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8日,由葛蘭素史克生產的希瑞適宮頸癌疫苗獲批,這是首類可以在華銷售的宮頸癌疫苗。在無數國人為這支遲到了十年的救命疫苗而感嘆、唏噓的同時,有一位中國科學家的名字也不斷被提起,他叫周健。
十多年前,正是周健和澳大利亞科學家伊恩·弗雷澤(Ian Frazer)博士一起,為發明宮頸癌疫苗,也是全球第一種癌癥疫苗做出了巨大貢獻。但可惜的是,未能等到第一支疫苗問世的周健,1999年就因為積勞成疾突然去世。
“1999年2月底,周健正沒日沒夜地趕他的科研基金申請,他說有點累,但怎麽也想不到3月初回國他就突然離開我們了。死亡證書上寫著感染性休克,從此我們家的頂梁柱倒了……”時隔17年,周健的遺孀,也是曾經的科研助手孫小依在接受《第一財經日報》記者采訪時依然難掩悲痛,“對不起,我不能再說了,因為我的心在流血。”
周健和澳大利亞科學家伊恩·弗雷澤(Ian Frazer)
妻子深愛的丈夫
“你無法想象,她懷念和講述的是一個已經離開了她17年的人。”一位曾被孫小依的演講深深打動的友人這樣說。事實上,在接受《第一財經日報》采訪過程中,孫小依的語音也是幾度哽咽。
“全世界132個國家都在用的疫苗,中國卻用不了,如果周健還在,也許中國的女性就不用等這麽久。”每每提起宮頸癌疫苗在國內的推廣、使用現狀,孫小依總會這樣感嘆。
根據統計,中國女性宮頸癌患者感染HPV16型和HPV18型的感染率為84.5%,遠高於全球女性患者平均70%的感染概率,而無論是默沙東的佳達修疫苗還是GSK研發的卉妍康(即明年將在國內上市的希瑞適)都主要覆蓋了這兩種病毒類型。理論上說,宮頸癌疫苗對中國女性應當更加有效。
周健去世後,孫小依和很多周健的友人、支持者一起致力於繼續推動宮頸癌疫苗的推廣、革新已經整整17年。
“他坦蕩、正直、誠實、幽默、孝順,是一個有生活情趣的普通人,非常喜愛他自己的專業,有毅力、有恒心,帶點調皮,思維跳躍性、不按常理出牌思考問題。”提起丈夫,孫小依恨不得要用盡這世界上最好的形容詞。
孫小依和周健是溫州醫科大學的本科同學,兩人相戀後,周健又繼續在國內攻讀了研究生、博士、博士後,直到1988年在北京博士後出站再赴英國劍橋大學Lionel Crawford教授的實驗室工作,妻子孫小依也前往英國陪伴並擔任他的科研助手。
對於孫小依來說,普通男人有的“特點”似乎周健也都有,“他做的飯很好吃,不過每次做飯我都得幫他洗好、切好,他只負責炒菜,炒完菜後所有調料的瓶蓋都不翼而飛。”曾經生活中的這些小細節,如今在孫小依的腦海里依舊歷歷在目。
周健和弗雷澤在溫州醫大做臨床醫學交流
瘋狂的研究者
不過對孫小依而言,印象更深的是自己在給周健做助手的日子。
“那時周健的研究剛起步,我專心做他的助手。我們性格互補,他很有創造性、主意多,我比較有條理性、手巧,做細胞培養從未汙染過,給我的任務我都能細心完成。我們不但在生活中互相理解,在實驗室里也配合默契,他只要朝哪里看一眼,我就知道他需要什麽東西,同事都說我們倆配合得天衣無縫。”回憶起和丈夫的過往,孫小依說道。
在她和很多同事的眼里,周健的勤奮已經到了一種對自己“苛刻”的地步,為了做一個實驗,他可以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里十天不出門,只用方便面和白菜來填飽肚子。
劍橋的這段經歷,對於周健來說,更大的影響在於遇到了在當時已經小有名望、正在劍橋休假的弗雷澤。或者說,作為宮頸癌疫苗共同的發明者,他們倆是彼此的伯樂。
“我很幸運地在那里遇到了改變我一生的人。”時任澳大利亞昆士蘭大學免疫與癌癥研究中心主任的弗雷澤在後來與外界談起周健時如此表述,吃驚於周健夫婦的勤奮,在回國前,他熱情邀請周健夫婦去澳大利亞工作,這為後來二人共同研發宮頸癌疫苗埋下了伏筆。
去了澳大利亞以後,周健有了更好的科研條件可以致力於HPV病毒的研究。孫小依清楚地記得合成HPV病毒想法誕生的那一刻。
1990年年底的一個夜晚,周健在和孫小依散步時突然說:“我們已經有表達和純化了的L1、L2(HPV晚期蛋白、病毒殼膜的主要構成)蛋白,何不把這兩個蛋白放在組織液里,看看它們能否合成病毒樣顆粒?”
散步時的想法被周健立即應用到了試驗中,大約兩個星期後,兩人將合成好的東西拿到電子顯微鏡下觀察,沒想到,真的合成了一個病毒樣顆粒!
“我清楚地記得1990年年底那個特別的日子,我們第一次看見了這張病毒樣顆粒的圖片,當時我們就知道,如果有某種東西可以制成疫苗,那麽就應該是它!”後來接受采訪時弗雷澤說。
在國際上,周健和弗雷澤被認為是HPV疫苗的共同發明者,直到現在,HPV疫苗專利上寫的依然是周健和弗雷澤共同的名字。後來,他們為了獲取研究經費而把部分專利權賣給了默沙東,之後才有了在2006年推出的首個HPV疫苗佳達修。
周健遺孀孫小依與弗雷澤
如果周健還活著
2006年8月28日下午,在澳大利亞昆士蘭州的亞歷山大醫院,一對少年姐妹接種了世界上第一支宮頸癌疫苗。孫小依與周健的兒子周子晞見證了這一歷史性時刻。周子晞說:“這是一個幸福的時刻,人們終於接受了這種疫苗,但這也是一個悲傷的時刻,因為我的父親今天不能夠和我們在一起。”
同年,默克和葛蘭素史克生產的兩種宮頸癌疫苗相繼面世。一年之內,包括美國、英國、加拿大和澳大利亞等在內的80個國家先後批準了這種疫苗的使用。從那時起,全世界千百萬女性得以擺脫宮頸癌的威脅。
在中國的香港、臺灣地區,宮頸癌疫苗也早就上市。2015年,中國內地僅赴港去接種宮頸癌疫苗的人數就達到了200萬人,內地甚至有一些民營醫院提供高價私下接種宮頸癌疫苗的服務。由此可見,對於多數女性來說,稱這款疫苗為“救命疫苗”一點也不為過。
但可惜的是,周健未能看到這一天的到來。在孫小依的心里,一直認為如果周健沒有英年早逝,繼續加強與國內臨床醫學領域的合作交流,中國的女性很可能是可以提早用上宮頸癌疫苗的。
事實上,早在2010年4月,默沙東中國疫苗部原總監武阿妹就曾表示,最快2012年拿到在中國內地宮頸癌上市許可。但這一願望未能實現,因為按照中國現行規定,所有進口疫苗被批準在國內上市以前,必須在國內重新開展臨床試驗,然而在當時這兩種宮頸癌疫苗的臨床實驗的樣本量和癌變指標都遠遠不夠。以致拖了十年這款疫苗在國內才拿到上市許可。
眾所周知,葛蘭素史克以及默克的宮頸癌疫苗之所以遲遲在中國難以上市,很大的原因在於臨床試驗在國內難以推進。這讓人忍不住假設如果周健還在世,這樣的臨床試驗完全有可能提早很多年就進行,甚至不排除和國外同步的情況,那麽,中國的宮頸癌疫苗拿到上市許可是不是就能大大提早?
要知道,如果今年再拿不到上市許可,這款解救了全世界女性的疫苗就會在中國錯過十年,整整一代中國女性將因此耽誤了最佳註射時間。
“在我們出國的這段時間里,他一直盡心地做國內外科研的橋梁。用他的原話,就是要把‘軟件’帶回國。”孫小依告訴《第一財經日報》記者,從1996年開始,周健就一直致力於促成昆士蘭大學和母校溫州醫科大學免疫與癌癥研究所的合作。如今,漫步在溫醫大茶山校園時,還能找到周健的銅像,這也是溫醫大校史上第一次為校友設置銅像,以紀念他的學術成就。
“那時周健一年要去好幾次溫醫大,1999年2月底,他還在沒日沒夜地趕他的科研基金申請。”孫小依說。
1999年3月9日,周健因為感染性休克病重。第二天,積勞成疾的周健離開了人世,年僅42歲。
不過,宮頸癌疫苗的臨床試驗仍在繼續,周健之前提出的關於癌癥疫苗的理論也在不斷得到驗證。
“當時他正好在做這個試驗,也是事業最高峰的時候,(1999年)3月初回到中國,3月8日他給我打通了電話,就告訴我怎麽那麽累啊,這是我跟他最後一次通話,沒想到他就這樣匆匆地離開了我們。”孫小依回憶道,周健出國的這麽多年里沒請過一天病假,經常一周工作七天。就在去世前幾日,周健又回到了溫醫大,還在查看疫苗臨床試驗的情況。
2008年,為了紀念周健對於人類歷史上首支癌癥疫苗的重大貢獻,昆士蘭政府委托孫小依出版了一本有關周健生平的紀念文集《英才濟蒼生》,這本回憶錄式的傳記當年獲得了來自澳大利亞政府最高級別的肯定:時任澳大利亞總理陸克文親自為這本書作了序。
“周健是一位無私奉獻、才華出眾的科學家。他和2006年度榮獲澳大利亞傑出人物稱號的伊恩·弗雷澤教授一起,發明了世界上第一支預防宮頸癌的疫苗。感謝周健博士的研究成果,使全世界千百萬婦女包括200萬以上的澳大利亞婦女得以受益。因為她們接種了疫苗以預防宮頸癌——全世界婦女第二種最常見的癌癥。”陸克文這樣寫道。
經過十年掙紮,宮頸癌疫苗終於獲準將在中國上市,對於周健和他的家人來說,17年前的願望終於達成。而我們,也應當銘記這位為了全世界婦女的健康苦心研究20載並作出了傑出貢獻的中國科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