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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爆律師團( 下)

我們一眾律師和bankers 等五十多人,雲集南京出席一單上市項目的kick-off meeting,各方傾巢而出,輸人不能輸陣。當天晚上,客戶設宴,好一場轟烈的「劈酒大會」。

廂房裏擺四圍酒席,每間公司的團隊都準備逐逐敬酒,人家乾了,你不喝就是不給面子。但現在喝的是50 度以上的茅台,而不是雜果賓治,究竟怎樣才能全身而退?當面拒絕不喝是無禮的,而扮純情推說不會喝酒也難以令人信服,於是我們發明各式各樣的「逃醉」方法。
喝茅台的酒杯一般很小,而茅台又是透明白酒,溝水是我常用的伎倆,但當然要眼明手快,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悄悄進行。我覺得自己聰明得不得了,坐坐,忽然感到手肘有點濕濕冷冷的,我沿手肘上那幾滴茅台酒一直追蹤源頭,發現我身旁的內地律師Catherine 正在用毛巾擦嘴,而茅台酒竟一滴滴從她用來掩嘴的毛巾流下來!

Jesus Christ,而且剛好落在我的手肘上!怪不得她整晚拿一條毛巾,原來每次乾杯後用毛巾假裝抹嘴,其實是把含在嘴裏的茅台吐出來!

這時,TY 拿酒杯不懷好意地朝我走來,他就是上次跟Philip 大打出手的混蛋banker,這傢伙心術不正,Philip 揍他那一拳好痛快呢。

「Hello Daisy!每次見你都這麼明艷照人,來,我敬你一杯!」他邊說邊拚命往我的杯裏倒酒,居然企圖想灌醉我,真是不知死活。

「哎唷!我醉了……」我按額頭說,接把身子輕輕一晃,用高跟鞋出盡力一腳踏在那狗公的腳上。整整五秒,他雙眼直瞪前方,視線卻完全沒有焦點,臉上喪失了一切表情,然後慢慢的、漸漸的扭曲起來,他的臉恍如被颱風劃破的海面,給颳起了一浪混亂的波紋,我推斷那表情表示他正處於異常痛苦的狀態。我從他那微微顫抖的嘴唇,推斷他想講粗口,但大概疼痛得說不出話來。這混蛋能被我那雙三吋高最新款的Sergio Rossi踩上一腳,是他的榮幸。他不知道高跟鞋是女人最強的武器。想抽我水?未免低估了本小姐吧。

TY 顯然不服,腳上的疼痛未退已扮醉向我撲過來,我不讓他有捲土重來的機會。「哎唷,我想嘔──」我說朝他撲去。「等等等等!」他一個側身閃開。「我去幫你拿膠袋……」之後他整晚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在大陸做生意,首先考驗你的酒量。我認識一些中國投資銀行的bankers,他們在job interview 被考核的就是喝酒。若連這一關都不能通過,就算你叻到曉飛都很難在大陸的商業世界生存。

終於輪到我們律師行去敬酒了。「女皇」領我們,浩浩蕩蕩逐敬酒,一邊喊「來來來!再來一杯!」。

站在我身旁的trainee Karen 一副等行刑的樣子,bankers 圍她大喊「乾了吧!乾了吧!」,她幾乎要哭出來。Trainee 要train 的就是劈酒,還是向Sam 和Stella兩位師兄師姐好好學習吧,他們兩人最愛交際,不知幾high。但他們也不傻,很明白這樣喪飲烈酒分分鐘中酒毒猝死,他們才不會為了討好客人而冒上殉職的危險呢。

「我不行了──」Karen 掩嘴似乎快要吐了。

「誰叫你真的喝?」我悄聲跟她說。

她疑惑地看我,我用眼神告訴她注意Sam 的手部動作,只見他往自己的杯裏倒了茅台,同時吶喊助威,「乾杯乾杯!」的喊個不停,然後把茅台一飲而盡。

「看到了沒有?」我問Karen。

「看……看到什麼?」她傻傻的看我。

「難道你沒看出箇中的玄機?剛才Sam 的確把茅台一飲而盡,但他接馬上喝了旁邊那杯水。表面看他是喝水,其實卻是把含在口中的茅台吐進水杯裏。這一招叫『移形換影』,把酒杯裏的茅台轉移到水杯裏去,這傢伙簡直就是我們law firm 的大高柏飛。」Karen 向Sam 投以敬佩的目光。「這還不算什麼,你看Stella。」我說。只見Stella 嬌聲嗲氣地笑道: 「來來來,我再敬你!」這不禁讓我想起古裝片電視劇裏「怡紅院」的情景。說時遲那時快,我注意到Stella 在一個側身的掩護下,花了萬分之一秒把杯裏的酒撇在地上。平常很可能會被人發覺,但這時大部分人已酒精上腦,搖搖欲墜,Stella 把握時機趁眾人仰頭乾杯的剎那倒掉自己那杯茅台。Karen 看傻了眼,心裏一定替自己大感不值,她可是老老實實的喝掉每一滴烈酒啊。

然後我悄悄讓Karen 窺看我手中的酒杯。「啊,Daisy!你──」她驚訝地說。是的,我手中的酒杯裏根本什麼也沒有。茅台的酒杯很小,我用手掌掩掩就能蓋住了大半杯,裏面盛什麼,或是否盛什麼,在眾人已醉得語無倫次的情況下根本無人在乎。我連以水扮酒都費事,乾脆用動作掩護矇混過去。

在一片碰杯與喧鬧聲中,再有三個律師和bankers 相繼倒下,其中一人甚至大字形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還有沒有呼吸。現場屍橫遍野, 「女皇」卻一杯接一杯仍舊談笑風生,面不改容,真是女中豪傑。不知她什麼時候會開始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可能還會拉我為她唱和音。

就這樣過了極其胡鬧的一夜。待大夥兒醉得不省人事,我和幾個女律師決定逃之夭夭,離開時還得小心翼翼地跨過醉倒在地的男人,滿目瘡痍,我忽然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回到酒店房間已經累得半死,洗了熱水澡即倒頭大睡。本來還帶了補濕面膜打算睡前用來敷臉,現在卻累得丟了錢也無力去拾,還管它什麼補濕?

第二天清晨八點morning call(是的,八點對我來說的確是雞啼那般早的「清晨」),九點出車往郊區看廠房,這是上市項目中必須要做的「盡職調查」(due diligence)。我和幾個律師及bankers 在酒店大堂等Eric,九點十分仍未見人,我給他打了三次電話,終於聽到他半夢半醒的聲音: 「呀……我忘了今天早上要開conference call……我不看廠房了……」無法起床就乾脆承認吧,還要我去跟客人說謊,真討厭死了。

廠房一般設在郊區。我們的汽車跑了一條橋又奔上一條高速公路,然後又再跑了N條橋,每次都要停一停付「買路錢」。跑了兩個半小時,終於來到南京市郊的廠房。

律師為上市項目做「盡職調查」,會親身到現場看看那生產基地是否真的存在。但老老實實,我根本親眼看完也不知那是什麼。假如那工廠實際上在生產化學武器,而他們告訴我那是減肥藥,我也會說: 「啊,對了,看來就像減肥藥嘛。」我也曾經幻想這樣的情況:假如企業在招股書上聲稱廠房設在A鎮,實際上卻為了隱瞞某些事情而把負責盡職調查的律師們送到B鎮,我也是不會發現的,因為大陸的城鎮看來個個差不多,而在跑了三條橋、四條高速公路和拐了七次彎之後,我連自己是否仍在地球也不太清楚,又怎能確定自己身在招股書所指的A鎮?所謂「盡職調查」,就是「盡人事」。

中午要在工廠吃飯。我們每人捧一個鐵盤,拿了一點飯菜,就像監犯,我幾乎想唱一首監犯的經典飲歌《友誼之光》。想到一會兒後又得跑三條橋、四條高速公路和拐七次彎才回到南京市中心,真教人沮喪。(撰文:王迪詩/逢星期六刊於《信報》http://world-of-daisy.blogspo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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