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magazine.caijing.com.cn/2011-10-23/110913106.html
在趙保路近40年的科研生涯中,從沒碰到過一個項目像「戒煙濾嘴研究」這樣折磨人。
作為中國科學院生物物理研究所研究員,趙保路在這項研究中,除了科學問題外,時刻承受著缺乏經費的壓力,並因此得罪了一些煙草界的「老朋友」。這位研究員未來在煙草界獲得課題的機會也隨之降低。
2010年5月,《中國科學·生命科學》雜誌以封面文章的形式,刊登的趙保路及其同事關於茶質濾嘴的論文稱,茶質濾嘴可明顯降低吸煙產生的有害物質。
趙保路很快發現,相比說服煙草企業應用這項成果,在研究過程中遭遇的難題,都成了「小兒科」。
從世界煙草行業的發展歷程來看,圍繞吸煙與健康的關係,控煙界與煙草商始終在竭力爭奪科學陣地,明爭暗鬥中積累了太多宿怨。而中國的控煙研究,除了遭遇煙草企業的冷遇之外,其經費來源又主要掌握在與煙草企業利益攸關的國家煙草專賣局手中,更是無米下炊,難有作為。
趙保路的挫折
當一根香煙被點燃時,會產生大量的自由基。這些自由基分子非常活潑,具有致癌作用。趙保路正是以吸煙作為研究模型,進行自由基的生物學和天然抗氧化劑研究。
1988年,趙保路找到北京卷煙廠,勸說其開始國內最早在香煙中消除自由基的實驗和生產,實驗得到了北京市科委的10萬元經費支持,北京卷煙廠 也陸續投入了五六十萬元。他們將茶葉成分中去除自由基作用最強的茶多酚,放到了香煙濾嘴之中。研究持續到1995年,最終開發出中南海低自由基香煙,且上 市銷售。
然而,趙保路跟蹤研究發現,這種香煙並不能減少煙草對人體的危害,由於其口味淡,很多吸煙者的吸煙量反而增多。於是,趙保路的研究團隊將研究方向轉變為去除煙癮。
他以為,憑藉他在煙草界的人脈和研究本身的意義,經費應該不用發愁。但當他申請國家煙草專賣局的經費時,「至少三次,申請報告遞交上去後就沒有音訊。」趙保路對《財經》記者說,圈內人告訴他,「你做煙草減害的研究,會非常受歡迎,如果是戒煙研究,免談。」
而他另闢蹊徑的結果,也是一無所獲。在科技部、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和衛生部,都沒有支持戒煙研究的項目,「與煙草相關的重大科研項目經費,基本由煙草專賣局掌握」。最終,他只好從其主持的其他兩個項目中「挪用」一些經費,以開展戒煙研究。
經過反覆實驗,趙保路團隊從茶葉中找到了另一種成分——茶氨酸,在老鼠身上的戒煙試驗效果不錯,之後他與北京軍區總醫院合作,開展了含有茶氨酸的茶質濾嘴去除煙癮的臨床試驗。
2010年,趙保路在《中國科學》雜誌發表論文《茶質濾嘴的祛煙癮減害作用研究》。
為使這項技術得到應用,趙保路專門到武漢黃鶴樓卷煙廠作過一個報告,他儘可能弱化成果對煙草行業帶來的負面影響,而強調煙草行業的「挑戰和機遇」,仍舊反映寥寥。
幾家醫療公司也曾主動與趙保路聯繫,提出將茶質濾嘴產業化。但有一個前提條件:把去除煙癮的功能去掉,只保留減害功能。
在趙保路看來,「這麼做,就沒有什麼意義了」。
他最初的想法是在制煙過程中,直接將茶質濾嘴接到香煙上,這顯然必須得到煙草公司的支持。遇阻後,他轉而開發煙嘴型產品,使吸煙者吸煙時能自行把煙嘴接上。相比前一種形式,煙嘴的推廣自然困難許多。
誰控制了研究經費
茶質濾嘴的命運,並非個別現象。中國在控煙研究方面整體上經費不足,且體制扭曲。
目前中國的科研經費主要來源是國家財政撥款和企業資助兩方面。財政撥款的執行者和管理者主要是科技部和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但兩者都沒有與煙草相關的項目。
此外,在國家科技計劃體系中,還設有社會公益研究專項,以實現財政對於科技公共領域的支持。2005年,中國煙草總公司鄭州煙草研究院申報的「卷煙安全性綜合評價指標體系研究」項目,獲得該專項計劃的資助,但這是與煙草相關的唯一入選項目。
2006年,中央財政設立「公益性行業科研專項經費」,財政部與科技部共同制定了管理試行辦法。但在試點的十個領域中,未包括煙草行業。
而且,這一公益專項經費仍由各行業主管部門來組織審核。雖然要求其組織來自行業主管部門以外的相關部門管理代表、來自行業協會、科研院所、高等 院校等方面的科技、管理、經濟等領域專家,成立專項經費管理諮詢委員會(下稱委員會),委員會成員一般不少於九人,但又允許其中60%可以來自本部門或直 屬單位。委員會主任也須由行業主管部門領導擔任。這意味著,就算煙草研究納入專項經費範圍,仍是由煙草專賣管理局系統來主導。
一位煙草系統內部人士向《財經》記者透露,煙草局在批准立項時會特意迴避一些有爭議的項目,諸如吸煙有害問題等引起較大社會影響的項目不會獲批。
而在與公眾衛生相關的衛生部,此類項目也很少。
實際上,2006年《煙草控制框架公約》在中國生效後,圍繞由誰來領導履約工作,曾發生過一些管理機構之間的微妙調整。一開始主導權在國家發改 委經濟運行局,當時,煙草專賣管理局的意見和衛生部的意見還是比較平衡的,到2008年的大部制改革,中國在煙草控制中的領導機構轉變為工信部,衛生系統 的聲音即有所黯淡。
此外,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雖設有控煙辦公室,但主要致力於宣傳、普及知識,也沒有經費支持相關課題。據中國預防醫學科學院原副院長、現任新探 健康發展研究中心常務副主任吳宜群測算,財政每年撥給各級疾控中心的控煙經費總額約2000萬元,其中還包括參與《公約》的會費和各種會議費用等。以煙草 大省云南為例,每年中央財政以轉移支付的方式補助控煙項目經費僅為37萬元。
企業資助,是另外一條科研經費的主要來源。
吳宜群介紹,十幾年前,她所在的預防醫學科學院承擔過煙草公司資助的兩個項目,研究煙草職業人群所受到的工作環境傷害,結果出來後,煙草公司要求先審查,「對它不利就不讓發表」。
中國煙草學會學術部主任韓希昌卻敘述了一個完全相反的版本,「預防醫學科學院的項目做完後,必須說吸煙有害,如果得出結論(毒害性)很小或者無害,數據就不發表。」
不愉快的合作經歷,讓雙方都失去了繼續控煙合作研究的信任與誠意。
與國內煙草科研領域的恩怨類似,美國人理查德·克魯格在其撰寫的《煙草的命運》一書中,也描述了美國煙草公司在支持相關科研方面的微妙心態:美國煙草公司資助一些研究項目,這些研究尋求可能引起疾病的其他原因——假設不是由吸煙導致的。
總的來說,這些項目是為了應付公眾對煙草進行的攻擊,或者應付訴訟而採取的動作。最糟糕的是,在那些受贊助的研究人員非常接近獲得成果時,往往引起了煙草贊助商的不安,從而突然撤銷贊助。
儘管國外亦紛爭不少,但是「所有關於吸煙與健康的論文,95%以上都是國外做的」。韓希昌說。
這一數據,也印證了中國控煙研究經費和研究力量的相形更為短缺。
國際基金會是另外一條可能的經費渠道,像吳宜群所在的北京新探健康發展研究中心這樣的非政府組織,根本無法獲得政府的經費支持,主要靠國外基金會的支持,但程序複雜,數量也很小。
研究歧途
事實上,國內煙草科研經費總量還是逐年增加的。根據《2009年全國煙草工作會議報告》的數據,2008年全年行業科技經費投入達16.94億 元,同比增長27.2%;而中國煙草學會編著的《2009-2010煙草科學與技術學科發展報告》表明,2009年用於煙草科學技術研究的科技投入,達到 30多億元。
但在上述體制的束縛下,即使申請到與煙草研究相關的經費,也往往與控煙無干。
上述煙草專賣管理內部人士說,總局有審批的權限,地方煙草局公司和所屬研究院,也有一些審批權限,但獲批的研究方向主要是兩類:一是科技類,就是卷煙工藝研究;另一個是營銷方面的研究。
自上世紀50年代以來,中國煙草科研經費大量投入的方向就是:煙草改良、遺傳育種、煙草病蟲害防治、卷煙加工工藝和煙用香料等研究。
直到上世紀80年代末,方始興起降低焦油含量等減害研究。
中國農業科學院煙草研究所,成立於1958年,後增掛「中國煙草總公司青州煙草研究所」牌子。2008年5月,該所組建成立吸煙與健康研究中 心,吸納了煙草化學、衛生防疫學以及其他相關專業研究人員。該中心主任張懷寶在接受《財經》記者採訪時表示,其成立正是源於煙草業近年來受到的外界壓力 大。但是,做除癮研究肯定還是「拿不到經費的」。
根據中國煙草學會數據,截至2009年底,中國煙草行業已公開、公告的煙草技術類專利累計達到2891件。這眾多技術突破主要是推動了煙草經濟的發展,在控煙科研上卻了無貢獻。
「其根本思路是怎麼提高產量,提高香味口感。」趙保路說。
早在2003年的全國煙草工作會議上,國家煙草專賣局就提出「科教興煙」戰略,並在當年頒發的《中國卷煙科技發展綱要》中,明確將中草藥及其提 取液的添加,列為中式卷煙的自主核心技術。因此,添加劑減害降焦技術成為國內煙草科研的熱點和重點,包括對各種生物添加劑、各類中草藥添加劑、各類無機材 料添加劑等的研究。截至2009年,全國卷煙焦油量加權平均值已下降到12.2毫克/支,從1983年至2009年年底共降低了15.97毫克/支,平均 每年下降幅度為0.56毫克/支。
但國家煙草專賣局力推的添加劑減害降焦科研戰略,也受到科學界一些人士的質疑。在一些業內專家看來,將中草藥提取物與煙草一起點燃,其成分經歷了複雜的物理和化學變化,可能會產生新的有毒物質,這至少需要有長期的跟蹤研究和臨床試驗。
2003年1月,國家煙草專賣局在北京組織了對某品牌香煙的成果鑑定會,該品牌香煙中添加了一種中草藥,以實現降焦減害的目的。
作為受邀的評審專家趙保路在會上質疑,將中草藥添加到煙絲裡,燃燒所產生的有害物質是什麼,是否對此做過檢測?課題組專家答辯稱,「危害總量是減少了。」趙保路繼續追問,「新產生的危害有沒有做研究?」對方未能作出充分答覆。
2010年,美國癌症研究協會刊物《癌症流行病學、生物標識及預防》雜誌刊登了名為《中草藥卷煙和普通卷煙一樣具有致癌性和成癮性》的論文,該研究結果發現,吸中草藥香煙和吸普通香煙的吸煙者體內的尼古丁水平和致癌物質水平並無差別。
上述《煙草科學與技術學科發展報告》亦承認:與國外相比,國內相關研究主要集中在煙草行業內部,對行業外研究資源利用不足,致使基礎研究力量相對不足,研究水平相對落後。
「沒有安全的卷煙。」吳宜群認為,煙草業的目的就在於通過醒目標註低焦油和尼古丁水平來麻痺吸煙者對健康風險的警覺。
從心理學的角度,亦可解釋減害降焦研究效果不彰的原因。首先為了獲得所需的尼古丁含量,吸煙者在吸低焦油香煙時會吸得更深、更頻繁。其次是吸低 焦油香煙者的戒煙意願降低。根據美國1986年成人吸煙行為的現況調查研究顯示,吸低焦油卷煙人群的戒煙率低於吸普通卷煙的人。
事實上,美國自上世紀50年代即開始所謂的「降焦競賽」。中國疾控中心控煙辦公室副主任姜垣在此前接受媒體採訪時指出,卷煙的標準焦油量在過去50多年時間裡降低了近60%,但大量的流行病學研究證實,煙草相關疾病的風險並沒有下降。
在中國,煙草導致的健康危害已使其社會經濟效應呈負值,2010年,其社會淨效益已由1998年時的正1.5億元降至負600億元。而近年來, 作為稅利大戶,煙草行業每年對國家財政的貢獻率都在7%以上,2010年,煙草行業實現工商稅利6045.52億元,這讓政府很難有控煙決心。
實際上,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目前各國政府通過徵收煙草消費稅獲得了近1330億美元的收入,但用於煙草控制的資金卻不足10億美元。相較之下,中國的控煙經費距離這一本已很低的比例還有很大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