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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肉計 姚煒

苦肉計 姚煒  
 

 

那天姚煒特意穿上女兒買的衣服,上台的時候,其實冷得要命,六十三歲的她素着臉,在教會講台上,對嫁給女人的女兒聲淚俱下:「我真係好愛你,媽咪今日喺呢度,同你講聲對唔住,媽咪愛你。」女兒趙式芝聽到,也不管那是誰的主場,上台擁着媽媽。

兩方其實沒多大瓜葛的支持同性戀人士,與反對者在政總對峙,而這對多年來冷戰熱鬥的母女,卻擁在一起,打敗滿口道理。

媒體讚姚煒勇敢,她反誇女兒:「她更有勇氣,明明立場不同,但肯上那個台。」

出櫃需要勇氣,接納那方何嘗不是。姚煒眼看女兒告白、出櫃、結婚,前後消化了十六年。她兩度撼頭埋牆,又曾經避走上海,與女兒斷絕來往兩年,然而就在同志議題沸騰的當下,她反客為主,給女兒那個擁抱。

「我放下這張老臉,在台上說對不起,我希望她不要再去傷害這個媽媽。」體面上海女人為女兒放下身段,是大和解,也是苦肉計。

「這幾個月老了很多。」姚煒笑說,着記者多用她年輕的舊照。「等人知道我後生都靚過。」趙式芝公開婚事,姚煒怒極,剪掉留了幾十年的長髮,但書櫃上一字排開,仍是她與女兒的合照。

過去她以女兒為榮,雙雙見報,這幾個月,她就連到教會講見證,也怕別人問起。「應承去講的見證,仲講唔講,要點講。個個都知,你唔講,即係虛偽。」

最終在上星期的愛家共融祈禱音樂會上,她不但公開講,還請女兒旁聽。「如果我私下講『媽咪對你唔住』,個女好可能當耳邊風,但要在那麼多人前,說自己欠缺,她知道媽咪是真的。

「對個女,我已經不能說對或錯。對於那些已成形的兒女,你再說等於搵針㓤佢,只會增加傷害,講不如做。」姚煒上星期織了一件冷衫給趙式芝,上一次她為女兒做衣服,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每週主日崇拜後,她與女兒吃飯,當然,她只肯與女兒吃,還不包括楊如芯。「我一直唔睬佢,但也沒怨恨她。」平衡信徒與母親的角色不易,掙扎不免,像說起兩人的婚姻,本來平靜的她仍會動氣:「我覺得很荒謬,結咩婚?自說自話,根本法國現在還沒承認(同性戀婚姻)。」但轉念,她又努力開解自己。「媽媽都希望個女幸福,但她一定反問我:『係咪嫁男人就幸福?看看你,最後咪一個人。』」姚煒跟過趙世曾,後嫁給美籍華裔商人,及後離婚,現時獨身。

說起女兒,姚煒語重心長得像粵語片;趙式芝說起母親,卻舉重若輕,提起公開認錯一幕,她先比喻:「媽媽喜歡苦肉計,這些是傳統中國婦女習慣的演繹。」不感動嗎?「自從上年九月,她要匿埋,一直很委屈,很需要一個台讓她隨心所欲地分享。」

趙式芝說姚煒使苦肉計,不無因由。姚煒當下,最擔心女兒被推舉成支持同性戀組織的旗手,好幾次放心不下,嘮叨:「我放下這張老臉,在台上說對不起,我希望她不要再去傷害這個媽媽。」

「這次我憤怒(結婚),但希望她不要讓我絕望。」

這個盼望,或許落空,那邊廂的式芝,似乎不抗拒:「別人邀請我,我咪做。」不怕母親難過?「唔可以成世都恐懼父母點睇自己。」

追懺

女兒愛女人,姚煒還未釋然。她像很多信徒,覺得那是個人的後天選擇,是罪;但她卻又和一般信徒有別,覺得罪在己身。「懷她的時候,已知道她爸爸不會結婚,我不可能給她一個完整家庭,已經想不要她,到她長大了,我還會說:『當時根本不想要你。』」七八年,她懷了趙世曾骨肉,四、五個月了,才發現趙不忠。那時她想過把孩子打掉,但礙於趕拍劇集,來不及。「到拍完《奮鬥》,已經太遲。」她最近修讀一課程,叫母腹中的傷害,她信胎兒在母體時,已能體會母親心情,自責沒做好胎教。姚煒終難忍趙世曾到處胡混,帶着幼女離開趙家,她賣掉手上唯一的物業,打官司爭得女兒撫養權。她在趙家吞氣,既生下女兒,便寄望她爭口氣。「我不是期望她日後養我,我很想別人看到,我怎樣教好個女,我賣了唯一那層七百呎的樓,用來交律師費,就是想把女兒留在身邊,不讓她出錯。我很倔強,心想不用靠你,可以養好個女,我唔想衰俾人睇。」那時候她要自強,也逼女兒自強,每次離家登台,女兒愈不捨,她愈狠心。「我很怕她軟弱,或不捨得,也怕自己不捨得,她還未來得及撒嬌,我便一下鎮住她:『你再這樣,我回來一定罰你。』她逐漸變得剛強、硬淨。」姚煒教女嚴厲,早已有聞,她記得有一回,想教女兒唱歌,女兒不肯張口,她便把她綁在鐵閘外,既不能回家,也不可離家。「後來個女肯唱,但我已經唔想聽。」她說。過去自豪的教女方法,姚煒如今抱憾,但性向與家教,真的有關嗎?姚煒沒有正面回答,只說:「她在母腹中已受傷害,我覺得自己很殘忍,而在她需要我的時候,我築起一面牆。我個女聽到,又會叫我唔好攬晒啲錯上身。」的確。記者問趙式芝,喜歡女人與童年可會有關,她先調皮道:「媽媽教我的方法,以現今標準,真的可以告虐兒。但媽媽上一代管教更嚴,又唔見佢變同性戀?」她話音一轉,續說:「反對的人,有一萬個原因,去否定同性戀是先天,但對我來說,那是很自然發生的。」一句到尾,姚煒把罪歸到自家頭上,苦心追懺,趙式芝覺得,兩人都沒有錯。

冷戰

「我對男人無感覺。」十六年前,趙式芝向姚煒告白。姚煒崩潰:「死啦,原來我是失敗的。」當時姚煒一哭二鬧三撼頭埋牆,她憶述:「我對個女講:『如果你係咁,我就死俾你睇。』點知佢望住我,話:『你做乜咁大反應,唓。』」那次之後,女兒照舊帶不同女性回家,姚煒不知所措,轉向女兒的朋友下手。「我只想着拆散她們,把她朋友拉埋一邊質問,問她們覺不覺自己好污穢,不斷加罪在她們身上,直到她們離開。」奏效嗎?「她繼續帶,有啲仲惡過我,最後我無眼睇。」那幾年,趙式芝剃過光頭,試過暴吃,姚煒看來,那是女兒在掙扎,要改變自己。趙式芝對此說不以為然,卻也承認,為了安慰母親,曾結交男友。「由細到大,好多賢良淑德的事都做了,我有過好多男朋友,阿媽好開心,但我唔開心嘛。我發現再落去,勉強結婚生仔,只會製造另一個家庭悲劇。到我老了,有美滿家庭,到時才被拍到同女人一齊,難道會比現在好看?」○六年,趙式芝與楊如芯拍拖見報,姚煒一怒之下,回上海老家。兩年間,她學書法、古箏,也炒樓,但鮮與女兒來往。有幾次趙式芝隨楊如芯到上海公幹,姚煒耐不住,跑過去看女兒,但每次一見面,又再上火。「好想可以行屍走肉咁,希望自己無帶對眼同個腦去。」兩年後,姚煒回到香港,那時她信了耶穌,在約旦河受洗了,想與女兒和解,也開始自問一些過去沒有想過的問題。「如果有個搵幾千蚊的人同佢有咗BB,我一樣會想死,可能到個男仔有好環境,我又會挑剔他的性格。想過後,其實係我想在女兒身上滿足自己的期望。」

婚姻

趙式芝去年四月到法國結婚前,先知會了姚煒。「我拍枱反對,但反對無效,我唯一要求,係唔好講出去,因為她是名人,影響很大。」趙式芝當下答允。然而,到了舊年九月,楊如芯在北京為鋪頭主持開幕典禮,卻高調宣布婚事。姚煒得知,致電質問楊如芯。「她當時說:『Auntie,做得出唔怕認。』」那天是星期六,姚煒整夜沒睡。「等到星期日,工人一走出屋,我才抱頭痛哭。」後來女兒與楊如芯到她家拍門,拍了良久,她隔着大門,沒好氣回了一句:「你們走吧,我死唔去。」當時還有三場布道會,等着姚煒講見證,她禱告,埋怨上帝,幾日下來,有一刻她似乎想通,問自己:「你為個女好,還是為自己的面子?「突然我好想好想攬住佢,我其實係好憎好憎,但唔知點解好想攬住佢,囉囉攣。」她拿起電話,撥給女兒,電話接通,她問:「幾時同媽媽食飯?」趙式芝應約,席間姚煒又崩潰,跑進房間痛哭,她跪求女兒改過,頭又往牆上撼。歇斯底里中,她聽見女兒說:「我十六歲時,你撼頭埋牆,十六年後又撼頭埋牆,你似乜基督徒,你邊忽似基督徒啊。」「給一個這樣子的人說我,我真的很失敗。」女兒離開後,姚煒思前想後,幾日後,她又主動找回女兒。自那時起,兩人關係好轉。姚煒信神,還在為她女兒祈禱,卻再沒有宣之於口。「講親耶穌,我就講到罪,所以依家關心愛佢就算。」姚煒還有一子在美國,二十六歲,今年三月,她會過去主持他的婚禮。「他們兩個都在教會侍奉。」她笑說。記者見她喜得基督徒新抱,便問:那麼一個搵幾千蚊的基督徒,想追你個女,可以嗎?她想了想,交波給趙世曾。「依家好似乜人埋嚟,佢爸爸都會掟死佢,怕那些人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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