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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島悲歌

2013-12-02  NCW
 
 

 

輸油管線泄漏如何導致市政排水暗渠發生致命爆燃?化工重鎮的安全危局怎樣到達臨界點?

“11·22” 特大事故有哪些教訓?

◎ 本刊記者 于寧 鄭道 謝海濤 黃凱茜 吳靜于達維 實習記者 張霞 黎慧玲 文11月22日,農曆十月二十,節氣小雪。濱海城市青島,沒有迎來小雪,卻遭遇了一場驚天大爆炸。

這是一次極罕見且後果嚴重的城市災難,不僅因為災難至少造成55人死亡、9人失蹤、166人受傷,更因為災難發生的方式——中石化的輸油管道發生泄漏後,導致約5.5公里長的排水暗渠連環爆燃,讓正常生活、工作的居民當街被炸死、炸傷。

財新記者初步瞭解到55名死者中44人的身份,除了參與搶修的13名中石化員工,還有村民、工人或路人。

在街頭下棋、觀棋、買菜、行走、開車時被炸死,和平年代,這些慘烈的現實,震撼了全國公衆。

災難發生後,國家主席習近平于11月24日趕赴青島市黃島區慰問災民,要求抓緊調查處理該事故,依法追究相關人員責任。

國務院事故調查組組長、國家安全監管總局局長楊棟樑于11月25日指出,這是一起十分嚴重的責任事故。

當天,楊棟樑接連發出15句質問:為什麼泄漏以後沒有採取安全防範措施?為什麼不警戒?為什麼不封路?為什麼不疏散群衆?為什麼不通知群衆?……目前,這起事故的許多細節還未及公佈,可以肯定的是,這是一起不該發生的悲劇。

從財新記者的採訪情況來看,爆炸雖發于一朝,但黃島區的管道危局在近30年間日積月累,並在各方的漠視或忽視中到達危險臨界點。這個臨界點,絕不只是在黃島。

在一定程度上,這是中國經濟長年快速發展過程中,被忽視的城市安全短板的一次集中發難,中國必須記住這次深重災難。惟有汲取教訓,記住不該逝去的55 條生命,才能讓我們走出這次災難,避免下一次災難。

—編者

致命大爆炸 七個多小時里,輸油管道泄漏-輕質原油進入排水暗渠-原油揮發產生致爆氣體-氣體積聚達到爆炸點,無人警覺,爆炸悲劇最終釀成黃海之濱的黃島區,與青島老市區相隔膠州灣,最窄處只有2.26海里。這裡有美麗的沙灘,但也是青島經濟技術開發區所在地,是青島甚至全國有名的化工重鎮。

2013年11月22日,星期五早晨,冬日陽光和煦。30余萬名黃島(老區)居民的日子,與往常相比並無特別之處。

10點30分左右的齋堂島街,人流穿梭,車輛往來。兩年前,這條南北走向的街道因市政管線(位於地下的雨水、排汙渠道)翻修而短暫封閉。但在地下工程竣工後,街面更平坦開闊。

齋堂島街南段67號居民樓邊,退休幹部老丁和鹽灘村民老韓兩人擺開陣勢 下起了象棋。小區物業保安高賜勤和村民高賜堂等人也湊過來觀棋。不遠處的73號居民樓南面,天天來糧油店的占老闆和開著皮卡車給糧油店送貨的夫婦倆 正在卸貨。一個30多歲的附近電廠女員工,來到丁善娥家的饅頭店買饅頭。

西北方向約700米之外秦皇島路(東北 - 西南走向)與齋堂島街(東南 - 西北走向)的交叉點東南角位置,23歲、懷胎七個月的陳娜和丈夫丁海偉,已到單位益和電氣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下稱益和電氣)上班兩個多小時。夫婦倆感情很好,每天一塊上班,一塊下班,一塊吃飯,一塊說說笑笑。小丁說: “沒有人能像陳娜一樣對我那麼好了。 ”上班路上,小丁注意到秦皇島路封路了,從劉公島路過來的同事說公司西邊的齋堂島街漏油了,也已封路。事實上,早晨5點多,益和電氣的門衛,已發現中石化的人在丁字路口進行搶修。

小丁並不知道,這一切對於他和陳娜來說,意味著什麼。

10點半左右,做售後服務工作的陳娜從辦公室去一個車間送東西,車間緊靠齋堂島街。

位於益和電氣西北方向的麗東化工廠區,39歲的萬田公司工人朱士保,待在一個簡易平板房里。他所在的公司給麗東化工廠做配套業務,有工友讓他到外面的大棚去幹活兒,朱士保走出平房後聞到濃重的油氣味,四下看看,覺得沒事就蹲下幹活。此時,19歲的管姓男同事從大棚進入平板房。

兩廠中間的秦皇島路與齋堂島街交叉點,正是中國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下稱中石化)東黃複線輸油管道的漏油點。20名中石化的工人,經過一夜奮戰,已清理乾淨了地上溢出的油汙,正站在漏油點“近3米長、2米寬、2米深的作業坑”旁邊的馬路上,等待著下一步堵管道指示。一輛內部消防車也停在邊上,六名中石化的消防員在待命。

益和電氣南面穿過鳳鳴島街,是黃島經濟技術開發區第二中學,這所寄宿制初級中學共有18個班級、1050名學生和71名教師。學生們正在上課。

上午10點半,時間定格。

仿佛一部好萊塢災難大片上演:伴隨著一聲聲悶響,約5.5公里長的排水暗渠在數秒內接連爆炸。煙霧中,柏油路面裂開,路上的汽車被炸飛炸翻。

兩名下棋者和數名觀棋者殞命,占老闆、送貨夫婦和買饅頭的女工也被炸死。陳娜受傷後被送往醫院,經搶救無效死亡,一同喪生的還有她腹中七個多月大的胎兒。朱士保因為走出簡易平房撿回性命,走入平房的管姓同事則遭遇不幸。20名中石化員工中,13人喪命,4人無法找到尸體計為失蹤人口,3人重傷。鹽灘村一帶至少14人遇難。

黃島經濟技術開發區二中沒有學生離開教室,除幾人因衝擊波造成輕微傷外,沒有學生死亡。學校操場上落滿石頭和磚塊,傳達室被砸爛,三個籃球架被擊倒,校園中的風景樹被連根拔起。

驚魂之餘,黃島人開始質問:為什麼,我們居住和工作的城市如此危險?

黃島人的質問有更深層的原因,24 年前的1989年8月12日,距此次事故發生地僅數公里的黃島油庫發生爆燃,五個儲油罐中的數萬噸原油在沖天大火中燃燒了四天。19人喪生,78人受傷。

“我們感覺像一直生活在定時炸彈上。 ”44歲的益和電氣員工高緒友對財新記者說。高旭友是劉公島路南側的黃島前灣村人,對1989年的黃島油庫爆炸記憶猶新。他沒有想到,24年後,自己再遭劫難。

漏油之謎

爆炸最慘烈的區域是以秦皇島路與齋堂島街交叉點為中心的數百米,這裡是第一爆炸點,也是漏油點所在地。

中石化東黃複線輸油管線在麗東化工廠南門附近的泄漏,是這次特大事故的起點。泄漏的原油進入附近的排水暗渠,原油揮發出的氣體沿著排水渠蔓延,濃度不斷增加的氣體最終爆炸。

財新記者獲悉,東黃複線輸油管為金屬管道,管徑711毫米。整個東黃複線于1986年7月建成投產,至今已運營27年。起點是山東東營,終點就是黃島油庫,管道長248.52公里,年輸油能力1000萬噸。

截至財新記者發稿,無論是國務院事故調查組,還是涉事的中石化和青島地方政府,各方均尚未對外說明這次漏油的諸多細節。

中石化管道儲運公司濰坊輸油處副處長邢玉慶,在22日當天到過漏油現場,是曾在場搶修的中石化員工中惟一的幸免者。11月24日,新華社刊出他對現場的口述內容,這成為還原事件的關鍵證據之一。在題為《青島爆燃事故幸存者:爆炸前五分鐘我就在現場》的報道中,邢玉慶透露了一些重要信息,其中之一是爆炸前漏油口的描述——“我下到坑底看了一下,漏油的位置在輸油管下部,有一個約兩個巴掌大小的洞。 ”這個洞產生的原因,業界存在多種猜測:腐蝕致漏的分析最為多見。該管線服役27年,已較老舊,且設計較早,一度缺少陰極保護,原本就容易腐蝕。

當地土壤的特質易導電,客觀上也使管道易腐蝕。陰極保護是一種管道防腐蝕技術,要在管道外壁掛上一些活潑金屬供腐蝕消耗之用。據1998年 《油氣儲運》期刊《東黃複線的陰極保護問題》一文指出,于1985年10月始建的東黃複線是中國第一條自動化埋地管線,管道一期工程于1986年7月投產,投產後近兩年未投送陰極保護。

遭遇盜油和施工挖斷是另兩種猜測。但沒得到官方證實。

根據新華社11月23日的報道,漏油發生于22日凌晨2時40分。財新記者採訪時,有不少市民也指出,漏油應該 發生在凌晨3點之前,因為當時他們中有人已經看到閃爍著黃燈的車輛疾馳而過,有穿著“中國石化”工裝的人在街上穿行。

不過,青島市環保局的相關行文中,卻將漏油時間表述為凌晨3點。中石化顯然是最有可能知道確切漏油時間的一方,因為輸油管沿線設有多個監測 站點,管線內外有儀表測壓力,當某段出現漏油時應可以及時知悉。但中石化在11月24日及之後的公告中,均未寫明漏油時間。

漏油持續的時間說法不一。中石化新聞發言人呂大鵬稱,漏到市政管網里的時間為12分鐘。但青島市環保局公文卻稱關閉油管時間為3點15分,按該局這一說法,漏油至少15分鐘。如果2點40分漏油之說成立,那麼漏油時間則更長,漏油量也更大。

前述邢玉慶的口述報道中提到,漏油點地面上有油,中石化工作人員曾花費較長時間清理;同時,6點20分起,中石化方面已知道膠州灣海面上出現油汙,而且知道出現在海面上的油汙是通過排水暗渠流向大海的。

11月24日夜晚,財新記者進入漏油點看到,現場因爆炸已成為一個大坑,坑中滿是油脂狀黑色汙泥和汙水。武警戰士和中石化工作人員還在坑中清理汙染物。財新記者在現場瞭解到,這個爆炸點,原本是涵洞,連著齋堂島街的排水暗渠,水流穿過涵洞後,向北前行最後入海。

青島市官方11月23日發出新聞通報稱, “11 · 22”事故中,共有5515米排水暗渠遭爆燃衝擊,共計11段。 (詳見“ ‘11 · 22’ 事故爆炸地段示意圖” )據通報,事故導致黃島區秦皇島路、劉公島路、齋堂島路、長興島街、唐島路、舟山島街等多條市政道路不同程度損毀,排水、燃氣、供水、供熱等多條管線受損,受損管線全長達13.6公里,一時間水電全部停掉,1200多戶居民玻璃被炸,66個小區的1.2萬余戶居民生活受到影響。

此次事故還造成原油入海,形成較嚴重的海水汙染。11月23日中午,盡管事故已過去26小時左右,財新記者在距離出事海域還有200多米的地方,仍能聞到很刺鼻的油類異味。

財新記者在汙染海面,肉眼仍能看見油花,一堆堆白色的吸油氈在海上漂浮,清汙人員在船上拿著大管子往海里噴除油劑。水面仍然很髒,岸邊的石頭上有非常重的油汙,氣味也非常重。

為什麼會爆燃

輸油管道泄漏本是常見事故,如按規程操作,一般不會導致爆燃事故。

為了減少事故,包括涉事的東黃複線在內的大多數石油管線,都採用了防爆技術。石油業內人士指出,地方政府對事故的稱呼不准確,稱“中石化輸油管線泄漏爆燃事故” ,實際上這不是輸油管線爆燃,而是輸油管泄漏導致市政的排水暗渠發生了爆燃。當然,漏油是引發爆燃的最重要原因。

城市居民和企業一刻都離不開的市政排水管網,緣何成為爆燃發生地?

即便沒有原油泄漏,普通市政排水管道偶爾也會發生爆炸事故,原因是長期沒人清理、累計了大量沼氣(甲烷) 。

據大河網報道,今年2月9日,河南省駐馬店市中華路東段一下水道突然發生爆炸,下水道上面蓋的預製板多處被爆炸掀開,造成過路居民一死一傷。

另據中新社報道,今年3月19日,江西省南昌青山北路107號路段,因為下水道中沼氣等混合氣體引起爆炸,造成道路沿線500余米範圍內窨井蓋被掀翻,近百米路面被炸毀,周邊部分路面及車輛受損,兩名路人受輕傷。

黃島事故如此慘烈,業內人士認為,原因在於大量原油進入排水暗渠後,長時間揮發致爆氣體導致。並且,這種氣體揮發量大、面廣,可在排水渠中隨水流、風向移動。

引發爆燃的原理是可燃物質(氣體、蒸汽和粉塵等)與空氣混合達到一定濃度範圍,即爆炸極限,然後遇到火源。低於或超出這個範圍,都不會產生爆炸。例如,一氧化碳與空氣混合的爆炸極限為12.5%-80%,氫氣與空氣混合的爆炸極限為4%-75%,甲烷混合的爆炸極限為5%-15%,乙烷為3%-12%,汽油為1.4%-7.6%。

中石化管道儲運公司的一位退休幹部告訴財新記者,東黃複線原本主要運輸勝利油田的油,是重質油,不易揮發。但近年來勝利油田減產,該管線已改成從黃島油港向東營運送輕質油含量較高的進口原油,更容易揮發可燃氣體。

據國家發改委2004年發佈的 《原油管道輸送安全規程》規定,搶修作業施焊前,應對焊點周圍可燃氣體的濃度進行測定,並制定防護措施,焊接操作期間,宜用防爆的軸流風機對焊接點周圍和可能出現的泄漏進行強制排風,並跟蹤檢查和監測。

漏油又是如何輕易、大量地進入排水暗渠的呢?

根據前述邢玉慶的口述,可以證實油管與城市下水涵洞很近,但其水平距離、垂直距離如何,目前還未公佈。一位國務院調查組人員對財新記者稱,爆炸點的輸油管線與排水渠是 “平行的,並未穿越或跨越;平行是不禁止的,但得有保護措施,得到規劃部門認可” 。

事實上,整個東黃複線穿越了排水暗渠。

邢玉慶口述證實漏油過程中有原油出現在路面上。11月22日晚上青島官方新聞發佈會的情況通報中亦稱,事發當晚齋堂島街約1000平方米路面被原油汙染,冒溢原油進入市政管線。業內人士指出,按城市道路排水規劃,這些到了地上的原油也會快速流動到路邊的雨箅子中,然後會進入排水暗渠。

同濟安泰工程防災研發中心主任叢北華博士對財新記者表示,在現行輸油管道管理規範中,沒有特別規定輸油管道和市政管道的安全距離,可以說在建設的階段就埋下了安全隱患,對此至今也沒有一個指導性的規範和標準。而且,現有規範也太過於宏觀,對於如果發生衝突時要採用什麼措施應對,也沒有明確的方法。

即便從凌晨3點漏油算起,到10點0分左右發生爆炸,長達七個半小時的時間,讓致爆氣體積聚到了爆炸極限。

致命七小時

事實上,中石化的現場處置工人們理應在很短時間內就知道原油進入了排水暗渠——即便按最保守的12分鐘泄漏時間計算,泄漏的原油量也相當大。財新記者根據東黃複線的輸送量、泄漏12分鐘的保守時間以及管道內殘餘原油計算,漏油量至少達到230多噸。但現場地面原油積聚並不多,哪去了?答案並不難想知。

另一方面,原油泄漏導致地下排水管道大爆炸在全球範圍內有過先例,教訓深刻。

1992年4月22日,墨西哥瓜達拉哈拉市曾經發生過一次與此次青島爆炸事故極為相似的下水道爆炸事故,造成206人死亡,幾千人受傷,上萬人無家可歸。事故原因是墨西哥國家石油公司的地下輸油管線與城市輸水管線發生接觸,造成腐蝕,產生原油泄漏,而且泄漏持續幾個月,可燃氣體不僅進入地下排水管道,甚至進入了自來水管道,該市居民飲水中都有汽油味。當天上午10 時零5分開始的地下排水管道連環爆炸,持續了超過4個小時,範圍超過8公里。

十多年後,相似一幕在黃島上演,積聚在排水暗渠里的危險,直到爆炸的前一刻也沒引起足夠的警覺。

中石化21名現場堵管道的人員,在漏油點作業七小時,除一人臨時走開外,在爆炸發生的時刻,所有人仍然站在排水涵洞上方,渾然不覺腳下的危險。

爆炸發生前五分鐘,惟一幸免者邢玉慶離開漏油點,他在新華社口述報道中說, “我一邊打電話一邊離開了漏油點,當時看到結束作業的工友們都站在一旁,後來知道他們所站位置正處在發生爆炸的暗渠頂上。這些人大部分我再也沒有見到。 ”青島地方政府雖然收到一些信息,但也沒有關注到下水道中的危險。漏油點東南邊的開發區二中,學生們仍舊在空氣中充滿汽油味的環境下照常上課。

11月22日的青島官方通報顯示,在凌晨3點多知道漏油發生後,中石化方面打110報了警。11月23日晚的新聞發佈會上,青島市政府副秘書長郭繼山表示,青島市政府是在11月22日10點半爆燃發生之後才知道事故,此前並不知悉已經發生漏油,從漏油到爆燃之間的救援工作“聽說是中石化那邊在處理” 。

如果中石化和青島市任何一方意識到地下排水管道的危險,結局都可能不一樣。七個小時,對避免一場災難來說 已足夠,至少可以最大程度減少災難後果。如果最初漏油及原油進入汙水管等信息被及時報告地方政府,地方政府和企業及時採取交通管制、疏散人群等應急措施,一定不會有如此嚴重的後果,甚至可能避免。

中石化是否測試過氣體濃度?“如果測試了,怎麼會發生爆炸?”黃島區 政府部門的一位人士稱, “據說中石化的人堵住泄漏點後很自信,他們以前堵漏也沒出過問題。 ”楊棟樑也對此提出一系列質問:為什麼泄漏以後沒有採取安全防範措施?

為什麼不警戒?為什麼不封路?為什麼不疏散群衆?為什麼不通知群衆?

財新記者獲悉,目前事故調查組已從接警電話開始調查,當時是否及時上報。另外,也在調查中石化對漏油量是否存在誤判和誤報。

多位爆炸點附近幸存民衆對財新記者說,他們事先沒有收到任何預警信息。 “要是早一個小時知道這種危險,我們就是爬,也早就爬出了爆炸區。 ”一位受訪者說。

青島市原本有一套突發環境事件應急體制。2009年出台、2013年8月新修訂的《青島市突發環境事件應急預案》里,對環境應急有著一系列規定。

11月22日上午10時30分,爆炸進入臨界點,只需要一點明火。

在毫不設防的大街上,明火是最容易產生的。爆破專家證實,假如有人抽煙、或點火燒飯,甚至衣服摩擦的靜電、打手機、汽車點火等,都可能引爆。

所以,找到明火的意義並不大。例如,在2010年發生的南京化學品管道爆炸事故中,最終明火從何而來就成為懸 案,無法查清。

財新記者採訪的爆炸現場目擊者看到,搶修過程中中石化的工作人員存在有焊接動作。此外,另據媒體報道,還有來往居民在距離搶修點不遠處吸煙的情況。

一位從事石化行業安全顧問的資深人士認為: “如果是焊接,肯定會出現明火,只有在排油量較少的時候可以進行動火作業。發生大量泄漏時,絕對不能見火花。因閥門關閉之後裡面還有餘壓,採用帶壓堵漏的方式搶修時,應事前用抱箍或者鐵環,上螺絲鎖緊之後,

以在漏洞處注膠凝固的

方式進行封堵。 ”

一名網友針對中石

化發佈的搶修施工現場照片分析認為, “現場隔離措施過於簡單,隔離距離過小,無關人員甚至可以隨意出入。維修現場機械開挖深度過大,圖中人員僅有一人佩戴安全護具。 ”

不幸中的萬幸

大爆炸已是極大的不幸,但如果瞭解事情全局,黃島或許還有幸運之處,更大災難幸而沒有發生。

11月24日 下 午, 青 島 官 方 召 開 “11 · 22”事故的第四次新聞發佈會。現場通報的滅火救援情況顯示,事故中曾存在更為危險因素。

青島市公安消防支隊副支隊長田洪星在發佈會現場透露,爆燃事故引發海面溢油燃燒,當時距離麗東化工廠總儲量25萬立方米的輕質油罐區不足20米,“罐里有氣,一旦一個罐爆炸就會引起一連串爆炸,不只是一個廠區,整個黃島都有危險,所以當時讓麗東化工廠對輕質油罐緊急啓動噴淋設備來降溫冷卻。 ”田洪星稱,當時海上有4個主要的燃點,火苗30多米高。有人還從飛機上拍到了濃煙穿到雲層的照片。

根據青島市消防部門的通報,滅火過程持續了兩個小時左右。事故當天12 時40分許,所有燃燒區明火全部被撲滅,成功保住了麗東化工廠25萬立方米輕質油儲罐區和海上輸油管線的消防安全。

田洪星稱,此次爆燃事故發生後,既有地上明火又有管道暗火,既有岸上又有海里,點多線長,立體燃燒,是山東省石油化工區爆炸火災撲救遇到的複雜性最高、撲救難度最大的災害事故之一。

“地上明火指的就是化工廠門口第一個爆點,救援難度也很大。當時有一輛黃島油庫的消防車翻倒了,車體加上水、泡沫將近20噸重,還有那些水泥板,用300噸的起吊車去吊,因為是雨水管道,地面又很濕滑。 ”田洪星稱。

有青島當地知情人士告許財新記者,上述油罐一旦爆炸,後果不堪設想。麗東化工廠還是一家 PX(對二甲苯)項目廠家,年產能約70萬噸,油罐爆炸可能導致 PX 爆燃,而後者對人體有嚴重毒害。另有石化行業人員告訴財 新記者,石腦油是生產PX的原料之一,屬輕質油品,易揮發出含碳可燃氣體。

此外,事發當地為重化工區,爆燃極有可能產生連鎖反應,導致更多的更嚴重的爆燃。

事實上,24年前發生嚴重爆燃事故的黃島油庫,離此次事故地僅兩公里而已,且有地下輸油管道相連。

如果說上述嚴重後果還只是一系列假設的話,在爆燃事故當晚,則實實在在差點發生二次爆燃事故。

財新記者11月22日午夜時分察看了數個爆炸點現場。事後,當地政府內部知情人告訴記者,當時情況緊急,因為現場致爆氣體濃度再次接近致爆臨界點。

“當時中石化匯報的情況是,白天古力蓋(青島人把城市下水道井蓋叫做古力蓋 , 由德語 Gully 音譯而來)被炸開的地方沒事了,但是蓋子沒炸開的地方,基本上都有危險,超過爆炸下限濃度的20%。所以要把蓋子都掀開,當時 有根火柴就可能點著。安全人員掀開蓋子還得特別小心,不能用鐵鈎,而且得穿著消防的衣服。 ”一位知情人士說。

11月23日早晨,財新記者再次採訪事發現場時,看到多數下水道井蓋還在打開著,消防人員在往下水道里大量地噴白色消防泡沫,有工作人員時而用儀器測致爆氣體濃度。

爆炸之後

目前,黃島區政府方面和中石化方面的燃眉之急是對蒙難者家屬的撫慰,以及傷者的救治。與此同時,在爆炸中受損的燃氣、供暖、供電和煤氣管道急需修復。大量震壞的居民房屋、商舖需要定損賠償,離爆炸稍遠的,也要更換被炸毀的玻璃。

海上的原油汙染也要緊張清理之中。一位參與清理的環保公司員工告訴財新記者,清汙任務很重, “這周肯定做不完,大概最少要用兩周的時間,才有可能完成。 ”根據國務院有關條例,死亡30人以上的為特別重大事故。11月23日,由國家安監總局局長楊棟樑任組長的國務院調查組趕赴黃島。

11月25日上午,事故調查組全體會議在青島召開,楊棟樑指出,此次事故暴露出的三個突出問題:輸油管道與城市排水管網規劃佈置不合理;安全生產責任不落實,對輸油管道疏于管理,造成原油泄漏;泄漏後的應急處置不當,未按規定採取設置警戒區、封閉道路、通知疏散人員等預防性措施。他指出,這是一起十分嚴重的責任事故。

追責程序很快啓動。青島市黃島區 官方微博“黃島發佈”于11月25日23時 44分發佈微博稱: “據悉,今晚警方已控制‘11 · 22’東黃輸油管線泄漏爆炸事故中石化相關人員七人,青島經濟技術開發區相關人員兩人。 ”但截至發稿,官方尚未透露被警方控制者的具體身份,更未透露他們涉嫌的罪名。

據新華社報道,中石化官方11月27 日宣佈,鑒於該公司管道儲運公司黨委書記田以民、管道儲運分公司總經理錢建華在 “11 · 22”事故中負有直接領導 責任,決定二人停職檢查,並配合協助調查,根據調查結果再行處理。

中石化當日召開了全系統4000人幹部視頻會議,反思“11 · 22”事故沉痛教訓,要求全面排查整改事故隱患,積極配合國務院事故調查組進行事故調查,舉一反三,確保安全生產。

中石化董事長傅成玉正經受著巨大壓力。11月22日,東黃輸油管線泄漏爆炸事故發生當晚,傅成玉趕赴現場。他公開道歉稱: “我和中石化的全體員工都感到萬分的悲痛,對逝者表示深切的哀悼,對他們的家屬表示深切的慰問,也向青島市人民表示歉意,向全國人民表示歉意。 ”但這一切,對於黃島區接近化工區居住的居民來說,並不是當下最需要關心的事,他們急於追問的是:為什麼自己居住的地方會如此危險?

黃島電廠職工王東(化名)告訴財 新記者,他在黃島已經遭難三次。

40余歲的王東于上個世紀80年代初,隨著支援黃島建設的父親來到這片土地。

一晃30年,他見證了黃島的滄海桑田,也經歷了三次劫難:一是1988年,黃島海上的油船爆炸;二是1989年黃島油庫爆炸,留在他記憶中的,是大火燒了四天四夜,飛機撒乾粉滅火,消防車把電廠圍起來……但他沒有想到,2013 年又經歷了這第三次。

黃島的居民們現在最大的願望是搬遷,並希望獲得政府支持。

王東說: “堅決不能有第四次了。 ”危險的開發 爆炸之前,東黃複線已多次發生險情;要徹底避免重大危害的發生,只能是化工設施遠離人口密集區,但在中國當下,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爆炸已經過去兩天,在齋堂島街開饅頭店的丁善娥仍然睡不好覺。

11月22日事故當天,在離她不遠的街面上,十幾個人的生命瞬間消逝——高賜勤、高賜堂、老付、老韓、老丁、天天來糧油店的占老闆、黃島電廠的女工……他們有的是街坊,有的是常常照面的熟人。和往常一樣,有人在下棋,有人在看棋,有人在買饅頭,有人在賣菜,有人在卸貨。然後,爆炸將屬於他們的時光永遠定格。

不敢回想。 “俺老頭也天天在那坐。 ”她指著老付遇難的地方說。丁善娥和丈夫高奕合都是土生土長的黃島人。

黃島1984年獲批成立經濟開發區,1985年破土興建,但真正發展起來是近十年的事。當地人記憶里,現在的劉公島路以北到海邊,以前基本是荒灘,沒什麼建築,因地處偏僻、冬季苦寒,被戲稱為 “黃島的西伯利亞” 。

如今的黃島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

開發之後,特別是青島確定將石化產業作為發展重點的2000年之後,黃島先後引來了中石化大煉油項目、中韓合資的麗東化工廠等大型石化工程,黃島經濟突飛猛進,工業生產總值從1984年的不到2億元增至3598億元,人口也從不到10萬人增加到31.5萬人。高樓小區和各種商業設施隨之興起,黃島不再荒涼。

但居民們不願再住下去了。

從2005年麗東化工建廠起,丁善娥和很多村民搬遷的願望就日趨強烈。 “這裡沒有安全感。東邊是油庫,地下有個液化氣國儲庫。南邊是電廠,後邊是煉鐵的礦石碼頭,北邊是麗東化工,西邊是中石化投資的青島大煉油項目,還有一個奧東化工,都是石油化工廠。 ”丁善娥說, “每天早上一起來,就聞到刺鼻的味道。原油管道、天然氣,加上麗東化工,俺們就像睡在三個定時炸彈上。 ”2013年11月27日, “11 · 22”事 故處置現場指揮部做出決定: “東黃輸油管道黃島泄漏段線永久停用;秦皇島路、劉公島路現有全部石油和化工管線遷至北部遼河路化工專用通道;劉公島路至入海口段排洪暗渠改建為生態休閒景觀明渠,具體方案將按規定公示,徵求廣大市民意見。 ”對於黃島來說,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不過,此次管道原油泄漏之所以引發排水暗渠爆炸,成為造成55人死亡的公衆事件,企業直接責任人固然處置失當,城市規劃的混亂亦在責難逃。原油管道、油庫和化工廠都屬危險易爆設施,為何要扎堆建設?原油管道為何會埋在車水馬龍的馬路之下,與各類市政管網交錯並行,並穿過人口稠密的居民區?

在中國其他城市,還有多少類似的不安全因素在快速發展的30多年中累積?這仍是人們心中的疑問。

中德可再生能源合作中心執行主任陶光遠表示,工業界有句名言,沒有絕不會泄漏的管道和罐體。如果化工等危險設施發生毒害、大火、爆炸等危險事故難以徹底避免,那麼避免造成重大危害的最可靠辦法,就是讓這些設施遠離人口密集區。

要徹底拆除城市發展中隱埋的“定時炸彈” ,任重道遠。

11條管道構成“定時炸彈”“東黃複線1986年建的時候,是從海灘到海灘,周圍哪有工廠、居民樓,連個茅房都沒有。 ”國務院事故調查組的一位人士11月26日告訴財新記者,東黃複線建的時候沒有問題,地面上的馬路和建築物都是後蓋的, “我們正管他們要規劃原圖,他們還沒拿出來。 ”東黃線(下稱老線)和東黃複線起于東營,止于黃島,是連接勝利油田和黃島油庫以及周邊煉廠的兩條大動脈,管徑大、輸油量高。老線建于1974年,複線建于1986年,均服役多年,易腐蝕,維修任務較重。此次發生泄漏的便是東黃複線。

石油管道屬易燃易爆設施。像東黃複線這樣的大口徑長輸管道,一旦發生泄漏,漏油量大,更為危險。正因為此,石油管道在設計施工中均有安全規定,要進行防爆處理,還要通過陰極保護等措施防止管道被腐蝕後發生泄漏,此外,也必須與居民區、馬路等設施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但在黃島,這些安全防護在迅猛的發展前一一失效。

早在1998年出台的國標 《城市工程管線綜合規劃規範》就規定,熱力、燃氣、電力、電信、排水排汙等管線應該 相互獨立,即使交叉也要上下錯開而不能交匯。

按照2003年發佈實施的 《輸油管道工程設計規範》 ,原油管道與城鎮居民點或人群密集的房屋的距離不宜小于15 米,與工廠的距離不宜小于20米,管道中心距公路用地範圍邊界不宜小于10 米、三級及以下公路不宜小于5米。 “馬路就是公共用地,一般石油管道是不會穿過居民區附近馬路的。 ”中國石油大學(華東)儲運系的一位專家稱。

隨著2000年以來的黃島大開發,這些原本建在荒灘上的管道周圍不斷鋪上了新的市政管網,有汙水暗渠、熱力管道、通信管道,等等。管道之上,也修起了馬路和其他建築物。這對於周邊居民的安全構成了巨大的威脅。

據2008年 《青島市石化基地產業規劃》的描述,東黃老線和複線從東面的油港區出發,沿黃島區的秦皇島路、海河路自東向西鋪設,沿黃王路繼續向西北方向前行。中石化管道儲運公司一位退休專家告訴財新記者,兩條管線並行鋪設,距離不遠。上述規劃還稱,當時 在海河路北側共有五條原油或成品油管道,其中四條已投用多年,在海河路以北成帶狀。

在日本,出于安全考慮,大型油氣、化學品管道要埋在市政管網之下更深的地方。但從 “11 · 22事故”現場 來看,東黃複線緊埋在路面之下,管道下面就是排水暗渠。根據城市管網的設計規範,汙水管應與雨水管分設,因汙水管可能產生沼氣或其它易燃及汙染物質,應做密封處理。但財新記者觀察到,事發地只有一條暗渠用以排水,汙水、雨水未按要求分離。

當地居民介紹,這條暗渠當年是一條露天的汙水溝,從麗東化工廠內西側地下穿過,由南至北入海,近幾年才在水溝上面立起了石板墩柱與橫樑,上面鋪設了柏油馬路,所以裡面是空的。整個暗渠的深度離地面不到兩米,暗渠兩側和底部由水泥砌成,水面很淺。

財新記者在劉公島路和齋堂島街的路口西北角看到,整個暗渠上面的路面石板被炸開,目測暗渠近10米寬,一條垂直穿過暗渠、管徑約20厘米的熱力管道被擠成了拱形。據瞭解,該管道屬於大唐青島熱力有限公司,該公司的一位工作人員告訴財新記者,爆炸後這些輸送蒸汽和高溫熱水的熱力管道有的變彎,甚至出現破裂,幸好搶救及時沒出問題。據黃島新聞發佈會通報,事故造成的各類受損管線有13.6公里。

雖然財新記者幾經努力仍未從有關部門拿到各類管線的布局圖紙,但可以確認的是,黃島的馬路就修在多條石油管道之上,熱力管道和石油管道都通過了排水暗渠,沒有其他保護。

青島市政府副秘書長郭繼山11月23 日稱,黃島經過20多年發展,黃島油庫從沒有規劃到有規劃,各種線路比較擁擠,部分管線有交叉,存在安全隱患。

他承認,輸油管線鋪設與市政管線鋪設存在一定衝突,並稱 “黃島管線情況非常複雜,至少鋪設了11條各類管線” 。

不安全,但合規?

事實上,中國現行關於原油管道設計安全的規定,大多較為籠統和寬鬆,且很多並非強制性,實踐中有操作彈性。例如,管道和大型建築物之間的安全距離,2001年國務院頒佈實施的《石油天然氣管道保護條例》曾設定為50米。但這一條例已被2010年的 《石油天然氣管道保護法》取代。新法規定,與建築物、構築物、公路、市政設施等的安全距離依據國家相關技術規範,意即縮短到《輸油管道工程設計規範》 規定的15米。

東黃複線直徑711毫米、設計壓力約5.4MPa,相比小管道更危險。但上述各項規定較為籠統,未對不同管道參數類型作出具體規範。另據《石油天然氣鑽井、開發、儲運防火防爆安全生產技術規程》 ,壓力大於2.5MPa、直徑大於200毫米的原油集輸管道,與100人以上居民區、工礦企業等的防火間距要大於25米。而“11 · 22事故”第一爆炸點所在的路口距離麗東化工廠南門不到20 米。此外,在原油管道中心兩側各5米範圍內,嚴禁取土、挖塘、修渠——這也意味是管道與暗渠應該完全分開。

一位管道安全工程師向財新記者介紹,實際操作當中,即便是存在安全距離不滿足國家標準的情況,對管道設施進行技術補償之後,也可視為符合規範。例如,輸油管埋地、增厚管壁是最常用的技術補償方法。這使得建築物和管道間的距離有時可能會比規定的要求更近。此外,該工程師稱, “原來國標中也沒有考慮過原油泄漏後流入市政管網的問題。 ”不過,即使表面上不一定違反國家標準,這種與居民區交叉的局面事實上存在著嚴重的安全隱患。中石化和當地政府對此心知肚明。

在此次爆炸之前,東黃複線已多次發生險情。2010年3月15日,山東華泰集團工業垃圾山起火,致使地下東黃複線管道受損,發生滲漏。中石化官網新聞稱華泰集團垃圾山屬違規占壓,中石化多次交涉無效。新聞還稱“在濰坊輸油處所轄的原油管道上,仍存在1000 多處違章占壓,一旦發生不測,次生災害比打孔盜油造成的後果還要嚴重” 。

2010年5月2日,東黃複線膠州市九龍鎮223號樁處,因膠州市九龍鎮青島元平工貿廠違章施工,在管道上方開挖也致使管線受損漏油240噸。

早在兩年前,東黃複線的管道安全問題就被中石化提上整改議程,中石化管道儲運分公司有關負責人在2011年曾對媒體表示,因黃島區不斷擴建,已將東黃線圈進約16公里,有的樓房離管道距離甚至不足5米。

中石化管道儲運分公司曾在2011年9月和2012年9月于管道沿線各地環保局發佈了兩次 《中國石化股份有限公司東黃(複)線、東臨線隱患整治工程環境信息公告》 ,稱: “因山東省經濟迅速發展……原本管線所處的郊區現在變為繁華城區,建築物衆多,人口密集,部分管道陸續被占壓,導致管道無法搶維修,即使一些沒有占壓的建築物也離管道較近,無法進行管道防腐層大修,存在一些安全隱患。 ”而服役20多年的東黃複線此時管道老化,腐蝕嚴重,急需大修。

這是中石化歷史上最大的改線工程。但是直到爆炸發生,管線搬移和整改工程的環境評估工作還在進行當中,至今未能正式動工。參與環評報告編制的山東省環境保護科學研究設計院的一位工作人員向財新記者表示,目前整個環評報告還沒編制完。因為企業提供的一手資料不全面,而且項目複雜,涉及的線路長,導致環評周期比較長。 “中石化也很著急,因為要拿到環評報告才能開工。 ”根據中石化公告,改造工程中包括了對東黃複線黃島區段改線15公里 -16 公里。還未等到改線工程破土動工,慘劇已經發生。

大化工區崛起

黃島區地處偏遠,與青島老市區隔海相望。因臨近港口,早在上世紀70年代,這裡便興建了黃島油庫和東黃老線,1986年東黃複線又建成投產,勝利油田的石油依托這兩條管道對外輸送。但自1984年黃島區被批准成立經濟開發區,特別是2000年青島確定發展石化產業之後,這片原本的荒灘就逐漸發展成人口和工業集中的城市。黃島區面積從最初規劃的15平方公里發展到200多平方公里,擴大了10倍。東黃老線和複線由此也被圈進了鬧市。馬路上行人、車輛川流不息,馬路下,石油在老舊的管道中緩緩流動。

青島製造業發達,原本有海爾、海信、雙星、澳柯瑪和青啤為代表的五朵金花。但進入2000年後,這些企業發展進入穩定期,為尋找新的增長點,發展石化產業變成了符合青島優勢的一個重要戰略。

2001年2月,中石化與山東省及青島市政府三方簽訂了“關於青島大煉油項目合作意向書” ,項目很快層層獲批,2005年6月22日正式動工。項目總投資125億元,年產1000萬噸,由中石化、山東省和青島市共同出資設立。這是中石化和山東省“十一五”期間石化產業發展的標誌項目。

2003年,由韓國 GS 加德士和青島紅星化工集團投資5.44億美元的青島麗東化工有限公司(下稱麗東化工)也在此落戶。麗東化工生產的主要產品是二甲苯、苯和甲苯。由於這些產品對人體有危害,項目從建設期間就引起較大爭議,但得到時任市委書記杜世成的大力支持。

2004年,青島市在黃島區劃出黃島區國際物流貿易服務片區和黃島區重石化工業片區。2008年,青島經濟技術開 發區管委會擬定《青島市石化基地產業規劃》 ,明確在黃島建立石化工業園區,緊鄰黃島油庫,其範圍南至淮河路、北至富源三十五號路、西至黃張路、東至遼河一支路,面積約13.05平方公里。

根據規劃,到2012年,基地煉油總加工能力達到2300萬噸 /年。

據當地官網資料,目前石化區內已建成原油、成品油等大件碼頭8座,泊位14個;仍在籌建紅星液體化等碼頭5座,泊位10個;已建成天然氣、原油等管線60條,在建丙烷、 丁烷等管線11條,並沿遼河路預留輸油管線走廊,新建輸油管線;已建成燃料油、原油等儲罐321 個,在建甲苯、石腦油等儲罐21個,在建液化石油氣、丙烷等洞庫5座。

伴隨著化工基地的崛起,居民小區、學校、商店不斷拔地而起。規劃看重的是黃島油庫和原本輸油管道帶來的資源,卻忽略了在本就危險的大型油庫旁和輸油管道上修建大化工廠所進一步放大的風險。教訓總是容易被遺忘。24 年前的黃島油庫爆炸後,反思之一就是油庫布局過密,導致爆炸傷亡慘重。而現在,一個遠超當年的大型石化基地已崛起于十幾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很多化工企業集中在人口稠密的老城區。

從2004年麗東化工廠開建,當地居民便活在了汙染和爆炸的陰影之中,到2009年前灣村的後山上開始興建液化氣地下庫,更是爭議四起。前灣村人高緒友說, “每天都聞著氣味不對,感覺山下面都要掏空了” 。村民們屢屢提出搬遷要求,但一直未獲明確回應。

2006年6月,麗東化工曾在黃島開 發區舉行過環保公衆聽證會,但此時化工項目已接近完工。據瞭解,環保部(原國家環保總局)曾以不符合《環境影響評價公衆參與暫行辦法》有關規定為由,拒收麗東化工提交的竣工環保驗收申請。中石化一位人士也私下向財新記者表示,麗東化工廠先建後批。

據此前媒體報道,黃島區政府曾委托中國海洋大學環境保護研究中心編制的一份區域環評報告提出,黃島區主要風險物質為原油、苯、硫化氫等易燃易爆、有毒、惡臭物質,在一定條件下可能會對周圍居民、周圍海域造成危害影響。

同時受黃島區政府委托,2007年7月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對《青島市石化基地產業規劃》進行規劃環境影響評價。

報告提到,地下水已受到不同程度的汙染。而在“環境風險識別”一章中提出,石化基地的陸域環境風險主要包括火災、爆炸和毒氣泄漏。報告特別提醒,青島石化產業基地最有可能發生的事故,就是原油儲罐區因為管口破裂或誤操作,原油外溢,火源引起燃燒爆炸。

報告建議在化工區邊界外1136米範圍內,不規劃設置居民點; 並建議建立石化化工區事故應急監測技術支持系統。

此後的2008年,青島市市長夏耕曾在《2008年青島市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出,要啓動黃島石化區居民搬遷工作,計劃投入8億元,東鹽灘社區、小石頭、徐戈莊被納入首批搬遷範圍。但因對拆遷補償不滿,很多居民拒絕簽署搬遷協議。搬遷工作進展緩慢。

高緒友告訴財新記者,當時建液化氣地下庫,因為緊靠山,很多平房變成了危房,當地曾準備讓前灣村民往後來爆炸嚴重的鹽灘村西邊搬。在他看來,“這不還是從一個危險的地方搬到另一

個危險的地方?”

“11 · 22事故”發生後,高緒友、丁善娥和當地很多居民一樣,他們現在惟一的想法就是搬走。 “俺沒有別的要求。

只要能離開這個地方就行。 ”丁善娥說。

來自地下的威脅

搬遷絕非易事。

以東黃複線改道為例。在此次爆炸的壓力之下,政府緊急出台了管道改道的決定。但在附近居民看來, “輸油管道只是引信,化工廠才是炸藥包,現在把輸油管道移到北邊的遼河路上去,是

急就章!”

對政府而言,拆遷補償是頭號難題。黃島官方一位人士告訴財新記者,把黃島區管道周邊的居民全部搬遷,可能涉及四萬至五萬人, “政府的難處很大,一時之間也拿不出這麼多錢來,況且不少居民小區是符合現有規劃的。 ”人多地少,則是另外一個兩難。東黃輸油管線被市區占壓的範圍很大,向北是密集的化工廠區和膠州灣,向南則是樓房林立的黃島城區,改道工程陷入困境。

無論如何,黃島已經走出了改造的第一步。但在中國許多城市,不少居民們還不得不與危險的輸油、氣、化學品管道共存。

每個現代城市都有一個複雜的地下管道世界。人們喝的水、燒的氣、用的油和電、上的網、排出的汙水都要通過地下管道傳送。中國的許多城市經過數 十年的建設,地上建起了高樓大廈,寬闊的馬路和秀麗的公園,卻有一個混亂的地下管道世界。這是公認的多年 “重地上,輕地下”的結果。

在規劃良好的城市,地下管道空間一般井然有序。以日本東京為例,地下數米內是民用水電氣網絡等管道;大型油、氣、化學品管道會有專門儘量遠離居民區的更深通道,必須靠近居民區時,要作好防爆等安全準備;二三十米的地下空間,一般會留給地鐵。東京甚至用50米以下的空間,建了一條超大型的地下通道,用以暴雨和洪災時排水。

在這些發達城市,硬件之外,上述管道會有專門的部門管理。任何人不能輕易開挖,一旦獲准開挖,也能從政府部門獲得詳細的地下管線圖紙和資料。

不像在中國的大多數城市,人們早已習慣了一條修好的馬路不斷地被打開 “拉鏈”重布各種管線;也習慣了在此過程中網絡、煤氣管、水管等一再被挖斷;更習慣了暴雨之後可能的城市內澇。甚至,走在路上突然遭遇地面塌陷也不足為奇。

同濟安泰工程防災研發中心主任叢北華博士對財新記者表示,在中國,現在不同的管道是多頭管理,市政管給排水、電力管電力、電信管電信、燃氣公司管燃氣。不同管道修建時沒有整體規劃,有時連過去的圖紙都找不到。

衝突總在發生,而災難不止一次出現。2010年7月28日上午10時11分,在江蘇省南京市城北棲霞區邁皋橋地區,一條輸送易燃氣體丙烯管道被拆遷工人挖斷,丙烯大量外泄至少五分鐘後,遇明火爆炸。13人死亡,120余人受傷。

(詳見本刊2010年第31期 “南京大爆炸” )此次事故緣于一場化工場地的拆遷。沒有資質的拆遷方為蠅頭小利挖管道賣錢,請化學管道所有方的技術員指揮場地開挖,但技術人員記錯了丙烯管道位置。

事後,南京市政府稱災難傷人過多,緣于當年遠離城市的化工區,雖一再搬離城市,但最終還是被不斷擴大的城市一次次包圍。

是次事件還曝出,當年修建管道的圖紙與後來管道實際位置並不相同;如不重新勘實,類似拆遷仍有導致悲劇重演之可能。南京市政府認為當務之急是全面勘清數百公里的城市地下化工管道,查除隱患,杜絕類似事件。

南京市的慘劇如今在黃島以更驚人的方式重演。在黃島數日的採訪中,財新記者在多個相關部門奔波數日,竟沒有一個部門能夠或願意拿出一張準確的地下排汙涵洞、管道圖。

2013年11月27日, “11 · 22”事 故發生後第五天,中石化召開全國範圍內 4000人參加的幹部視頻會議,宣佈從當日起啓動安全生產大檢查,全面排查各類管網隱患。排查範圍包括廠內、廠際的原油、成品油、液化氣、天然氣和原料互供的管道。重點排查涉及穿跨越江河、懸空的管網,有管網的涵洞、涵管和其他設施,以及與市政、公用工程其他管網或設施有交叉、交匯的複雜地段。

與此同時,國家安全生產監管部門也要求全國各地區、各部門以及央企等大型企業,進行一次類似的地下管道安全排查。

但願,這是最後一次。

黃島 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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