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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牛校培養了牛娃,而是牛娃造就了牛校”

來源: http://www.infzm.com/content/125408

2017年5月6日,上海幼兒園升小學、小學升初中的民辦學校面試統一進行,一些“奇葩考題”刷屏微博、微信朋友圈。圖為上海市一民辦小學門口,小朋友和家長參加完招生面談,走出學校。(新華社記者 劉穎/圖)

(本文首發於2017年6月22日《南方周末》,原標題為《 “不是牛校培養了牛娃,而是牛娃造就了牛校” 上海爹媽愛民校》)

上海的民辦中小學,因為高性價比而成為家長們的流行選擇。而民校的空前崛起,重要原因在於民辦學校與公辦學校的競爭起點不一樣——公立小學、初中不能篩選生源,民辦學校可以。

“幼升小高考”

希望自己孩子進入優質民辦小學的家長,大都早就“像準備高考一樣”地做準備了。

上海的民辦學校有多火,看看2017年5月6日這一天就知道了。

上海幼兒園升小學、小學升初中的民辦學校考試統一在這一天進行。這也成了家長們的大考日——當天,一些學校幼升小的“奇葩考題”刷屏微博、微信朋友圈,家長們叫苦連天,直呼“智商不夠用”。有的民辦小學在面試時,還讓家長填寫含有孩子(外)祖父母的職務、學歷、畢業院校等內容的調查問卷。

有網民將相關情況反映到市教委,5月7日,上海市教委公布“就民辦陽浦和青浦世外招生面談相關問題的處理意見”,明確上述行為“有違義務教育法”,要求相關學校立即整改,處罰相關責任人,核減明年招生計劃。

在招生環節考家長,是教育資源供不應求的背景下,校方變相篩選學生的辦法。

目前,上海一所名牌民辦中小學平均年招生300人左右,而報名人數動輒達到數千人,錄取比例有的甚至僅為1∶20。

近十年來,上海民辦中小學名校輩出,故而希望優中選優,挑選家境好、家長陪伴時間長的孩子。一所上海民辦雙語名校的校長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今年的面試競爭確實比較激烈,在他看來,選擇“與學校教育理念一致”的家長,對孩子的教育事半功倍。這所學校的家長中,父母均為名校生的組合很常見。

事實上,希望自己孩子進入優質民辦小學的家長,大都早就“像準備高考一樣”地做準備了。

為了擠進幼升小選拔、通過面試,孩子需要進入相應培訓機構,就學校面試中需要的能力進行訓練。據南方周末記者采訪的多位幼升小家長介紹,為了考民辦小學,他們的孩子一般從幼兒園中班(4-5歲)開始,就要參加英語、邏輯思維、珠心算、識字、拼音、繪畫、鋼琴、網球等各種補習班。孩子每周上培訓班的時間累計超過10小時,學到“睡覺都睡得很晚”。

據家長們介紹,幼兒園期間上培訓班的費用,每月達3000-6000元之多。從四歲開始到六歲應考幼升小,培訓費就要花上十萬。

對家長而言,這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不這樣苦學,孩子擠不進心儀的民辦小學。

葉理的女兒正上小學二年級,他每周都要陪孩子去上課外輔導機構“學而思”的奧數班。雖然小學四年級才需要奧數成績,但由於學而思一票難求,要從幼兒園大班(5-6歲)就“搶位子”。孩子年紀小,兩個小時的奧數課就像“聽天書”,家長們坐在孩子身後,奮筆疾書,回家再給孩子複述。

他原本不是“雞血”家長,反感補習,然而兩次民辦小學面試的失利改變了他的看法,必須早早為小升初面試做準備。比如,面試中老師會以閑談的方式了解家庭實力,他告訴女兒,“以後(小升初)面試時,老師問你喜歡去哪玩,你要說喜歡去美國奧蘭多的迪士尼,不能說是家門口的小花園。”

他有一位朋友的孩子,小學畢業就做出了二十多頁的簡歷,里面都是各類證書,而它們都是上培訓班獲得的。這是好小學、好初中的“通行證”。

上海師範大學教育學院教授吳國平對南方周末記者說,根據中國教育學會公布的報告,2016年我國中小學課外輔導產業的產值高達8000億元,近於全國最富裕的省份之一江蘇省全年的財政收入。

雖然國家三令五申要為中小學學生“減負”,但實際上,課外補習產業正野蠻生長。6月2日,上海市教委有關負責人透露,目前上海教育培訓機構近7000家,其中三分之二是無證無照或有照無資質經營,未來三個月將展開集中整治。

培訓班的瘋長,只是好民校一席難求的一個側面,因為家長們都希望能在“幼升小高考”中取得勝利。

十所名校,民辦九席

相對而言,民辦小學、初中的升學率高,價格可以承受,因此成為中等收入家庭們追捧的對象。

為什麽上海民辦中小學招生如此火爆?因為它質優、價廉。

“質優”,最核心的指標是升學率。按高考考入北大、清華、複旦、交大等名校的升學率,排名最靠前的重點高中被上海人稱為“四大名校”(上海中學、華師大二附中、複旦附中和交大附中)和“八大金剛”(包括南洋模範中學、格致中學、大同中學、控江中學等)。其中上海中學的“一本”升學率恐怖地接近100%。

這些學校基本都是公辦高中,但考入上述頂尖高中的主力生源,卻來自民辦初中。知乎網友大余根據2016年上海市教委、學校官網和家長論壇的數據,發現位列上述12所名校高中總預錄人數前10名的初中里,公辦學校僅有1所,其余9所全是民辦學校。

在小學端,因為沒有公開的升學數據,全市也沒有統考,根據家長的關註度和學校的綜合實力排名,上海各區的優質小學基本呈現民辦與公立難分伯仲的局面。

從升學鏈來看,進入好的民辦小學就容易上好的民辦中學,進了好中學基本半條腿就邁進了名校乃至美國“常青藤”,畢業之後孩子能大概率躋身優勢社會階層。這種現實的考量,倒逼家長尤其是獨生子女的家長們不得不傾註財力、人力,押寶在幼升小、小升初這兩個“起跑線”上。

再看“價廉”。

上海的學齡兒童上小學,共有四個選擇:一、公立名校;二、國際學校;三、民辦小學;四、普通公立小學。

其中,公立名校與全國其他城市一樣,實行“就近入學”原則,需要家庭名下有對口的“學區房”和戶口。

學區房不僅價格貴,還有政策風險,因為入學規則隨時可能調整。比如,今年就有學校規定,必須持有對口學區房房產五年以上才有入學資格,家長的戶籍條件也會被篩選。

選擇國際學校,不僅要求孩子的外籍身份,還意味著家長要承受每年10萬-40萬的學費,而且放棄孩子在國內參加高考的可能性。

普通公立小學沒有門檻,經濟成本最低,但很多市民家長們也不願意選。

2008年起,上海實施“農民工同住子女義務教育三年行動計劃”。到2010年,根據上海市教委公開信息,農民工子女享受上海義務教育的比例已經從2007年的57%上升到了100%,也就是說,上海實現了“人人都有學上”。

而農民工子女入學的首選,當然是附近的普通公立小學,這造成了這類學校中來自農村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占比較高。一些市民家長可能對此頗在意。

再看民辦學校。將於今年9月實行的民辦教育促進法修訂版規定,“不得設立實施義務教育的營利性民辦學校”,因此目前民辦中小學的學費普遍低於民辦幼兒園,並不似人們想象中的貴不可攀。

比如在好學校紮堆的徐匯區,幾所名牌民辦的學費每學期不到2萬元。按照中小學每年4萬的學費推算,一個孩子義務教育階段的學費36萬元,成本遠低於購買數百萬的學區房。

由此,相較其它三種選擇,民辦中小學目前因教學質量高、成本低於學區房、生源背景相似,成為了大多數市民家長的首選。

“要擇校,找民校”

上海的民辦中小學空前崛起,最重要的原因在於,民辦學校可以篩選生源,而公辦學校不能。

民辦中小學在上海崛起,並非偶然。

1992年,在小平南方談話的鼓舞下,揚波中學、揚波外國語小學、新世紀中學等5所學校成為上海市首批民辦學校。此後,民辦學校蔚為風氣。

上海民辦中小學協會一位負責人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目前上海民辦中小學141所,初中多、小學少,高中尤其少。他說,上海辦民辦學校的人財物門檻,是嚴格按照國家教委的統一要求,“甚至比北京、廣東要求還高”。

而民辦學校的一支重要力量,是市政府主導的公辦學校轉制。根據《上海民辦教育發展的實踐探索與理論思考》一書,1993年上海推行轉制試點,公辦學校在國有產權不變或部分產權合法轉移的前提下,試探“政府主管、民間承辦、名校協辦、公有民辦”的模式,在2003年發展到高峰。這一路徑被稱為“名校辦民校”。

究其原因,當年民辦學校的興起,有政府財政負擔的考慮。分稅制改革後,全國各地教育經費不足,而民辦學校可以收取較高學費,接收大量捐款,為政府財政分了憂。

吳國平教授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基礎教育實行政府分級管理,最終落實是在區縣的教育行政部門。1980年代上海各區普遍教育經費不足,所有區都對民辦學校“開了口子”,上海最早的民辦學校在閘北區建立,而閘北正是上海財政相對薄弱的地區。

吳國平回憶,一開始民辦學校並不被家長信任,當年在招生現場,有家長把幾萬塊現金拍在桌子上,問一位親自招生的民辦學校校長,“你有什麽理由讓我把這些錢交給你?”

然而,近年來,上海的民辦中小學空前崛起,成為一種“上海現象”。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在於民辦與公辦的競爭起點不一樣,民辦可以挑選生源,而公辦不能。

1997年,教育部為了平衡教育資源、減輕學生壓力,統一規定公立學校初中取消“重點中學”評選,小升初取消升學考試,實行就近劃片入學和電腦派位。這意味著公辦小學、初中不能篩選生源。

而上海的民辦學校則不受此限制,可以全區招生,有寄宿制的學校可以全市招生。一些區在招生文件的補充規定中明文寫道“要擇校,找民校”,明確規定民辦初中允許擇校。

“上海的政策從那時候就開始考慮到了,老百姓有選擇教育的權利,”吳國平對南方周末記者說,“教育越發達,越應該給民眾提供選擇的空間和機會,當時教育行政領導的思考是比較前瞻的。”

民辦學校辦學機制靈活,善於抓住家長心理。只要考出一兩屆好成績,就會吸引更多好生源,形成良性循環下的品牌效應。

據浙江大學民辦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吳華教授觀察,民辦教育的崛起與公辦學校選擇學生的權利被收緊息息相關。他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由於各區執行力度不同,早些年公辦學校還可以用“特長班”“擇校費”等方式挑選學生,但十年前政府開始嚴格劃片入學,家長要擇校,只能選擇民辦,“民辦學校的崛起也就在這十年”。

而因為高中不劃片,學校可以自己選擇生源,上海的公立高中相對於民辦高中,仍占絕對優勢。

京滬對比也可印證上述觀點。一位清華附中的老師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北京的公立學校優勢太強,一般去私立學校的只有兩類人:沒有北京戶口但想讓孩子接受更好教育的和以出國為目標的。

這位老師介紹,以北京教育實力極強的海澱區目前情況來看,在小升初規定的劃片、派位之外,公辦名校還保留了一些選擇生源的權利,比如“點招”和“坑班”。

“點招”是指學校有1%-5%的自主招生指標,主要方式是通過考試。但政策不允許公立學校以考試的方式選拔學生,所以一般學校會委托第三方培訓機構進行考試選拔,而培訓機構為這類考試所開設的培訓班,就叫“坑班”。

在幾年前,北京的公立學校自主招生空間更大。一位知乎網友整理了2011年北京東城、西城、海澱、朝陽四個區小升初的主要入學方式占比:劃片、派位約有50%,西城甚至只有30%,其他方式有“推優”、特長、“占坑及共建”等。

正因為如此,北京的民辦中小學遠沒有上海那麽火爆、強勢,家長依然千方百計想將孩子送進公立學校。

“掐尖”與“增負”

公辦學校普遍呼籲民辦學校不應納入提前招生,而應該跟公辦同步。

不僅競爭起點不公平,一些上海公辦學校人士認為,競爭的遊戲規則也更有利於民辦學校,以至於民辦與公辦之間開始出現“馬太效應”——“優先選民辦,保底到公辦”已是家長擇校的流行心理。

按照政策,目前的中小學入學安排是先由民辦學校面試招生,然後公立學校劃片錄取學生,在這個過程中,好學生一般會搶先被民辦學校錄取,被稱為“掐尖”。

“掐尖”現象令公辦學校的校長們不忿。一位公辦小學的老校長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當年民辦學校出現後,為了防止公辦民辦同時招生帶來的混亂,形成了民辦招完,再公辦對口入學的規則,後來就演變成了“掐尖”的局面,“不是牛校培養了牛娃,而是牛娃造就了牛校。”

近期,同濟大學里瑟琦智庫基礎教育委員會推出了一份題為《上海基礎教育“減負”問題反思》的報告,該報告調研了三十余位基礎教育教師和百余位學齡段家長。項目執筆人、同濟大學高等教育研究所講師張端鴻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公辦學校普遍呼籲民辦學校不應納入提前招生,而應跟公辦同步。

“‘掐尖’保護的是民辦,有些學校本身並不強,也會因為好生源成長為強校,這對公辦是噩夢。公辦的校長、教師們是普遍反對這個政策的。”他說。

另一方面,“減負”力度的差異,也造成了公辦與民辦之間的鴻溝。

2005年起,上海市政府不斷刷新“減負”規定:小學一、二年級不留家庭作業,學校不得集體補課,每次布置作業要保證學生能在40分鐘內完成,取消百分制改為ABCD或優秀、良好、合格、需努力等。

同樣有“減負”指標,但民辦學校的自主空間和靈活變通則比公辦大很多,“超綱”(超出教學大綱)的余地更大。

葉理女兒所在的普通公立小學,一年級英語課只教26個字母,而有的民辦名校孩子甚至小學畢業就有了英語6級的水平,葉理女兒的老師會鼓勵家長去外面報輔導班。

他說,在最近的家長會上,老師又暗示:“民辦小學英語同步加學了朗文教材,二年級的難度相當於統編教材五年級”“重點高中超過半數生源來自民辦初中,比例逐年增大,有意報考的家長請五年級開始為孩子準備簡歷,投送到民辦學校的門房”……

“提倡快樂教育,我們哪敢快樂啊?”葉理問南方周末記者,“不然等到高考大會師,分分鐘被碾壓。”他8歲的女兒已經報了奧數班、武術班,周末已沒有時間再去學英語。

即使“減負”力度如此之大,但效果仍差強人意。今年“兩會”上,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上海市委書記韓正仍在感嘆學生負擔過重。

采訪中南方周末記者發現,“減負”最大的阻力不在校方,而在家長。但只要重點大學和重點高中的入學機會是稀缺的,家長對孩子的自主增負就不會停止。

吳國平教授認為,真正的教育,本意是教養,但今天家長把孩子送入民辦名校、參加培訓甚至出國留學,主要不是為了教養,而是為了獲得進入社會更高階層的門票,“在這個事實面前,不給普通人以通道,沒有更多流動的機會,‘減負’和素質教育是沒有意義的。”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葉理為化名)

不是 牛校 培養 了牛 牛娃 而是 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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