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犇/圖)
專題按:自2013年9月國家發布“大氣十條”以來,這場全國尺度上的“霾戰”已疾風驟雨行進了21個月。2015年,中國治霾攻堅戰進入中期評估期,前所未有的環保宣戰迎來了“期中考試”。 這場“霾戰”已深刻改變了中國的政治生態和經濟結構(詳見2014年3月13日專題報道《霧霾經濟學》),關乎每一位地方主官的烏紗帽。從控制總量轉變為改善質量,從督企到督政,從環保部門孤掌難鳴到黨政一把手直接督辦,從案牘上的口號到考核里的一票否決,治霾已成為每一個官員不得不面對的中心工作。 借此“期中考試”,我們以“治霾政治學”為題,觀察大氣汙染治理對中國的行政體系、政治生態產生的宏觀巨震和微觀沖擊。其中有“差等生”保定,在市長道歉之後出臺最嚴格的問責制度;有“優等生”海南,煩惱來自“榔煙”;也有“典型代表”臨沂,市長被約談之後,全市掀起關停潮,卻也深陷經濟下行困擾。 2015年的“期中考試”,考核的是治理成效,但對於治霾里的“政治學”,同樣也需要進行中期複盤。這樣的制度建設是通往藍天白雲的必經之路,關乎每一個中國公民的福祉。
被約談的對象全部是市長,在媒體的報道中,市長們的表態都極其誠懇:沈重、震動、慚愧是常用的形容詞。
環保部已將2014年的考核結果上報國務院。“近幾日將會公布考核的結果,一些沒有完成的地方,有可能會約訪省長。”
柴發合明顯感到各部門的配合情況比“大氣十條”之前大大加強。“大家坐在一起都非常一致,以前老是以自己的利益為主。”
在被約談後的223天,河南省安陽市政府終於等來了環保部解除掛牌督辦的通知。2014年11月4日,環保部華北督查中心主任劉長根約談了安陽市市長馬林清。當天,環保部就對安陽市啟動了掛牌督辦,暫停審批新增涉及大氣汙染的建設項目環評。
“約談觸及靈魂,整改異常艱辛。”2015年7月1日,安陽市環保局給南方周末記者發回了萬字官方回複,其中包含這麽一句感慨。
掛牌督辦以來,安陽暫停受理審批118個涉氣項目,涉及總投資近百億元;有50名責任人被黨紀政紀處分,包括撤職。換來的是空氣質量的明顯改善:2015年4月,安陽的優良天數在河南18地市中位居第3名,而在2013年,則是倒數第二。
在解除安陽掛牌督辦的2015年6月15日後,環保部的約談沒有停止,6月16日和18日,華東督查中心主任高振寧又約談了無錫和馬鞍山的市長。
這場“霾戰”已深刻改變了中國的政治生態,大氣汙染治理成為了各地的政治任務。從中央到地方,固有的行政格局正在發生深刻改變,上述的約談正是其中的一起微觀案例。除了約談,類似的行政手段還有考核、一票否決等。這些舉措都力圖高效、強有力地推進治霾任務。
被約談後,安陽成了“典型”。另外一些“難兄難弟”還來找安陽討教寫報告的經驗。
據南方周末記者統計,從2014年9月起,環保部發出的13個約談通知中,7個和大氣汙染相關,被約的城市包括華北地區的安陽、滄州、承德、呂梁,華東地區的臨沂、無錫、馬鞍山。
這些城市被約談的原因不一,有的是對前期督查提出的問題未及時整改,如安陽;也有空氣質量還不錯,年均濃度和南方城市接近的承德——地處北京上風上水,卻成為京津冀地區唯一一個2014年空氣汙染不降反升的地市。
“我深感問題的嚴重性,心情也很沈重,壓力很大。”接受環保部華東督查中心督查時,馬鞍山市長魏堯說。約談的對象全部是市長,在媒體的報道中,市長們的表態都極其誠懇:沈重、震動、慚愧是常用的形容詞;動詞則多是反思、落實、檢討、警醒;刮骨療毒、壯士斷腕、知恥而後勇等表決心的短語也不止一位市長使用。
2013年9月,國務院頒發了“大氣十條(即《大氣汙染防治行動計劃》)”,從中央到地方,治霾任務層層分解、加壓。2014年5月印發的《環境保護部約談暫行辦法》,“大氣十條”正是參考文件之一。
約談制度並不新,但近一年來,約談的頻率和曝光度都在上升。“我們跟隨報道的次數變多了。”一位《中國環境報》記者說。
約談之後,各市都被設下了“死線”,例如馬鞍山只有15個工作日來準備相關整改方案,年底前必須完成整改。
不僅環保部,地方政府也開始約談下轄城市主政者。南方周末記者搜索發現,在貴州、海南、河北、河南、湖北等9地,大多數地區的環保廳已約談地方負責人,有的還由省長親自出馬,例如甘肅。被約的城市還有令人意外的海南三亞——2014年,三亞PM10年均濃度上升比例超過15%。
約談只是這場“霾戰”中的一項行政手段。2014年5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針對“大氣十條”的考核辦法,明確負總責的是政府主要負責人。正在修訂的大氣汙染防治法,一大亮點也是加強責任考核。
有的地方政府的政績考核中,大氣汙染的分值上升,領導思路也開始改變。以前去地方調研,中國環科院副院長柴發合很難見到市長。而今,他能切實感到市長對於大氣汙染防治的重視:“前幾年狀態是大家先做起來,空氣改善不改善再說。現在絕大部分不是蠻幹,越來越精細,迫切想找到最科學有效的辦法。”
不只是市長,華北督查中心的一位督查員發現,對於汙水和大氣汙染治理的工藝、參數,有的縣長竟可娓娓道來,說得頭頭是道。“因為環保局匯報多了,縣長就記住了。”該督查員說。
環保部門的職能在加強,地位在提升。例如河北省增設了編制,新建立了大氣處。在地方的會議上,環保局長的座位也不斷前移,被市長叫去的機會也變多。2015年春節前夕,北京市委書記、市長到北京市環境監察總隊調研,在老員工的記憶中,書記市長一起視察這個正處級單位,十多年來還是頭一回。
“老大難,老大難,老大上手就不難。意思是說,只要一把手重視,什麽都變得不難了。”一位保定官員對南方周末記者感慨道。這座城市在2014年全國74個重點城市中排名倒數第一。
北京市環境監察總隊在督查企業大氣汙染情況。2015年春節前夕,北京市委書記、市長到這個正處級單位調研,在老員工的記憶中,十多年來還是頭一回。 (東方IC/圖)
對於中央政府而言,讓地方政府重視空氣汙染,自上而下的一道緊箍咒便是考核。
根據上述考核辦法,考核的內容實施雙百分制,一是空氣質量改善目標完成情況,指標為PM2.5或PM10年均濃度;二是大氣汙染防治重點任務完成情況進展,包括產業結構調整優化、清潔生產、煤炭管理與油品供應等。
這是環保部對各地治霾的“年終考試”。2015年5月底,環保部已將2014年的考核結果上報國務院。“近幾日將會公布考核的結果,第一年考核,實施正常。東部好一些,西部差一些。也有一些沒有完成的地方,有可能會約訪省長。”2015年6月30日,環保部相關人士告訴南方周末記者。
其實,在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冉冉博士看來,這種行政性壓力體制下的考核並不是新藥方。“但是我的觀察是,絕大多數(省份)可以通過考核,這並不是有效的激勵機制。”冉冉認為,因為信息不對稱,地方報自己的數據,中央沒有能力全面了解完成的情況。
以前,“藍天數量”也是政績考核指標,但監測數據造假已是行業公開秘密。2014年底發表的一篇論文中,美國加州大學的兩位學者對中國113座環保重點城市的分析顯示,半數城市在2001-2010年間,空氣汙染數據上存在造假嫌疑。
把空氣質量作為考核指標後,數據變得容易監督了,普通市民打開手機,隨時可以查詢空氣質量,如同環保部副部長翟青對考核辦法的解讀:“考核結果與人民群眾對環境質量的直觀感受更加契合。”而對考核中發現篡改、偽造監測數據的,其考核結果確定為不合格,並將依法依紀嚴肅追究責任。
PM2.5來源複雜,考核PM2.5,使得地方主動尋找減排途徑。“廣東、浙江主動治理VOCs,因為感覺到VOCs不治理,PM2.5和臭氧降下不來,這比中央要求得更多。”廣東省環保廳一位工作人員說。
對於減排任務的考核,環保部汙防司一位負責人也向南方周末記者總結了兩種變化:從“證真”變為“證偽”——地區要做好自查,上級督查重點是找錯誤。
從只有期末考試變為“期中+期末+小測驗”——即定期核查與日常督查相結合。南方周末記者對環保部幾大督查中心的網站進行了分析,2014年以後,華北督查中心關於大氣汙染的督查消息多達47條,督查中心主任劉長根幾乎“天天在路上”,一年內,光安陽就去了5趟。
督查的類型也在增多,包括綜合督查、專項督查、後督查、交流反饋會、開放式環保督政等多種形式。督查的結果則毫不掩飾。如在2015年3月督查蘇州之後,華東督查中心就直接在其網站中點出“蘇州高位燃煤總量未得到遏止,難以實現2017年全市煤炭消費總量負增長的控制目標”。
更強大的是暗訪。近一年來,這一手段成了環保部的利器。在新環保法頒布之後,環保部華東督查中心進駐山東臨沂,攜央視記者暗訪半個月之後才亮明身份,約訪當地市長。
在冉冉的印象中,“十一五”期間,環保就已納入約束性指標,但並沒有觀察到官員因環保指標而受到懲罰。
現在的考核辦法則要動真格了。未通過考核的,地方政府將遭受約談、環評限批和取消環保榮譽稱號等懲罰。實際上,這些環保部門的殺手鐧在對安陽的掛牌督辦中都已經使用。“一個環保事件處理這麽多人很少見,以前包括安全事故也沒有這麽多。”安陽市環保局宣傳科科長安相江說。
在《中國地方環境政治:政策與執行之間的距離》一書中,冉冉將地方環境政策執行系統的權力結構分為四部分:黨委書記、市(區、縣)長、弱勢的環保局和發改委等十個強勢部門。
為了橫向解決環境職能破碎化的問題,跨部門建立協調機制是最常見的形式。“但能夠多大程度協調,還是取決於非正式的制度:領導是否重視。特別是書記是否重視。”冉冉說。
有了上級考核的壓力,各地成立的大氣汙染防治協調機構中,都由一把手領銜。
在蘇州,2007年啟動藍天工程時,就成立了“藍天辦”,當時由分管環境的副市長負責,而今成立“大氣辦”後,已升格為市長負責。在被環保部視為治霾榜樣的太原,這種協調機制的級別則高至省級:省長任全面改善省城環境質量指導協調小組的組長。
協調機制建立後,最多的體現就是開會。各地市長、市委會議中,專門討論大氣汙染的專項會議變多。在被約談的城市更是如此,掛牌督辦後的八十多天里,安陽市委常委會和市政府常務會召開的整改專題會議就有7次之多,平均十多天就召開一次。
在會上,從中央到地方,柴發合明顯感到各部門的配合情況比“大氣十條”之前大大加強。“發改委、工信部、環保部,大家坐在一起都非常一致。以前老是以自己的利益為主。”柴發合還參加了河北省省長的調度會,“張省長親自指揮,廳局辦沒有含糊,沒有討價還價”。
執法上,其他隊伍的協助,也可以彌補環保執法力量的不足。北京市從2015年3月份開始,將已持續開展一年的“大氣專項執法周”升級為“聯合執法周”,由六千多人的城管隊伍和四百多人的環保監察隊伍聯合執法。
各部門的權責明晰後,非環保部門也感到了壓力,甚至直接遭受處罰。對於安陽的這次約談,劉長根稱之為是從督企向督政的轉變,從對某一個企業的督查轉向給地方政府開方子。
“其他部門原先覺得是環保一家的事兒,這次覺得自己都挨了板子。”安相江說。曝光之後,安陽市第一次處理的30人,環保系統幹部比例高達57%,一個縣環保局局長被撤職、一個市副局長受到警告。第二次處分的20人中,環保系統幹部人員已經很少。
當空氣質量成為終期考核的“一票否決”硬指標時,讓地方政府心里沒底的是:完成了各項分解的減排任務,空氣質量就可以改善嗎?
大氣汙染受到氣象、地形多種因素影響。“因為厄爾尼諾現象,2015年降雨量是常年的2-3倍,各地今年應該提出申請,慶祝提前完成2017年的改善任務。”一位環境監測人員開玩笑說。
蘇州市環保局汙防科科長王誌斌發現,蘇州的PM2.5濃度雖然在下降,但臭氧濃度在升高,優良天數反而下降了,這與機動車的增加相關性很大。“我們汙染源清單和源解析工作起步較晚,大氣汙染的組成和形成機理、空氣質量的改善和減排措施的關聯性的研究還不夠,科學防治的水平確實還有待加強。”王誌斌說。
源清單和源解析都是識別汙染來源、科學治霾的方法。環保部已經下發了兩批源清單編制指南,但我國尚未從國家層面上建立完整的大氣汙染物排放清單。源解析也只有北京、天津、石家莊等9個城市編制完成。
若老天不幫忙,會不會考核通不過?環保部規劃院副總工楊金田參與制定了考核辦法,他向南方周末記者解釋,制定過程中重點考慮了年際波動和氣象條件,還曾想借鑒國外滑動平均的算法,但政府考核不能太複雜,還是采用了現在的評價方法。“你不能卡著來,治理措施得有點富余,力爭不利氣象條件下也能完成。根據每年的情況,措施還可以有調整的機會。”
2014年,清華大學的一份報告發現:即使全面落實現有的減排政策,到2017年,河北省的部分地區也存在PM2.5濃度不能降低25%的風險。得知報告的結論後,清華大學就協助河北省做加強版的行動計劃和能力建設。
行政治霾的另一個擔憂則來自經濟下行的壓力。在重汙染城市調研時,柴發合體會到主管領導微妙的心理變化。“政府財政收入下降,治理汙染、民生經費也面臨困難。”
南方周末記者在山東、河南等地的實地調研發現,強行政管理下,長期停產的企業面臨著資金鏈斷裂,進而瀕臨破產和就業下滑的風險。山東臨沂新上任的市長遭遇環保部約談之後,旋即掀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環保風暴,所有被曝光和未曝光的違法企業,一律停產。這引發了兩極反響:市民為治霾點贊;企業為損失喊冤。而這亦可能會引發系統性的金融風險。
“大氣汙染防治是常態,但在現在的法律中強調得還不夠。要多用社會資源、市場機制,解決環境問題。”柴發合說。
對於經濟轉型上的要求,安陽市提出的建議則和大部分城市類似:在扶持戰略性新興產業發展方面向安陽傾斜,同時給予政策和資金支持,鼓勵傳統行業整合升級。
不過,在這兩點建議之前,安陽市還列了一條建議:把安陽市納入京津冀大氣汙染重點防控區。在治汙目標、政策等方面,與京津冀重點區域相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