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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5:冰棺時代

來源: http://www.infzm.com/content/114472

(農健/圖)

這是一個唾棄死神的時代。快速冷凍,分子修複,生命與死亡的界限模糊了。

全世界上千個地下冷凍倉庫里,同樣的事情正在發生。

她從來都是個豁達的人,年齡這種東西,她覺得只是掛在病歷表上的一個標簽,既不代表必須仰視或俯視的態度,也不成為親密或疏遠的借口。在女兒面前,她從不以長輩的姿態自居,兩人更像朋友或姐妹的關系,她不介意女兒搭著她的肩膀叫聲老馮,那是親昵的表現,與尊敬與否無關。

但這一天,在十五分鐘的沈默過後,女兒含淚開口叫了一聲老馮,她不知道如何回應了。年齡第一次成為溝通中的障礙,這是她沒想到過的事情。假裝四處看著,她籌措了幾種用詞,心中變換語氣,組合出一句稍稍滿意的答複,話一出口,便後悔了,可是又來不及收回。

“女兒,這麽多年,你過得好嗎?”

語音合成器發出的聲音圓潤自然,絲毫聽不出是通過腦神經接口擷取電脈沖信號後轉化而成,她覺得那就是自己的聲音,話說回來,自己的聲音究竟是何種音色,也早忘了。她瞧著女兒的神色,那神色沒改變,她偷偷地松了一口氣。她怕自己的話太老氣橫秋,也太傷人,畢竟年齡成了阻礙,無論怎麽說話都像是教訓。

女兒說:“挺好的,合法生了兩個孩子,孫子也大了,丈夫身體不錯。沒什麽遺憾的。”

她想了想,問:“那這些年有什麽難處嗎?給我講講。”

女兒答:“也沒什麽難的。物價漲得快,養老金也夠用了,還有套房子收租,那房子去年到了七十年產權,政府給續期了,只花了兩萬塊;孫子上學不花錢了,就是每天只讓一個尾號的車上路,十天開一回車,有點不方便;空氣還湊合,少出門;人家說從2026年開始中國的人口就一直下降,街上沒見人少,老頭老太太是多了,跳個舞什麽的,伴兒多。”

她笑:“跳什麽舞,民族舞嗎?”女兒也笑:“瞧您說的,都這把年紀了,就是廣場舞,瞎蹦跶。”

她笑了一陣,說:“你來給我抹把臉,總覺得臉上膩得慌。”

女兒從包里掏出濕巾,走過來給她擦嘴角、鼻翼,一邊說:“人家清潔自動做得多好,我還不如機器人利索,老馮,你是心里發堵,不是臉上黏糊。”

“誰說的,我看還是你擦得幹凈。”“瞧您說的。”

“唉,離近了一看,咱倆長得真像。”“那是,你是我媽。”

她們對視著,距離近得足夠看清對方臉上的皺紋,也不至於讓彼此產生尷尬。她覺得女兒眼睛里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難過,她能猜到那是為什麽,但沒法點破。

“你說,我是不是特嚇人。”

“沒那回事兒,跟以前一模一樣,沒變。”

她從女兒的瞳孔里看到自己:一顆放置在銀色金屬盤上的頭顱。醫生貼心地給她選了一頂酒紅色的假發,用發梢遮住脖頸下方裸露的管線,她想不太起來以前自己的頭發是什麽樣子,或許就是這種深酒紅色的鬈發吧,看起來是個時髦的老太太。

因癌癥死去那年,她61歲。今年,她還是61歲。

她死去那年,女兒27歲。今年,女兒77歲。

在零下196℃的液氮里沈睡了50年,她醒來後發現世界還是那副模樣,只是遭遇了一點點倫理學問題。

阿爾科生命延續基金會的技術人員保證他們的“玻璃化”冷凍技術不會對人體組織造成任何傷害,因為水分不會結冰,細胞結構不會遭到破壞。基金會擁有超過一千名會員,保存著一百多具冷凍人體,和至少四十只寵物。沈眠在液氮中的是一群先知,或者賭徒,因為那時人類並未掌握無損解凍人體的技術,未來是不可確定的,沒人知道何時能夠從沈睡中蘇醒,抑或永遠在冰棺中長眠。

她不懂科技,也沒什麽遠大抱負,只是懷著與生俱來的好奇,想到時間和生命的彼端去看看。女兒和女婿無條件支持這個決定,幫她籌措昂貴的冷凍費用,為節省開支,她只冷凍自己的頭部,將破敗不堪的身體拋棄在2015年。

最後的時刻其實是模糊的,她記不清楚急救室里發生的事情,也來不及同女兒告別。告別有什麽意義呢?既然有可能在未來相見。心跳停止後一分鐘,阿爾科基金會完成了藥物灌註、降溫、冷凍,將她的頭部送回基金會總部保存。秒針滴答,亞利桑那的陽光亮了又暗,轉眼之間就過了四十年。一種嶄新的解凍技術被開發出來,緩慢升溫結合分子修複科技,成功喚醒冰凍人的概率超過90%。

第一位冰凍人睜開雙眼,依靠體外循環機械存活了四個月,死於全身器官衰竭。第二、第三位冰凍人陸續被喚醒,他們在醫生和機器的幫助下慢慢學習掌握全身肌肉,用停轉數十年的大腦認識嶄新的世界,現代醫學能夠治療他們身上的舊疾,但很難彌補長期冷凍造成的心理創傷。

第四個被解凍的是位政客、搖滾歌星和演說家,他很快站了起來,站在聚光燈下,成為全球媒體的焦點。一場倫理學、宗教學、社會學和人類學的論戰開始了,激烈的爭論充斥移動互聯網,每個人都要在支持和反對之間做出選擇。幾年後,解凍人演說家被極端宗教團體槍殺,悲劇加快了立法的速度,聯合國大會法律委員會通過《聯合國關於人類冷凍宣言》,提出為了全人類的健康延續,全面肯定解凍人的權利,對人體冷凍這一灰色地帶進行法律界定,批準阿爾科等機構在全球範圍內合法進行醫學研究範疇內的人體冷凍及解凍業務。

塵埃落定。女兒在此時遞交了解凍申請書。

她從無夢的深眠中醒來。解凍過程很順利,她只遭遇了輕微的記憶混亂,那是脆弱的腦神經元在人體死亡過程中的自然損失,幾乎不可避免。最大的麻煩在於,由於醫學倫理尚未對自體醫用克隆開放禁令,機械身體又尚未成熟,想要獲得一具健康的身體,必須等待遺體捐贈。——那意味著漫長的等待,以及一具不屬於自己的陌生身體。

她覺得有必要跟女兒聊聊。

“現在阿爾科基金會的會員費還是要交的吧?”她挪開眼光,說:“負擔重嗎?如果負擔不重的話,我想再睡些年,現在的科技還是不夠發達,不能讓我用自己的身體站起來。”

女兒答:“會費就還好,能給得起,放心。你是說……你想再冰凍一段時間嗎?幾年後,再解凍?”

她垂下眼瞼:“現在這副模樣,我受不了。這個時候醒來,可能不是最合適的時候吧。對不起,老是麻煩你。”

屋里靜了。她緊張地等待女兒的回複,不敢擡眼看那陌生老婦人的臉,怕看久了,忘掉心中27歲女兒的模樣。

女兒嘆口氣:“瞧您說的,你是我媽,做什麽都應該。但這次一睡,咱們就再也見不著了。”

她楞了。對她來說,時間是件不太具有意義的事情,正如年齡失去了準則。她記得在病榻上掙紮了大半年時間,托關系聯系美國阿爾科基金會,安排後事,眼睛一閉一睜,就到了現在。按照醫生的話,去往更遠的未來,不會比當初接受冷凍手術更難,以現在的技術,冷凍只是一瞬間的事,睡眠、醒來,腦中的最後一個念頭都不會丟失,就像做一個按下暫停鍵的夢。

但再也見不著了。不單是女兒,是這個世上所有尚且在世的親人朋友。

她工作在出版社,做過科幻小說的編審,早想到過這個問題。如今面對女兒的詰問,她無言以對。

這時柔和的燈光亮起,提示音發聲:“為馮女士的健康考慮,今天的探視時間到了。”

女兒湊近她,慢慢欠身,用白發蒼蒼的額頭觸了一下她的臉頰,“老馮,我先走了,明天再來,那會兒再給我個決定吧。別操心錢的事兒,能解決。”

“嗯,有人來接你吧,你慢點。”“知道了。”

女兒滑動指點桿,輪椅沿虛擬軌跡線滑出病房,屋門關閉,燈光慢慢暗下來。她望向窗子,窗子逐漸變成透明,外面暮色蒼茫,北京城浸在灰黃的霧里,看起來比五十年前高了一點、亮了一點,又毫無改變。

她閉上眼睛,感受溫熱的體液被泵入血管。想哭,哭不出來,或許是淚管缺乏水分,又或者是大腦受到損傷,忘記了用哪塊肌肉來擠出淚水。

她死過一回,現在活了,又不算真正活著。

她還是想到能真正活著、走在街上的那一天去看看。

女兒駕駛輪椅駛出CCC(Chi-naCryonicsCenter中國人體冷凍中心)大樓,將輪椅掛載在無障礙系統上,升入軌道站。在等待膠囊列車的時間里,她用視網膜顯示屏翻看人體冷凍的最新報價:阿爾科基金會,50年,300萬元人民幣。中國醫療冷凍研究會,50年,200萬元。

列車停在站臺,她驅車進入車廂,輪椅自動鎖止在錨位。艙門關閉,列車開始平穩加速,幾分鐘後到達1050公里/小時的最高速度。兩小時後,她從北京到達深圳,從那里換乘海底高速鐵路前往吉隆坡。她要在那里同一位商人見面。

無執照的人體冷凍公司,50年,20萬人民幣,黑市價格。在馬來西亞新山科技園區的地下倉庫里,停放著十萬具以上的鋁合金冰棺,每具棺材里都躺著一位先知、賭徒或者避世者。他們之中,有癌癥晚期病人,有懷揣秘密準備登船去往未來的投機家,有車禍瀕死的傷員,等待訴訟年限過期的罪犯,有繳納1000000年冷凍費用的大冒險家,有埋好古董等待升值的藝術品掮客,有沒什麽原因、只想把自己冰凍起來的冷凍愛好者。

這里躺著她的丈夫和大兒子。腦出血導致癱瘓的丈夫,被同學欺淩而自殺的兒子。

這是一個唾棄死神的時代。快速冷凍,分子修複,生命與死亡的界限模糊了,對所有人來說,那只是一次略顯漫長的仲夏之夢罷了。在這個時代必將死去的人,會在下一個時代複活。生命被拉長為條狀,人和人的頻率彼此交錯,告別現實,切斷與真實世界的聯系,卻說不定會在某個未知的未來與親人相逢。

全世界上千個地下冷凍倉庫里,同樣的事情正在發生。

她走出吉隆坡高速鐵路站,駕駛輪椅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地球上的人口正在減少,不知是否有人註意到這一點。人體冷凍技術,是上帝教會人類自瀆。每個人心底深處都有名為“逃避”的小獸,若食糧充分,能吞食天地。

“您好,您又來照顧我的生意了。”商人殷勤笑著迎上前來。

“也許是兩單生意呢。”她說。

作者為科幻作家,多次獲得銀河獎、星雲獎。現任深圳市科學與幻想成長基金會秘書長。本文為虛構的微小說,如有雷同,純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