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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自然科學一等獎惹爭議 “透明計算”仍不透明

來源: http://www.infzm.com/content/107509

中南大學聯手英特爾在湖南建立透明計算聯合實驗室。在獲得國家自然科學一等獎後,透明計算的國際影響並未得到同行的一致認可。 (中新社 劉柱/圖)

同行批評:“透明計算”沒有太多突破。“這會嚴重扭曲我們的評價標準,也讓國際同行笑話。這次是真的玩兒大了。”

張堯學回應:“計算機領域有許多我不懂的東西,我的認識有許多局限性,也會經常犯錯誤,但我願意學習和接受批評。”

方濱興看不慣:“我是受過圍攻的人,能體會這種心情。我們可以過五年、十年再來看,到時候如果發現確實不行,怎麽批評都沒有關系。”

2015年1月9日,“2014年度國家自然科學獎”揭曉,一等獎頒給了清華大學教授、中南大學校長、中國工程院院士張堯學帶領的團隊所做的“網絡計算的模式及基礎理論研究”(俗稱“透明計算”)。

因為標準極其嚴格,自2000年以來,國家自然科學一等獎15年中曾有9次空缺。這是計算機學者第二次獲得這一大獎,再往前要追溯到1989年的唐稚松院士。

時隔25年之久的殊榮,卻在計算機圈里陷入史無前例的爭議中。多位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的學者和業內人士都表示,在各種內部的微信群里,早就“炸開了鍋”,對這次獲獎幾乎是一面倒的批評。

1月21日晚,中國計算機學會在其官方網站發表了一份名為《關於政府退出國家科技獎勵評審的建議》(下稱《建議》),被視作行業內的一次委婉的反對表態。

《建議》稱,由於管理體制和評審過程中暴露出的一些問題,致國家級科學技術獎滋生出不端行為和腐敗,建議政府部門退出國家科技獎評審工作。

然而不到兩天,這份《建議》就被撤下,原定1月23日召開的媒體溝通會也被取消。學會同時發布啟事稱,《建議》與2014年授獎無關,希望不要引起部分公眾誤解。

“中國學術圈是個關系錯綜複雜的地方。獲獎的和評審們都是業內大佬,好多項目都攥在人家手里,惹不起啊。現在計算機學會出來打了一槍就撤了,我們就更不敢了。”一位曾經參與國家科技獎初評的專家說。

根據科技部的有關規定,要對獲獎項目啟動調查程序,需要實名舉報並必須提供相關證據材料。但在公開場合,沒有人敢出來說話。包括一位外籍華人計算機學者,也要求必須匿名。

在南方周末記者采訪的學者中,唯一表示過支持的是北京郵電大學前校長、有“防火墻之父”之稱的中國工程院院士方濱興。但他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自己主要是看不慣這種“圍攻”。

“這些天好多微信群里都在說這件事,有些是批評,但有些就是攻擊了,能看得出來帶著一種情緒。我是受過圍攻的人,能體會這種心情。這是一個賭未來的東西,現在沒有大規模應用不代表將來也不行。我們可以過五年、十年再來看,到時候如果發現確實不行,怎麽批評都沒有關系。”方濱興說。

看不懂的“透明計算”

根據張堯學院士的說法,所謂“透明計算”,提供的是一種“不知不覺、用戶可控”(即“透明”)的個性化服務,由終端設備、服務器和連接二者的網絡組成。在這種計算模式下,用戶使用計算機系統時,可以不必考慮操作系統、中間件和應用程序,根據自己需求,隨時隨地通過網絡在自己終端設備上下載和使用相關服務。數據在虛擬化的前端運算,但在網絡化的雲後端存儲。除了方便,還能夠避免數據在終端的泄露,有利於網絡安全。

《光明日報》、《中國科學報》報道稱,這一成果“從根本上突破了統治計算機領域六十余年的馮·諾依曼結構”,理論上“可防禦所有病毒對計算機系統的攻擊”,“在國際業界引起震動”。

但在一些業內人士看來,“透明計算”和現在流行的雲計算相比沒有太多突破。授予其一等獎,簡直是“2000年以來中國學術界的最大笑話”。

在國內,清華大學和中國科學院的計算機學處於領先地位。南方周末記者采訪了當中的兩位知名學者,他們的評價基本相似。

一位學者認為,這個東西(透明計算)沒有太強的學術貢獻,也沒有像袁隆平的雜交水稻那樣,創造出特別高的實際價值。“如果稍微拔高一點兒,給一個科技進步二、三等獎也就算了,自然科學一等獎就太過分了。這會嚴重扭曲我們的評價標準,也讓國際同行笑話。這次是真的玩兒大了。”

另一位學者的觀點是,計算機這一行本來就偏應用,要想拿自然科學的一等獎,必須是一個很完備、系統的理論體系。“一般來說,像張院士這樣位高權重的人,評獎的時候註點兒水,稍微擡高一點兒也很常見。這次確實有點兒用力過猛,兜不住了。”

1月25日,張堯學以接受《科技日報》專訪的形式,首次公開回應外界的部分質疑。這篇報道標題為《讓透明計算更“透明”》,而此前有的媒體打出的標題是《不透明的透明計算》。

這篇訪談的主要內容是對“透明計算”本身的解釋。張堯學同時還公布了一個“透明計算”成果的演示視頻鏈接。對於此前的沈默,他的解釋是,“考慮到知識產權和商業機密”。

張堯學說,他們最早做“透明計算”相關研究是1998年,而雲計算大概是從2008年左右被國內熟知;他還表示,他們一直說的是擴展馮·諾依曼結構,而不是顛覆或替代。

在訪談中,張堯學認為,“透明計算”的最大突破,是提出並部分實現了使終端如何變小以及無縫連接(跨硬件和軟件平臺)的思想和方法。按照此方法,研制了一個分布式超級操作系統MetaOS。它不僅包括遠程啟動協議、網絡服務訪問協議,還包括可以管理調度不同的操作系統和網絡帶寬等資源的I/O man以及一個輕量化的網絡協議棧等,並可沿使用路徑監控網絡上的使用情況。

一個理想的MetaOS能跟蹤和記錄來自不同用戶的訪問、解決從端系統到服務器之間的各點資源的監控和管理,例如沿途的帶寬、緩存等。“以前的計算機是由操作系統來調度各種軟件的,但如何以碎片方式調動不同的操作系統,我沒聽說別人做過。”張堯學說。

但在很多業內人士看來,這些回應和演示反而暴露了更多問題。現有技術完全可以實現所謂“透明計算”的演示成果。

“2009年的時候,我們公司內部就自己動手在xen基礎上搭建了安全內網,可以稱為簡易私有雲。可以在上面虛擬任意操作系統,通過證書的功能在任意地方訪問內網,本地電腦硬盤不啟動,所有開發直接保存在內網服務器。我沒有看出透明計算跟這個相比有任何優點。”一位在美國互聯網公司任合夥人的技術人士說。

哪里來的國際影響

而“在國際業界引起震動”的結論,也被科技同行證明難以成立。

通常情況下,一項研究工作是否得到國際同行重視,可從其發表的論文被引情況看出。但在教育部公開的張堯學團隊的報獎材料中,作為其代表性學術成果而列舉的8篇論文都反應一般。

據科技公眾號“賽先生”統計,將這8篇論文分別放入“谷歌學術”搜索其總被引數(包含自引),和WOS數據庫(即Web of Science,包括三大引文數據庫SCI、SSCI和A&HCI,WOS引用數反映了一篇論文被國際高質量論文引用的情況)中查詢後,發現最具代表性的前2篇文章的Google總被引數分別為45和46,其中多數來自張堯學團隊自引和國內其他學者引用,來自國外的引用數屈指可數。其中第1篇論文在WOS數據庫中的被引數為7,第2篇為0。而其第6篇和第7篇文章的WOS引用數相對略高,分別為15和22,對應其總被引數為51和39,但這兩篇論文又並非系統領域論文,屬於網絡通訊領域。

“賽先生”由饒毅、魯白和謝宇等三位知名科學家擔任聯合主編,被認為是科學領域較具公信力的公眾號。

而在一些官方報道中,被中南大學稱為“在國際上反響強烈”的張堯學團隊論文 TransOS:A Transparent Computing-based Operating System for the Cloud,經查總引用數僅為6次,其中4次是中南大學信息工程學院自己引用,其余2次皆為中國其他學者引用,看不到一絲“國際”的影子。

即便是在報獎材料中,張堯學團隊自述其論文引用情況也僅是“20篇主要論文SCI他引120余次”,說明其SCI論文篇平均被引僅6次。

相比之下,2006年國家自然科學一等獎“介電體超晶格材料的設計、制備、性能和應用”的55篇主要論文已被SCI他引639篇次。而2013年的國家自然科學一等獎“40K以上鐵基高溫超導體的發現及若幹基本物理性質研究”,其8篇代表性論文SCI他引3801次,最高單篇他引823次,20篇主要論文SCI他引5145次。

多名計算機學者和業內人士也向南方周末記者確認,計算機行業更新換代很快,頂尖成果一般都在國際一流的學術會議上發表,然後在學術期刊上跟進。“透明計算沒有一篇論文在這些頂尖會議上發過,也沒被這些會議的論文引用。無論如何說不上什麽國際影響。”

在訪談的最後,張堯學說:“計算機領域有許多我不懂的東西,我的認識有許多局限性,也會經常犯錯誤,但我願意學習和接受批評。”

2011年就任中南大學校長以前,張堯學曾在教育部工作了十多年,擔任過科學技術司、高等教育司和學位管理與研究生教育司的司長,並曾兼任國務院學位委員會辦公室主任。這些部門,都與高校科研有著緊密的聯系。

張堯學力證自己雖然擔任不少行政職務,但一直處於科研的一線。“我在調到教育部之前已和時任教育部的主管領導談好,要繼續在清華大學做科研。這位領導和清華大學都是同意的。因此,我出差很少,而且晚上和休息日基本都在實驗室,這一點,我想清華大學的同事們都可以證明。”

 

盡管擔任不少行政職務,但張堯學說,晚上和休息日他基本都在實驗室。 (新清華/圖)

“大家都知道怎麽回事”

對於“透明計算”獲獎的爭議,最初在行業內部。1月21日,中國計算機學會發布的聲明,引發了公眾的廣泛關註。

聲明提到,中國計算機學會已向國務院辦公廳、中國科學技術協會、科技部和教育部遞交了《中國計算機學會關於政府退出國家科技獎評審的建議》,建議政府有關部門退出國家自然科學獎、技術發明獎和科技進步獎等獎項的評審工作。

其理由包括:“政府部門對評審工作幹預過多”“沒有建立有效的第三方監督機制,無法對政府部門主導的國家科技獎評審過程中的作為實行有效監督”“學術權力與行政權力邊界不清晰”,以及“政府不是學術共同體,對專業發展和水平並不具有專業判斷力”。

23日,該聲明從中國計算機學會官網撤下。取而代之的“啟事”稱,該建議是在國家科技體制機制改革背景下,2014年10月成稿的,與2014年授獎無關。並對本領域獲得國家特等獎、一等獎和二等獎的完成人和完成單位表示熱烈祝賀。

多位接近中國計算機學會的學者向南方周末記者確認,推動這次《建議》上網的,是學會秘書長、中國科學院研究員杜子德。

“政府退出,獎勵制度改革,這是他一貫的觀點。確實2014年10月就已經成稿了,不是針對這次評獎才弄的。但在這個時候發出來,大家都知道怎麽回事。我們都說,子德是計算機領域的首席PR(公關)。”中國計算機學會某專業委員會秘書長說。

學者們認為,選擇這個時候發出《建議》存在若幹好處。

首先科學界是個小圈子,很專業,關註度不高。學會發出的《建議》,有關部門未必重視。趁著現在大家都在討論這次評獎,效果可能好一些。

此外,這次“透明計算”引發廣泛爭議,行業協會也應有所回應。但在中國現在的環境下,不方便太直接表態,就采取了這樣模糊的方式。

即便如此,《建議》還是很快被拿下。據“賽先生”披露,中國計算機學會理事長、與張堯學為同事的清華大學計算機系教授鄭瑋民曾為此做了多位副理事長及中科院李國傑院士的工作,責怪杜子德不該把《建議》上網並通過開發布會擴大影響。

這一信息,南方周末記者也從多位學會成員那里得到確認。

“從流程上來說確實也存在一些問題,畢竟學會的負責人是理事長,哪些東西是秘書長就有權發布的,可以討論。但撤了也就撤了,還要熱烈祝賀,就有點兒過了。”一位接近學會的學者說。

另一位學會理事會成員也向南方周末記者強調,《建議》雖然撤下來了,但他們的態度不變,還會往上遞,對他們來說,誰獲自然科學一等獎不是最重要的,關鍵是制度。“像我們中國計算機學會的獎項,評委在評審前保密,評審後公開,錯了主席負全責,就不敢腐敗,否則沒有人相信。”

圍繞透明計算的另一大疑惑也在於,最終評審的專家都有誰,怎麽選上了這麽一個爭議很大的成果,目前都不得而知。

1月25日,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工作辦公室有關負責人接受中國科技網專訪,但只是解釋了國家科學技術獎勵的評審常識,未具體涉及此次事件。

一位中國工程院院士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他也在打聽,但還沒有消息。“一般來說,申請人身份顯赫的話,確實會有些影響。我們沒有辦法做到完全匿名,評審時提了反對,回頭很容易被知道,會有點兒顧忌,評院士也是一樣的。但這些一般只會產生百分之幾十的影響,不會是決定性的,達到百分之八九十。肯定也有其他地方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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