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港這次特大火災爆炸事故,揭示了城市里可能還存在危險化學品倉儲的諸多隱憂。 (張濤/圖)
天津港“8·12”特別重大火災爆炸事故的背後,中國危險化學品的倉儲環節存在諸多隱患。倉儲資源雖然不足,但卻有一些企業認為利用率低。正規倉儲企業遇冷,危化品被裝入了無照經營、設施簡陋的“黑倉庫”。
2015年8月12日深夜的兩次爆炸,危險化學品又像“魔鬼”一樣出現了。截至8月19日9時,天津港“8·12”瑞海公司危險品倉庫特別重大火災爆炸事故已奪命114人。
“魔鬼”就在身邊。汽油、無水酒精、油漆和電石、氰化鈉一樣,這些具有燃燒、爆炸、腐蝕毒害、放射性、汙染等性質的危化品和我們的生活密不可分。每一天,它們從東邊沿海地區,通過道路運往全國各地。由於危險品倉庫的不足,有業內人士認為存在危化品“黑倉庫”。
“魔鬼”並非不可控。細致、專業的管理下,危險品倉庫也可以保持零事故。
“不可思議!不可思議!”看到爆炸的天津瑞海危險品倉儲情況,上海日陸外聯發物流有限公司總經理江永銘感嘆。
日陸外聯發是日本陸運產業株式會社在中國的合資企業,江永銘常常以“危化品物流零事故”為題在行業內交流。
危險品倉庫的特點是面積小,故日陸外聯發的危險品倉庫都不超過250平方米。墻壁固若碉堡,但屋頂是輕巧的材料,這樣爆炸時會往天上沖,不會橫向影響,傷及百姓。
這不是江永銘第一次感到不可思議。2004年回國後,他見過全國許多的危險品倉庫,有的沒有消防設備甚至沒有燈。“他們不知道什麽是危化品,更不知道危險品倉庫怎麽造法。”
這也不僅是江的個人感覺。在對多家企業進行問卷和訪談後,中國物流與采購聯合會危化品物流分會2014年底發布的《中國危化品物流行業發展研究報告》(以下簡稱《報告》)也點出:“危險品倉庫缺乏是一個突出問題。”可矛盾的是,倉儲資源雖然不足,卻有18%的企業認為倉庫的利用率低。
利用率低與布局不均有關。“化工集中地區的倉庫沒有那麽大的業務量。而一些運輸中轉的地區,反而沒有倉庫。”中國物流與采購聯合會危化品物流分會秘書長劉宇航說。根據報告,目前我國東南沿海、長三角、珠三角、環渤海灣地區占我國危化品倉儲業的70%以上,且大多分布在大中城市和能源產地。
更重要原因可能是正規的危險品倉庫太遠、太貴。它們遠離居民區,儲存價格是普貨倉庫的2-3倍,碰到特殊的如高壓氣體、易燃液體、遇水燃燒的固體等,則要比普貨倉庫高出8-10倍。
“我們有的倉庫單位面積價格比辦公寫字樓還貴。劣幣驅除良幣,我們反而被邊緣化了。”江永銘抱怨。雖然生意還不錯,公司有時候也被迫降價,接一些三個月或是半年的短期業務。
中國已經是僅次於美國的世界危化品生產和應用大國。據多名業內人士介紹,大量的危化品被有意或無奈地裝入了無照經營、設施簡陋的“黑倉庫”。
黑倉庫不只存在於欠發達地區。北京已沒有專業的危險品存儲倉庫,每年上百萬噸的危化品,刨去存放在有危險化學品生產經營許可的單位自有倉庫的,剩下的去了哪兒?
2014年,中國倉儲協會危險品分會秘書長柴保身接受新華網采訪時說:“有一種說辭是,北京的危化品大都儲存在天津和河北地區。但我認為這是一種搪塞,仔細一想便知,從天津和河北存儲和提取貨物,不但運輸途中的危險性加大,而且運費成本增加,供貨速度被影響,這並不現實。”
對於最新情況,2015年8月17日,柴保身以要準備下午的會議為由拒絕了南方周末的采訪,他正在瀏覽媒體的報道,為會議準備的材料標題則是“關於危險品倉儲的幾點看法”。
正規倉庫如此少,以至於政府部門也被迫接納“黑倉庫”。
“公安局每年沒收的很多煙花爆竹,應該放在防治一類爆炸品的危險品倉庫。但是當地沒有危險品的倉庫,只能矮子里挑大個,放在表面上過得去的倉庫里。”江永銘舉了個例子。
我國危化品的生產、運輸和使用年增長率達到10%以上,危化品生產流通業也隨之迅猛發展,但危險品倉庫建設卻遠遠趕不上。
老的危險品倉庫多在城區或近郊,由於城市的發展,不僅擴大和發展很難,有的甚至外遷或關閉,倉庫改作他用。
新建危險品倉庫則面臨著成本和審批的困難。一個防爆空調要30萬元,不會擦出火花的叉車也要比普通叉車貴出10倍。不同的貨物需要不同的探頭,無錫定華傳感網科技有限公司市場部負責人方女士介紹,兼顧溫度測量、視頻等配套設施,傳感器的均價在四五千塊。她認為傳感器監測也更加直觀、靈敏,可國內傳感器的普及率還很低,“大的油田、大的危險品倉庫,他們覺得隱患很大,需要安裝傳感器。而一些小型企業就算你上門去推薦,他們也不願意安裝。”
在天津港爆炸之後,江永銘在圈內吐了苦水。第一條就是“危險品庫過政府的審批關太難”:從庫存危險品的目錄一覽表、員工的危化品從業資格證到安防和技防設備生產許可證、環評報告甚至氣象局的避雷裝置和聯動測試等,江永銘列出了14項。在倉儲協會危險品分會的網站上,列出的建設程序就多達3500字。
其實,倉儲業的前景被市場看好,在國有倉庫日益萎縮時,民營企業正不斷發展。《報告》調研的60多家倉儲企業中,民營企業占到42%。
“我們會員企業很想進入,但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劉宇航說。比起投入成本,更難的是獲得政府的批準。倉儲協會危險品分會的調查報告也提到“新建危險品倉庫選址和用地審批非常困難,使建庫的積極性大打折扣。”
劉宇航表示協會只能做好調研,力推在運輸的關鍵節點上多建設危險品倉庫。
多位專家表示,我國對於危化品的倉儲企業監管存在嚴進寬出的問題,在獲得倉儲資質之後,政府的監管就弱了下來。
根據2012年更新的《危險化學品登記管理辦法》,倉儲企業無需再向主管部門登記,但依然要取得危險化學品經營許可證,建立危險化學品的管理檔案,並制定危險化學品應急預案。
可是,政府並不實時掌握企業的檔案。“你問安監部門哪個企業有哪些化學品,他們往往只能掌握某一階段的信息,比如安評的設計數據或某一時期的檢查數據,而最重要的實際的動態更新,肯定不了解。”南京大學EHS(環境健康安全)中心副主任王仕說。
不只是存了什麽貨物不清楚,檢查人員在現場檢查時,不太關註現場情況,而是註重有沒有證件、預案等文字材料。在天津港爆炸之後,江永銘的公司在周末就迎來了好幾撥檢查,因為管材料的同事沒上班,檔案被鎖在保險櫃里,差點遭受一大筆罰款。
“政府檢查多是按照審核表,一個個鉤打過去,關註的都是大項目,小的項目不太註意。”一家化學品咨詢公司的咨詢師唐進(化名)說。相對應的,他們咨詢公司在給企業檢查時,問題往往能寫出好幾頁,尤其註重細節。“很多倉庫在進貨和儲存時沒有貼標簽,出貨時才貼標簽。這就導致發生意外時,甚至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以《危險化學品安全管理條例》為首,我國對於危化品的生產、經營、存儲、運輸和處置等,都有相關規定。但問題是,“不是我們國家規定的不夠嚴格,而是很難落地,可操作性不強。”唐進說。
這個問題在中國物流與采購聯合會危化品物流分會2015年8月5日剛剛發布的另一份《危化品物流行業政策調研報告》中則被直接點出:法律法規、條例、標準政出多門,管理的角度和要求不同,造成部分政策法規過於煩瑣、複雜,很難執行。
多位業內人士吐槽的一個例子就是小宗危險物品的運輸。“管理是有必要的,但不能亂管。危化品管理,關鍵是量。”江永銘說。
多數發達國家規定,小體積的危險品在規範操作下,可以由快遞運送。但我國仍要用專用的危險品運輸車輛運輸。南方周末記者曾見過一家外企的EHS部門將包裝後也只有鞋盒大的危險品放入了一輛大貨車的車廂。看著空蕩蕩的車廂,司機都忍不住笑了。
如此運輸成本太高,也造成了危險品運輸資源的浪費,更可怕的是,很多人只好將危險品當做普通貨物運輸,2013年底發生圓通快遞危險品致死的悲劇正是如此。
實際上,關於小宗危化品,我國在2012年就頒布了關於《危險貨物有限數量及包裝要求》和《危險貨物例外數量及包裝要求》的兩項國家標準。但唐進發現,這兩個的國標形同虛設:“因為它們沒有被相應的條例引用,關於運輸的管理辦法都是2010年前頒發的,這兩個標準是2012年頒布的,怎麽可能引用?”
從政府監管到企業內部運營,危化品管理人才的缺乏是通病。
“能力不足是短板,安全生產涉及的行業太多了。”一位安監系統的人員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了監管的難處。他註意到國外的安全檢查人員的年紀都比較大,四五十歲的居多,而即使在北京,一些大中專畢業的基層檢查員還不到20歲。
柴保身在2011年的一個會議中也提到,一線保管人員農民工占到三成,只能從事簡單的出入庫業務裝卸搬運作業。
多次事故讓人們談危化品色變。不過,根據國際經驗,培養出危化品人才也是卸下危化品“魔鬼面具”的途徑。在王仕看來,政府部門監管和企業自身管理是兩條線,即便政府管理中存在漏洞,企業管好自己,也能避免安全和環保的事故。
企業內部承擔這一職責的便是EHS部門。一些進駐中國的外企在EHS管理上相當嚴格,每一單進入公司的化學品都要登記數量和特征,複雜的表格中甚至要填上該化學品對於氣候變化和臭氧層的影響。臺賬被嚴格保管,甚至還要異地存儲或是存在雲平臺上,這樣就不會出現爆炸了卻找不到材料的情況。
EHS在我國最近十多年才興起。“人才的匱乏可想而知。送到我們這里來學習的,大多是知名外企的供應鏈企業,管理都是很薄弱。像外企那樣嚴格管理的國內企業幾乎沒有。”王仕說。
王仕能感到國內對於EHS管理的日益重視,2011年成立時,參加培訓只有四百多人,2014年則達到了四千多人。有的學員被公司送來培訓後,一年半的課程還未學完,就被別的公司挖走了。
其實,EHS的工作並不一定要求太高的學歷,如同醫生需要經驗,EHS的工廠經驗也很重要。“很多優秀的EHS工作人員都是從廠務、生產車間出來的。”王仕說。
而在江永銘的公司,已經沒有農民工的概念。他們進公司時可能是農民工,一年培訓後,考試過關得以轉正,工資比一般的倉儲企業員工高1/3甚至一半。“老員工我們都舍不得放。”所以,公司成立11年來,員工基本是只進不出。
如何讓員工理解紛繁複雜的危化品,江永銘透露公司的秘訣是將操作都畫成連環畫。“我們的培訓很細、很耐心。員工也就有好好工作的欲望了。”
對於業界詬病的應急預案可操作性低,王仕也表示,他們正在開發類似於遊戲的場景化培訓軟件,通過模擬演練,讓預案也變得更有現場感。
(南方周末實習生楊凱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