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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知道錢志健,或許在蘭桂 坊酒吧見過他,或許在報紙專欄讀過他。 他每天沿着德己立街的小斜路,走過清晨時委靡不已的蘭桂坊;那是美股收市時段,身為對沖基金經理,他在中環的辦公室熬過不少無眠之夜:最漂亮是三年前上證 指數下跌四成,他管理的基金錄得0.54%正回報;但最慘烈的也同樣是三年前915雷曼破產,他整個基金戶口遭凍結,之前贏了幾多都化為烏有。 除了蘭桂坊,他也卜居財經報紙,每週爬格子二千幾字,最近一期的專欄,論及如何能在熊跨(Bearspread)的市況,依然獲利。 不過,從今以後,你認識的錢志健,將有點不同,如在茫無頭緒之中,重新被領養。 故事說起來有點曲折,源自一億五千萬分之一的機會,由他跟他的領養兒相遇開始。 九月天下午四時,日照猛烈。蘭桂坊的酒吧仍帶點酒意,摸上了錢志健的公司,他一臉微醺。自從二○○○年辭去全球最大的對沖基金公司Man Investments地區主管一職後,他便開始個人的對沖基金事業。匆匆打過招呼,他心不在焉的着記者先待一會:「還有幾分鐘,今日的期指真是……北美 電子盤現在幾乎是廿四小時trade!」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搖搖頭,他大抵被這個亂巿搞得暈頭轉向,猶似宿醉。 終於能坐下來聊聊,已經是二十分鐘之後。但他的心神還是靜不下來,這邊講股巿跌得有幾急,但兩句不夠,他轉念又去到其他事情上:「當你過了四十歲,就開始 count down(倒數)啦。正常膚色人種男女加在一起,普遍還不是七十歲命,那是二萬五千五百日,三十年便剩下萬幾天,還天天trading?不行啦!」 想揶揄他不正就是整天唸着交易的人辦嗎,但話鋒一轉,他又拉扯到爬格子生涯上:「寫東西比操盤還要難,有時整個星期也沒有頭緒,到週六寫寫寫,個個字都有 血有肉。好辛苦,不過比trading快樂。在巿場裡好易迷失,我樓上樓下都是證券行,日日坐電梯,人人的樣子都好lost,尤其現在個巿好反覆!」 說着他突然皺一皺眉,眼神停留在電腦屏幕那個美國期油價格的跳動上,攝影機卡嚓一聲,他嘴裡呢喃了一句:「炒到最後……沒意思呀。」 這就是錢志健,你似乎無從把他自活躍的思緒中牢牢抓住,除了一次億萬分之一的機會改變了他。 領養 來到他位於堅尼地道的大宅門外,甫按鈴,便引來汪汪汪的狗吠。木門打開,撲出來是錢志健飼養多年的約瑟爹利「曲奇」。但小狗再會搶風頭,你也難以忽視一對 圓睜的杏眼,滿載着好奇的目光,焦急地要把出現在門框的不速之客看個夠。錢志健手中的小傢伙胖乎乎猶如粉團,他「八卦」地一直把頭扭着,緊緊追蹤着兩個陌 生人的身影不肯罷休。錢志健轉一個手勢,擋住了小傢伙的視線,他隨即便在嘴巴裡抗議,咿咿呀呀的裝哭。小傢伙用壯實如小節瓜的雙手摟着你的脖子,用天底下 最好奇的大眼睛瞅住你的靈魂,就這樣收服了塵世裡的大人,當然包括他的爸爸錢志健。此刻早把記者拋在腦後,只管往BB的頭仔耳仔鼻仔小手小腳親了又親的老 爸,花了好一會工夫才捨得讓視線暫時抽離寶寶身上,他開懷地笑着說:「這其實沒什麼嘛,我們可都是被領養的(We are all adopted)。」那是三月初香港春意盎然的時候,錢志健飛往美國佛羅里達州訪尋投資機會,收到了太太打來的長途電話:「我正在看一間爛屋 (Distressed asset),太太告訴我,收到通知有一個寶寶跟我們配上了!」這個新手爸爸高興莫名,在朋友圈子裡發了一個電郵,告訴一眾友好他快將成為領養父母,「直 至三月底我和太太第一次探望了小錢,把他抱在懷中,你是老實的感到有股暖流……很特別的感覺。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懷着很感恩的心情。」 其時已定居加拿大的錢媽媽,憂心忡忡給兒子搖電話,問他承受得了壓力嗎?親戚朋友隱晦的說,嗨,何不試試其他方法呀?他攤攤手回答:「反正我們都是被上帝 領養的。」太太Jenny就笑笑口說:「反正上帝讓一些媽媽生自己的孩子,同時也讓一些女人當領養孩子的媽媽,只是這樣罷了。」他倆表面口徑一致,背後則 是無數個夜晚雙雙祈禱,「我們問老細,問CEO應該點做,不斷祈禱(we pray a lot)。」他接連講了四次「a lot」,不住搖頭說:「如果你不能相信我們都是上帝的孩子,而塵世的父母只是幫忙照顧的話,那麼領養這件事情,大概就熬不過來。」領養孩子可以選擇性 別,但他們不介意男女,等候上天發落。四月一個午後,小錢第一次「回家」。他的眼睛長得特別大、臉蛋圓圓、鼻子翹翹,再襯兩片薄薄的嘴唇,意外地跟錢志健 是一個「餅印」。不少人衝口而出說,既然小孩像煞了你,何不就當成自己親生的?這次錢志健幾乎笑出了眼淚:「哈哈哈,難道好像古人,要保守一個天大秘密那 樣,花一輩子去瞞着我的兒子嗎?」根據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數字,○九年全球約有孤兒一億五千三百萬,其中七千萬人分布在亞洲,六千萬在非洲。錢志健跟小錢 父子倆,是茫茫人海之中,一趟機會率僅得一億五千三百萬分之一的相遇。 方舟 別人十月懷胎迎接新生命,錢家花了兩年半時間讓領養成事。一千二百呎的家,本來住了錢志健夫婦和今年十歲的曲奇。家裡掛的越南油畫,是Jenny遠自河內 的相熟畫廊購入;她說生活裡頭也有藝術,所以掛畫不是裝飾,卻是一種人性。彼時唯一沒有想到的,大概是這個家真正的人性,最後迸發在一件件撞色的玩意上, 例如大剌剌擱在廳中近一米高的鮮綠色BB玩具、一個你拍它的頭它就呱呱大叫的長頸鹿,還有一室輕快的兒歌,有時是普通話的《水果歌》、有時是英文的 《Sing a Rainbow》。縱使歌詞有一點莫名其妙,卻唱出了快樂的安全感。以前的週日,錢志健會相約一班肌肉型朋友,一起駕着哈利的大馬力電單車到新界公路飛 馳;平日則經常在蘭桂坊happy hour,啤酒花生當飯食,曾因此而尿酸過高。但現在他竟然會趁午飯時間由蘭桂坊返回灣仔的家,看看兒子午睡或者湊興餵一瓶奶;戒不了啤酒但有時也願意去 茶餐廳,點的還要是熱好立克。搞對沖基金的父親,加一個當律師的母親,兩人的爭拗,原來是誰要成為兒子早上醒來第一個看見的人。老爸爭不贏老媽,便唯有做 半夜哄兒子入睡的角色。「現在我拿結他對住兒子練《奇異恩典》,他就笑。半夜兩點他常常醒來,我就拿着iPad的結他唱歌。」被寶寶纏得狠的錢志健,眨眨 眼說:「看,This is the right thing to do!」直至這一刻,你才終於得見他的樂在其中,跟在電腦屏幕前看期油價格是兩種神態;金融圈內他跟記者講巿講炒賣策略時心神恍惚,看着小錢在玩口水波他 反而心神篤定。莫看他是戰鬥格金融人,會藉着行三十呎長火炭和懸崖跳傘來激發個人潛能,他心底其實是個宅男:「香港好多人不願結婚不想生仔,覺得在一起快 樂便成。我覺得這不很正常,我老一輩人認為早結婚早生子很好呀。香港給人感覺很不穩定,我覺得有個家,有老婆孩子,就好。」金融圈的股巿升跌讓他心緒不 寧,領養孩子才讓他寧神靜氣,將屋企變成方舟,有孩子有小狗,有哭聲有笑聲。 布娃 這個訪問,叫錢志健和太太精神繃緊。寶寶的樣子不能見報、寶寶的名字不能出街,一些關乎寶寶的資料,我們避重就輕。礙於保護孩子權益的條例,一班大人給弄 得神經兮兮。只有為小錢主持嬰兒獻禮的牧師Brett,最看得開。他四個孩子都是領養兒,一路上曾給予錢志健不少分享和鼓勵。四子之父要送給錢志健的智慧 是,領養兒從來只是過去式,卻不是現在式。「領養是一個形容詞,用來形容孩子如何來到你的家庭裡。這不是一個持續進行的標籤,所以我只會說they were adopted,而不是they are。領養過程完結以後,他們就是我家孩子了。」幾個月後便是小錢的一歲生日,跟其他父母一樣,物色幼稚園和play group變成了爸媽的人生大事。不過他們打算讓小錢多學一點東西,就是他的身世,爸爸說:「這不是秘密。他懂性我們就會跟他講故事,告訴他孩子有兩個方 法來到家裡,一是父母生,一是領養。」孩子要認識身世,他們希望其他人也能學習開放,媽媽也道:「希望大家都開通一點,我們家的孩子和別家都一樣,一樣的 特別。」說着錢志健還自睡房裡拿出一隻身上滿是補丁的布娃娃來,特別要向記者介紹它:「這是小錢的睡娃娃,晚晚伴着睡覺呀。」年過四十的大男人,溫柔地捏 着布娃的一角,煞有介事的要把它跟奶瓶放在一起留影,這大概都是來自兒子的感召。人人以為他領養了孩子,其實是孩子把老父領養了。他似乎也意識到記者的心 思,倒沒什麼芥蒂:「很少人知道,其實我好喜歡stuffed toys。因為我七歲時爸爸離世,那年他四十三歲,媽媽身兼父職。我自細就喜歡對住公仔傾偈,當它是我朋友。而這個是給小錢的sleeping buddy,名字叫挪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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