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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老大」引爆青島警界地震

http://magazine.caixin.cn/2011-10-14/100314088_all.html

截至目前,青島警方處級以上幹部數十人已被抓,普通民警涉案多達上百名


2010年6月23日,公安部下發B級通緝令,通緝聶磊。島城打黑,風雨欲來。

 

  昔日「黑打」,終被打黑。

  9月29日,「十一」長假臨近,山東省青島市公安局召開局長辦公會議。紀檢工作人員意外出現在會場,宣佈文件後,將青島市市北區公安分局局長於國銘、李滄區公安分局局長馮越欣當場帶走。

  財新《新世紀》獲知,於、李二人的「落馬」,與青島最大一起涉黑案有關。

  2010年9月,根據公安部的部署,青島警方抓捕了以聶磊為首的涉嫌黑社會性質犯罪組織,聶磊及130餘名成員歸案。警方發佈信息稱:聶磊團夥 涉嫌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故意殺人,故意傷害,非法持有槍支彈藥,組織賣淫、販毒、尋釁滋事、敲詐勒索、開設賭場等多項犯罪。

  至2011年8月,該案已被起訴至法院,但遲遲未能開庭審理。直至此番兩位公安局長「落馬」,一場青島警界內部的大地震才就此浮出水面:消息人 士向財新《新世紀》記者透露,截至目前,青島警方處級以上幹部數十人已被抓,普通民警涉案多達上百名。此外,青島市前市公安局長王永利也被有關部門「約 談」。

  震盪遠未結束。官方已宣佈:自9月29日起,15天之內,所有存在問題的警員應立即自首,期限一過,嚴懲不貸。

  截至本刊發稿,青島涉黑案尚在持續發酵,青島警界乃至整個官場,不少人如履薄冰,不知命運如何輪迴。

聶磊其人

  位於青島市老城區核心、香港中路的青島頤中皇冠假日酒店,近40層,高聳入云,是青島市知名的涉外五星級酒店,常年承接青島市政府的接待活動。

  2010年3月下旬,由國際泳聯舉辦的「李寧杯國際跳水系列賽」在青島舉行。這是自2008年奧運、2009年十一屆全運會後,青島市主辦的又一個國際A級大賽,青島當地以極高的規格應對之。前來參加比賽的國內外運動員,均被安排入住頤中皇冠假日酒店。

  3月26日晚,青島市高層在該酒店宴請參賽運動員及來賓,酒店及警方隨之加強了安保工作。但就在當晚,層層安保之下,該酒店內竟發生了嚴重的暴力事件,讓青島市當局顏面盡掃。

  據青島當地媒體報導,27日凌晨1時許,酒店三樓的夜總會內,突然闖入20多名拿著刀具的男子,砸碎花瓶和茶几,並對夜總會服務經理孫某施暴十多分鐘,孫身中八刀,昏迷不醒。警方調查顯示:這起暴力事件的幕後主使,是一名叫做聶磊的中年男子。

  聶磊,在青島市幾近人盡皆知。青島警界一位人士稱:「聶磊很講義氣,答應辦的事一定會辦,所以人脈廣,面子大。」翻看聶磊履歷:1967年出生,初中文化程度,青島本地人。曾兩次因搶劫入獄,並曾因鬥毆而被勞教一次。

  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青島,拳風甚盛,習武之人眾多。以致青島一度成為拳擊的代名詞,彼時的聶磊淹沒在青島街頭好勇鬥狠的年輕人之中,並不起 眼。在去年作為青島史上最大黑幫頭目被警方抓捕之前,他最嚴重、也是最後一次入獄是在1992年。他因犯故意傷害罪、搶劫罪被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判處有期 徒刑六年。

  2000年之後的十年間,聶磊在公安卷宗裡「案底清白」,直至2010年被批捕,竟無任何劣跡。這「清白」的十年,並不代表聶磊浪子回頭、改邪歸正。恰恰,這十年間,聶磊的勢力急劇擴充,成為青島黑道第一大哥。

  起初,聶磊的生意主要是收取青島夜總會的保護費。在黑道上聲名遠播後,聶磊的生意也逐步擴展到房地產。青島市老城區火車站旁,有一棟高達30層的商住兩用樓,名為「如意大廈」,這座2002年的樓盤,是聶磊的重要產業。

  如意大廈雖然與老城區景色頗不協調,但其位置絕佳,向南300米即是著名的青島第六海水浴場,其樓高層可360度觀看海景,是為觀海聽濤佳處,頗受追捧。此時的聶磊,由顯於形的黑社會打砸搶,逐漸轉變,頗有「隱於市」的風範。

  住在如意大廈的居民,上電梯時見過聶磊,感覺他「很和藹,還問大家住的好不好,有哪些不方便」。和他一起吃過飯的人描述他的形象:戴一個眼鏡,白淨斯文,為人和藹,看不出黑社會老大的一點影子。

  他卻依然是黑道中人。在這十年中,卷宗無劣跡的聶磊卻與數宗青島重大的命案和治安案件有關。其間,他也曾幾度外逃,借助多個身份證和曾用名掩護。

  知情人士稱,往往外出一段,避避風頭,事情就會過去。詭異的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將聶磊的罪行抹得一乾二淨。

  但2010年春天打砸頤中皇冠酒店之後,無形之手也終於無力遮天。2010年6月23日,公安部下發B級通緝令,通緝聶磊。島城打黑,風雨欲來。

清網行動

  回頭看來,發生在2010年3月27日凌晨的打砸事件,不過是黑道上的一次普通的「砸場」。在頤中假日酒店斜對面,是另一家名為「新藝城」的夜總會。聶磊即為該夜總會的實際控制人,而新藝城與頤中假日酒店夜總會存在競爭關係,此為「3·27」事件的根源。

  「3·27」事件後,聶磊照例避走異地。他沒有想到,此事關乎青島顏面,警方已不能再對他網開一面。據青島如意大廈一住戶回憶:2010年四五月的一晚,他正要出門,發現大廈門已封。後來得知,當晚是為抓捕聶磊。但此次抓捕未成功,聶磊在逃。

  6月23日,公安部向全國通緝聶磊,對發現線索的舉報人、協助緝捕的有功單位或個人,給予人民幣5萬元獎勵。

  兩個月後,聶磊落網。2010年9月7日,青島市公安局宣佈,按照公安部、山東省公安廳的部署,青島警方一舉摧毀了以聶磊為首的涉嫌黑社會性質犯罪組織,首犯聶磊及130餘名成員已歸案。

  七個月後,2011年4月中旬,青島官方發佈消息稱,青島市檢方已於近日將聶磊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案起訴到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首批起訴的被告人有27名,罪名涉及十多項。

  此後,案情突增變數。2011年5月,青島市一公安分局的刑警大隊隊長及其在銀行系統工作的妻子一同被抓。這是聶磊案首位涉案的警界人士。此後,陸續有幾位刑警大隊長被牽涉進去,其中包括市北區刑偵大隊隊長。

  8月,聶磊案按照原計劃臨近開庭。100多人的聶案團夥被分成六組,被分別起訴到青島各區法院,而非集體起訴至青島中院。「分庭審理」的舉措,被輿論質疑將導致聶磊團夥「由整化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為此,青島方面不得不召開全市檢察工作情況通報會,向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等解釋此案。會上,青島市檢察院檢察長董以志介紹稱:聶磊案牽涉人數眾 多,將近140人,每名犯罪嫌疑人兩名辯護律師,加兩名法警,青島的法院沒有這麼大的法庭,故一個法庭審理的困難很大。不得已,青島方面決定按照犯罪嫌疑 人犯罪的性質、輕重程度,分到幾個基層法院進行審理。

  正在此時,聶磊案再度升級——2011年8月,青島市市南區一位派出所所長在接受審查之前自殺。

  聶磊案至今遲遲未開庭,青島警界大地震卻就此襲來。

  財新《新世紀》記者獲知,嶗山區政協主席呂明江也因聶案被查。呂此前為青島下轄膠南市的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長,據傳其陞遷過程中,聶磊亦功不可沒。

黑白難辨

  青島市,下轄七區五市。七區之中,尤以通稱「市內四區」的市南區、市北區、四方區和李滄區最為核心。而此次青島打黑,已導致市北區、李滄區兩區公安分局局長「落馬」,聶磊案之水深局大,一望可知。

  聶與青島警界的淵源,已是公開的秘密。2005年左右,聶磊一個手下結婚,婚宴設在青島頂級酒店香格里拉,席開30餘桌,知情人士告訴財新《新世紀》記者:「一半公安系統的人,一半黑道中人」,場面恢宏。

  黑道生財的娛樂場所,需要有警方的靠山,而警方有時也「有求」於黑道。一位青島以反扒著稱的刑警告訴財新《新世紀》記者:街頭乞討人員,背後也有黑社會組織,每當青島市面臨「創建文明城市」等時刻,警方也會找到聶磊及其下屬打招呼,「這幾天先不要出來,給點面子」。

  與一般黑社會僅僅用金錢開道不同,聶磊打入公安系統內部的制勝法寶是人事安排,即:利用關係提升公安系統的人,收買為自己的鐵桿。據青島當地人士介紹,近年,有兩次青島警界的「競爭上崗」中,聶磊活動頻繁,並由此得到一個「地下組織部長」的稱號。

  此次「落馬」的市北區、李滄區公安分局局長,目前均已被證實與聶磊案有關。「落馬」二人——於國銘、馮越欣,此前在警界均赫赫有名,業務能力都首屈一指。

  「不意外,但確實震驚。」相關人士解釋道:一旦牽涉公安系統,按青島市情,市北區和李滄區的公安局牽涉其中比較正常——這兩個區治安環境不好,夜總會和黑社會最多,五星級酒店少,低級KTV和大排檔則魚龍混雜。

  即便如此,於國銘任期內,青島市北區的治安狀況卻不錯。一位於國銘多年的好友,聽到他被抓的消息,非常震驚。他告訴財新《新世紀》記者:「在此 之前,誰也不會想到他竟然與聶磊案有牽連。」在該人士印象中:「如果於跟黑社會有交往,言談舉止間會透露一些信息,但是交往這麼多年的過程中,完全沒有感 覺到。」

  在青島市公安系統業績排名中,於國銘近年業績均排前列。另有人士稱,於擔任市北區公安局局長以來,對公安系統的整治和整理提高不少,而在治理黃賭毒和整治地痞流氓方面,也做了不少工作。

  另一位「落馬」的馮越欣,則在刑偵方面的業務能力很強。據瞭解,馮越欣自2005年從青島市公安局治安支隊調任李滄區公安局,任局長。馮上任 後,一舉打掉李滄區一黑社會團夥,成為青島「打黑英雄」。不過,2010年網上已有關於馮的舉報信,指稱馮「白天是公安局長,晚上是黑社會大哥」。

  該舉報信還指稱:自2006年以來,李滄區公安局每年要辦理兩百多起取保候審案件,其中絕大多數都是找到馮越欣、通過「特殊渠道」批的,僅此一項,每年馮要收受四五百萬元。但此信息,並未得到官方證實。

  「這兩個人並非無能之輩,卻涉黑落馬。這兩個地區是出業績的地方,如不出事,這兩人前途都會很好。」一位警界人士為此扼腕嘆息。

青島氣候

  作為中國僅有的五個計劃單列市之一,青島在中國政經版圖中地位不言自明。在此之外,坐擁膠州灣無敵海景、觥籌交錯間的青島啤酒,均賦予了這座山海相連的城市以別樣的氣質。

  儘管昔日殖民地時代跑馬場的輝煌已經遠去,但整個城市的娛樂產業依然興旺,與此相連的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也屢禁不絕。

  2000年9月中旬,原青島市公安局長萬國忠,因屬下和其在公安系統的兒子將警方掃黃行蹤透露給涉案夜總會,被迫引咎辭職。

  此後,萬被有關部門宣佈「雙規」,帶離青島進行審查。2000年9月29日,萬自殺身亡。而聶磊正是從萬國忠時期發跡。

  萬國忠案給青島警界帶來的負面影響,多年難消。萬之後,青島市政法委書記魏景瑞曾短暫兼任青島市公安局局長。此後的2003年,青島市公安局副局長王永利升任局長,執掌青島警界五年。在王任期內,聶磊的生意逐步發展壯大。

  2008年初,王永利卸任公安局長。王之後,原青島市政法委副書記趙春光,被任命為青島市公安局黨委書記、局長。趙任職僅一年,即調任公安部任 監所管理局局長。2009年3月,曾任職泰安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泰安市委副書記等職務的山東淄博人黃龍華,調任青島,於當年6月被正式任命為青島市公 安局局長。

  據青島市公安局宣傳處處長張加林向媒體介紹,黃龍華履新後,提出優化社會治安管理的理念,打黑除惡、打霸治痞均為題中之義,旨在為青島民生、經濟建設創造一個好的外部環境,「聶磊案只是其中一個典型案例」。

  黃的舉措得到了青島市市長夏耕的肯定,黃本人的行事作風等也得到了夏的好評。2011年5月17日,黃龍華當選為青島市人民政府副市長。黃隨後亦被認為是青島「打黑」的核心決策者之一。

  據知悉內情的青島當地律師介紹:聶磊案發之初,該案由青島市公安局和青島市檢察院負責偵辦。期間,一檢察院辦案人員卻涉案被捕。

  此後,該案件由山東省檢察院接手,由山東省檢察院一位副檢察長帶隊,抽調了山東煙台、諸城等地的檢察人員,組成幾十人的隊伍空降青島,全力偵辦。

  「現在的情況是,青島市的公檢法系統差不多都迴避。」該律師稱,青島公安系統的震盪遠未接近尾聲,「肯定會牽扯更多的人」。

  2011年10月10日晚,財新《新世紀》記者來到位於青島市香港中路的新藝城夜總會,「新藝城夜總會」幾個大字仍在,但已無燈光。透過緊閉的 玻璃門,依稀可見裡面的彩色牆壁。全盛時期,這裡的聲色犬馬,燈火輝煌。如今,失去黑道和白道保護的夜總會,一切黯然;昔日的老闆也身陷囹圄。

  知情人士稱,聶磊團夥被抓130餘人,抓捕期間,還有社會人士協助警方抓捕聶磊團夥。顯然,聶磊的故事可能就此終結,但下一個十年,青島又將是誰的江湖?


老大 引爆 青島 警界 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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