字。 但是,淘金固然辛苦,淘出来的金砂,大家都认为可以当等重的金币用,天生就有价值。纸片天生只是纸片,赋予美元以价值的组织不是美国印钞厂,不是美国财政 部,而是美国的海陆空三军加陆战队。美国拥有世界第一的军队,海军等于世界其他国家之和,所以大家相信世界贸易握在美国手里,相信只有美元能够买到其他国 家的资源和物资。这才是美元具有的原因。因此,给美元赋予价值,需要美国付出高昂的军费,需要美国海军飞行员在没有同级别对手的情况下每天,需要美国保持 制造世界最强大的航母与核潜艇的能力。美元的“制造成本”并不低。


再回到前面的讨论。英国用蒸 汽船拖着战列舰打中国,带来的不仅仅是全面殖民时代,还有工业化战争的时代。从此决定战争胜负的不是尚武精神,不是牧场多少,也不比野蛮程度,而是看工业 力量。美国之所以有天下第一的军队,是因为整个20世纪它都是世界第一工业国。不意外的话,读者应该已经意识到问题了——现在的第一工业国不是美国。


印 钱引发去工业化,体现在美国身上就是产业人口越来越少,到现在,3亿人口只有1000万出头的制造业劳动力,其中三分之一在军工。工业规模缩减,好多配套 生产,包括航母和核潜艇的配套都得交出去做。就算不包到外国,本国基础工业规模收缩,势必带来生产成本上升。美国这两年的趋势就是武器越来越贵,即便不开 发新武器,过去能造一艘航母的钱,现在只能造一艘两栖登陆舰。所以美国总琢磨着裁军节约军费。不过,正裁军……这很容易出现一个失控的恶性循环。


光 是美国自己去工业化还不要紧,但美国减少的工业并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了其他国家,并在别国开花结果。这意味着别国可以用这些工业来打造对抗美国的军队。 所以美国在印钱转移产业的时候也有原则,太大的尽量不转,潜力的不转,美国不驻军的不转……免得将来控制不住。但是,70年代发展低谷的时候,苏联逼的太 紧,美国捏着鼻子打破一切原则,带领整个西方向中国转移工业,以避免被苏联一勺烩了。等到苏联解体,惯性已然形成,美国也没法改变印钱换东西的既定方针 了。再持续了20年,东亚出现了一个美国没有驻军的第一工业国,开始学着造航母,造四代战斗机了……全世界都发现美元上多了俩字:贬值!


其 实,就算不贬值,美元也不因该一直能印下去的。这里有个心理因素起作用。比如说,中国的房子,一平米炒到3万,大家可以接受,炒到30万,300万,就算 开发商还在捂盘,我们心理也得嘀咕嘀咕。现在美元不贬值的唯一担保是国债,但总是高息揽储,只花不赚,势必要借新债还旧债,利息越滚越大。


1982 年美国国债突破1万亿美元,1986年突破2万亿美元,1990年突破3万亿美元,1992年突破4万亿美元,1996年突破5万亿美元。2002年突破 6万亿美元,2004年突破7万亿美元,2006年突破8万亿美元,2007年突破9万亿美元,2008年突破10万亿美元。扣除中间因为冷战胜利、苏联 解体而节约掉的几万亿美元,从增长趋势来看,这是一条不断加速增加的指数型曲线,从每4年借一万亿变成了每1年借一万亿美元。大家都学过中学解析几何,知 道这种曲线延伸下去是啥样——斜率无限接近于无穷大。只要你不相信过几年美国每星期能引发1万亿国债,你就得接受美元必然崩盘的现实。


这 个道理既然说起来这么简单,就没人想不通。其实也不用想通,半通不通的时候,大家就会下意识地排斥美元。作为一种信用货币,潜意识里被人排斥就是大问题。 因此,美国发美元就越来越费劲。美债的上限虽然还在增加,但美国人自己也加的心惊胆战,连3A评级都没保住。中国的外储从一万亿奔三万亿,中国人却越来越 不高兴。变化的临界点快到了。


不管大家心态如何,工业天生就是要指数增长。既然所有工业国都是 按照资本主义规律生产,在美元还不是纸片的时候欣欣向荣,那需求缺口也自然一天天增大。只有美国毫不犹豫地印钱,其他国家毫不犹豫地收美元、买美债,缺口 才能堵住。现在美国印钱手软,别人收钱也手软……危机回来了。


十二、清算


危 机其实早就回来了。但现代世界都是信用货币,依靠创造货币的权利,金融资本最大。所以这个世界比产业资本最大的时候多了项选择——次贷。次贷说明白了,就 是把钱借给还不起钱的人。国家搞凯恩斯主义是国家通过信用向富人借钱,把钱塞给穷人创造购买力。不过,穷人可没有国家的信用,为啥富人能心甘情愿地借钱给 还不起的人?


因为资本可以自己骗自己。


资 本把钱借给穷人,共同特点不是用你的收入做抵押来还款,而是用你买到的东西来抵押。如果穷人买的东西在增值,那么金融机构可以收抵押品还债。所以,在一个 炒作的市场上,金融机构是不在乎放款。能炒作的东西往往是貌似稀缺,也不容易损耗的不动产,具体而言就是房子。此前几十年的繁荣带来了房地产增值的预期, 所以穷人只要是贷款买房子,就可以在缺乏利润增长点的金融机构借到钱。只要房子还在炒来炒去,这个泡沫就不会破,穷人和金融机构都很开心。这其实也是个死 循环:房子为贷款做抵押,让穷人得到钱,穷人有了钱,有了购买力,经济就好转,房价也因此有抬升的理由。这样一圈圈转下来,是不是很愚蠢?也不是,起码不 比国债-美元的死循环更愚蠢。


人类毕竟还是吃一堑长一智的,2008危机固然来势汹汹,股票也 是像1929那样的跳水,但毕竟历史书上写过1929的惨状。所以所有国家,不管金融系统内还有多少信用,全部拿出来砸钱,修铁路、发福利、造房子(囧还 是房子)。这样,好说歹说,拖到了2011,而且极有希望拖到2012。其实,这还是走过了一个凯恩斯所说的“长期”,1933-1937。不过,凯恩斯 主义和列宁最大的区别是一个借富人的钱,一个抢富人的钱。借富人的钱,早晚还得把利润连本带利再给少数人,否则人家有钱也不外借,宁可自己留着炒粮食,炒 猪肉,炒矿石……炒钱(高利贷),总之炒一切他们能炒的东西。但很明显,既然当初那些钱只是为了应付眼前的就业和消费,肯定不可能产生富人所期望的那么多 利益。所以,历史再次回到了1938年的境地。借钱也不敢借,印钱也不敢印——各国国内如此,国际上美国也一样。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殊途同归,谁让你都 是资本主义呢?


从长时段看历史,某些时候能够看到一些出乎意料的发展脉络。比如斯大林之后的苏 联,总的趋势就是官僚机构僵化,最能保持官僚机构惯性的机构——克格勃地位上升,克格勃领导人取得越来越大的发言权,甚至入主克里姆林宫。而掌握意识形 态,理论上应该给这个国家带来活力的党务官僚,既没有创新能力,也没有管理能力,在整个国家渐渐靠边。这样一个趋势,经过了苏联解体的动荡也没有断掉,久 加诺夫和普京之间的势力对比依然延续着苏联时代的规律。这说明现在的俄国只需要看门人,尚且不需要能带来转折的领路者。这是一个僵化、衰败,走向死亡的国 家。


同样,从上面的分析看,资本主义近2个世纪以来并没有什么改变。1848年的危机,被金矿 拯救,被科技延缓,被世界大战遮掩,还是在1929爆发。凯恩斯主义的拖延没有解决危机,第二次世纪大战该打还得打。战后有了苏联,有了核武器,全世界人 民在核战争的恐怖中繁荣了几十年,又吃了20年冷战遗产。终于到了2008,又到了2011。不要以为眼前的危机是什么新鲜事,这只是170年前的老朋友 又来打招呼了而已。既然是老朋友,就不要怪马前卒还是用19世纪马克思的理论来给他做身体检查。政治经济学教科书说的没错,狼真的会来。


既然认出了老朋友,我们就希望有个送走老朋友的方案。至少请他出去逛上几十年再说。咋送呢?我只能说,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的。


首先,我们可以祈祷上帝赐我们一个金矿,足够大,而且最要出现在任何强国都控制不了的大陆。在全部土地都瓜分完毕的今天,这个想法貌似不现实。


其次,我们可以指望忽然出现一项逼全世界工业更新设备的科技进步。这种事谁也别说不可能,但是……谁也别说一定可能。科研这个东西一分钱一分货,冷战后基础科研投资停滞,指望忽然有科技吊命可不容易。


第三世界大战。这个方案不必解释,谁爱选谁选。


第四社会主义,釜底抽薪地消灭生产过剩。当然,历史证明,革命从来不是请客吃饭。


除此之外,其他可选方案已经被金融资本透支的差不多了。但凡还有半点办法,2008到2011的历史也不会这样。如果上面的答案你都不喜欢,咋办呢?


不 喜欢就不喜欢吧,谁告诉你历史一定要给个你喜欢的选项的?实际上,历史也没要求你选,历史自己会挑个顺眼的方案。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是坐下来等。看危机这 头百年老狼到底先咬死谁,或者把哪一部分世界逼的穷则思变,另辟蹊径。是中国?是美国?是欧洲?是第三世界?。总之看到老狼乱咬的时候不必惊奇,这不是个 稚嫩的狼崽子,是头成了精的百年老狼。


历史证明,资本主义从未在内部找到过解决危机的方案。尽管人类干涉历史很艰难,但如果人类有干涉历史的意愿,真正要做的是结束资本主义。为一个发愁生产力过多的制度送葬,这应该是我们的光荣。至少也是我们对古人取得智商优越感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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