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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不好宣傳,民間盡可以炒作”湖南通道縣“再生人”調查

來源: http://www.infzm.com/content/110278

“再生人”石滿(前)來看“前世的母親”石詩文。後者從樓上送到了樓下,又從屋內送到了屋外。在她眼里,這就是當年夭折的女兒回來了。 (羅歡歡/圖)

湖南通道縣現在出了名。

據說,那里有一百多人,是從“前世”轉世而來。在媒體報道和網絡傳言中,他們被稱作“再生人”。據說,他們的“前世”是夭折的兒童、溺水的少女……甚至有一個13歲的小學生,是自己的曾祖父轉世。

“再生人”的真假,並不是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但,這個匪夷所思的故事背後,值得思考的地方很多。

這些人有哪些顯著的共同特點?他們是怎樣產生,又怎樣獲得鄉鄰們認可的?當地人又怎樣看待這一說法的不合情理甚或荒謬之處?

當地政府是否有利用這一現象發展旅遊的隱秘動機?

何彬一直相信,女兒何姿娜是個“再生人”。29年前溺死的姑姑,是她的“前世”。

被他認為鐵證的情節之一,是一歲多的女兒曾經指著姑姑生前用過的鐮刀說了四個字:“這是我的”。

如今,26歲的何姿娜已經嫁到城市生活。對於自己被賦予的這種身份,她撇了撇嘴,表示:“我也是半信半疑。”

一個神秘主義的名詞,往往要三個同類才能解釋。而這又帶來了更多無法解釋的東西。

之所以女兒沒能留下對“前世”的一丁點兒回憶,何姿娜的母親認為,是小時候給她吃的一種紅鯉魚起了效果。

這種產自水田里的魚在當地並不少見,但卻被說成有傳說中“孟婆湯”般的功效,吃了能讓“再生人”“忘記前世”。

對這個問題,當地另有一種更為傳統的答案:人投胎轉世時,要過一條半濁半清的“黃泉河”,在過河時如喝了這條河里的水,就記不清前世了。

關於“再生人”的故事,這里幾乎每個村民都能輕松地講上好幾個,“某某記得自己上輩子是只小白豬”,“誰家小孩是他爺爺轉世投胎”,永遠不乏離奇的情節。

只是,多問一句便會掃興。

“我沒有親眼看到,但是很多人看到了”“這是真的,他的父母、鄰居、親戚都那麽說”……

所有的“再生人”事跡,都出自其父母和至親之口,從來沒有一個外人親眼見過那些被指為“再生人”的小孩顯示出某種“神跡”。即使他們被抱到“前世”親人的面前,也是一樣。

能對自己的“前世”侃侃而談者,只是他們之中的極少數人。而且,都是在成年之後。

這是“再生人”的一個顯著特征。

上輩子我總是罵她她還在恨我

坪陽鄉位於湖南省懷化市通道侗族自治縣,湖南、廣西、貴州的交界處,人口不到8000,大部分是侗族。

從省會長沙來這里,無論汽車還是火車,都在9個小時以上,是典型的“老少邊窮”地區。早在十幾年前,這里就被定為國家級貧困縣。

然而,這里的民風,淳樸得令來訪者難以想象。

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習慣一直延續到今天。村寨里,吊腳樓聯排緊挨著,各家各戶又都有些親戚關系,人們往來密切,彼此信任,很少有懷疑對方的時候。

沒有人能說清楚,“再生人”這個詞是什麽時候開始流傳的。盡管輪回轉世的說法很多年以前就出現在老人乘涼時給兒孫們講述的古老故事中,稱之為“銀丁”(諧音),“銀”是“人”,“丁”是“清醒的”;兩詞相加,意思是“對前世擁有清醒記憶的人”。

村民們也不知道,這種說法,在印度、非洲一些偏遠地區,也在同樣淳樸的當地人中口口相傳。

這個古老的名詞,真正傳播開來卻是因為現代科技——電腦、網絡、博客。

2008年,坪陽鄉的文化站站長楊盛玉開通了博客。那年,他52歲。

《詭異的民族文化現象,難解的人生轉世謎團》是楊盛玉發表的第一篇關於“再生人”的博文。

在文中,他寫道,“我是一名文化工作者,連日來在湖南通道侗族自治縣的部分地區做文化調研,竟驚異地發現,這里有一種神秘詭奇的文化現象——令人難解的人生轉世謎團。出於一個文化工作者的好奇和責任心,我自然十分認真而細致地做了各種記錄”。

楊盛玉的博客連載了9篇再生人故事,而且每一篇都有名有姓,讀起來十分逼真。他沒想到,這幾個故事在網上到處流傳,但是添加了許多廣告。這讓他非常生氣,因此特別在文章底下加了一排大字號的版權聲明。不過,絲毫沒有效果。

楊盛玉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他收集的全坪陽鄉“再生人”名單在一百人以上,但是涉及他人隱私,“不方便展示”。

通過其他渠道,南方周末記者拿到一份標明由楊盛玉收集的名錄,里面記錄了47名“再生人”的姓名、出生年、地址、父母名字以及“前世身份”。但這份名錄並不完整,有些“前世身份”還是空白。也有人說,楊盛玉口中的一百多人,不過是他自己的估計。

無論是47人還是一百多人,坪陽鄉有“再生人”的消息已經在網上傳開了。

漸漸地,村里出現了從懷化、長沙甚至外省市來的人,專門為了“再生人”而來。一些來訪者說,是因為懷念去世的親人,特意來到這里一探究竟。想看看是否能離親人們“近一些”。連“通道”這個縣名,也似乎具有了一種陰森森的神秘感。

這種情感,恰好也是許多村人選擇相信“再生人”傳說的心態。

姚家和石家是無話不談的好鄰居兼親戚。也是鄉里一對著名的“再生人”家庭。

姚家四女兒姚白鷗長到三歲便病了。當時,爺爺是農會主席,父親姚吉章是村執法大隊的隊長,常常外出;母親石詩文一邊掙工分,一邊照顧孩子,一邊在家幹農活。她那段時間眼疾發作,終日疼痛難忍,因此對久病的女兒說了氣話,讓她“要死就死,不要拖累我”。

有一天,她正忙著剝谷殼,孩子一個勁地在樓上叫“媽媽,媽媽”。她並沒在意,誰知等她再上樓,孩子已經死了。

時至今日,對南方周末記者回憶起夭折的女兒,已成老嫗的石詩文還是很自責,淚水不停地在眼眶打著轉。

她的痛苦,鄰居石家全部看在眼里。5年後,石家的女兒石滿兩歲時,石滿的母親告訴石詩文,“石滿是你女兒姚白鷗轉世,一直說要回家找媽媽”。

石滿的母親還敘述了姚家的各種細節,例如房子改造前的布局、姚白鷗的墳地位置,並告訴她:“這些都是石滿自己親口說的”。

女兒重新轉世投胎,能再相認,姚家上上下下都高興。從此,石滿多了一個名字:白鷗。

“再生人”的“前世”,大多數是意外身亡,與他們相認的家庭內心本身都曾留下感情創傷,思念著這些早逝的親人。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們並不願意去質疑,而是更願意選擇相信。也有來訪者或當地人懷疑:是不是這些人懷念夭亡的親人,從而在過度悲傷和想象中產生了幻覺呢?

只是,當欣喜若狂的石詩文見到石滿時,她和其他處於幼年的“再生人”一樣,從未開口講過這些,也沒有顯示出對她更親近一些。

對此,她對自己解釋:這是因為“上輩子我總是罵她,她還在恨我”。

石滿還多了一對父母。姚家人常常都會給她買新衣服。如今,每逢過年,她都要帶著全家回姚家吃團圓飯。相對於姚家人“吃皇糧”的身份,石家父母都是普通的農民,家里子女眾多,日子並不寬裕。

多了一門親戚

“再生”後,經濟狀況有所好轉——這是“再生人”們另一個較為普遍的特點。

這種經濟效益自然想得到:名氣傳開後,在坪陽鄉,拜訪“再生人”已經成了一件講究“禮節”的事情。有知情者向南方周末記者透露,一般而言,去拜訪成年的“再生人”就打點一點禮物,例如一箱飲料;而去看未成年的一般是包個100元的紅包。“由於看的人多了,開始出現一些不良風氣。”一位鄰居總結。

一位“再生人”的母親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有鄰居找到她,商量“以後有人來旅遊,要來看再生人,就往你家帶吧,他們給500,我分200;他們給300,我分100”,這位母親顯得受到了侮辱,提高了嗓門:“他把我家兒子當猴子嗎?我們家又不是動物園。”

不過,她其實正是一個“再生人”的創造者——她的兒子,13歲的吳祥(化名)。

離奇的是,吳祥被認為是自己爺爺的父親轉世。他的母親正是“發現者”。按照她的說法,兒子兩歲那年,曾指著爺爺說,“叫我爸爸”。

對兒子是自己曾祖父的“發現”,這位母親說自己“也是半信半疑”。反倒是吳祥的奶奶、爺爺和爸爸對此深信不疑。

如今,13歲的吳祥在家里享受“最高待遇”,爺爺和爸爸從不敢打他,而他偶爾還會教訓爺爺和爸爸,甚至直接抽打爺爺的臉。個子夠不著,就站在凳子上抽;有時候爸爸坐在椅子上,他過去就抽,“我是你爺爺!”

面對來訪的南方周末記者,吳祥一句話也不說,專心致誌地埋頭於電子遊戲之中,用的是他爸爸給他買的第三部手機。最近,他又要求爸爸給他買了電腦。對於這個湘西農村家庭來說,擁有這些東西對一個剛剛小學畢業的孩子來說,很是奢侈。

有時,也會聽到村里有人說懷疑的話。對於異見,這位父親堅信不疑:“我的孩子和你們的孩子不一樣”。

“轉世”的另一個特點,是“前世”和“今生”的兩個家庭平日就經常走動,非常熟悉。在楊盛玉統計的那份47人名錄中,32人的“前世”都是在本村,其中很大一部分則就是像吳祥和何姿娜這樣,在本家族、家庭內“輪回”。

“再生人”近些年逐漸多起來。在政治運動的年代,“再生人”的傳說在官方語境中幾無生存之地,但也有極少數例外。

例如坪陽知名度最高的“再生人”之一,五十多歲的農村婦女石爽人。她也屬於極少數願意對自己的“前世”侃侃而談的人。

11歲那年,石爽人主動與自己的“前世兒女”吳青(化名)和吳紅(化名)相認,說自己是他們的母親轉世而來。姐姐吳紅比石爽人大上兩歲,弟弟吳青比石爽人大十個月,從此均喊石爽人為“媽”。

吳青說,他們之所以相信,是因為石爽人在街上碰到了一位他們母親生前的中學同學,能叫出她的名字。

彼時,這對姐弟的父親是縣里的電影放映員,家境算是殷實。妻子生下吳青不久就去世,他又再娶,生了幾個孩子。兩姐弟乏人關愛,基本是被奶奶和親戚帶大的。

石爽人和吳青是小學同班同學,自小交好。她自己也提到,“小時候放了學,我們一大堆女生都去他(吳青)家樓上睡覺,我們在屋里睡,他在外面睡,有時候我們還要去給他蓋被子呢”。

如今的石爽人不斷接待包括各級“領導”在內的來訪者,她的家成了旅遊者的“必遊景點”。桌子上,一張紅布上積攢了一大片來訪者的簽名。

周邊的鄰居感覺她“成名”後變了。“她越來越少提前輩子的事了,談得更多的是自己對通道旅遊發展的設想”。

政府不好宣傳民間盡可以炒作

隨著媒體報道,通道縣的“再生人”一時全國聞名。同時聞名的,還有當地政府利用這一“資源”發展旅遊的企圖。

對這一點,出面接待記者的通道縣委宣傳部紀檢組長胡益龍並不承認。他說,目前政府的態度是“不持立場,不肯定不否定”。

而通道縣委書記和縣長,接到南方周末記者的電話,始終一再表示“我在開會”。身為鄉文化站長的楊盛玉統計了“再生人”,而他的直接領導——縣文化館館長聽到記者身份卻立即掛斷。

不過,胡益龍還是提議南方周末記者能去“現場感受感受”,因為在他的家里,“也有親戚是再生人”。

通道是個窮地方。2009年的一次調查表明,通道縣農民人均純收入比全國592個扶貧重點縣平均水平低八百余元。全縣農民人均純收入為2028元,僅為湖南省平均水平的41.3%。

按照新的扶貧標準統計,該縣農村貧困人口有5.87萬人,占鄉村總人口的33%;大部分村子都沒有通水泥路,每年有兩千余人因各種原因返貧。扶貧任務艱巨,當地幾屆官員都操碎了心。

由於實在缺乏發展一些產業的條件,多年前,通道縣就已確定了“生態立縣、旅遊立縣”的發展方針。2011年,該縣投資的一部名為《通道轉兵》的電影上映,它講述的是紅軍長征期間,轉戰通道的故事。為此,縣里投資250萬元,占該縣當年財政收入的1/40。一位副縣長明確說,這部電影是“通道旅遊推廣計劃的一部分”。

只是,這部電影的票房並不好。在當年8月31日的黃金票房檔,長沙全市對該片的排片只有6場。而上海居然只有3場。

同一年,通道新聞網上發表的一篇文章似乎透露出一些跡象——“……再生人這一獨特而神奇的文化資源開發力將是我鄉發展旅遊業的一大突破口,將再生人品牌打響,讓更多的人關註和向往,從而吸引更多遊客,不斷擴大我鄉旅遊的客源市場。進而將再生人資源打造成一張有世界影響力的旅遊品牌,提升我鄉的旅遊知名度。”

對官方表明的“中立”態度,現實似乎能予以證實。坪陽鄉所在的坪陽村盡管通過當地運作,於去年被國家旅遊部門列入了“全國旅遊重點扶貧村”名單,但並未像外界一度傳聞的那樣,設立針對再生人的“博物館”甚至“研究所”;也沒有明目張膽地打出有關“再生人”的標語、口號或廣告招牌。

然而,這種沈默,似乎又能與國家旅遊局規劃發展與財務司前司長魏小安的策劃,互相驗證起來。

自退休後,這位旅遊策劃專家周遊各地,為各地發展出謀劃策,其中就包括通道。2010年,當時的通道縣委書記請他來到通道。在給通道縣領導班子的座談中,他將“再生人”定為旅遊資源之一。

他為南方周末記者提供了自己當時的講話稿:“一是自然科學有很多解釋不了的現象,但不能因為解釋不了就扣上封建迷信的帽子,需要探討;二是這些人是神人奇人,而不是怪人異人,不能讓他們擡不起頭;三是要建立檔案,收集文物,建立再生文化博物館;四是縣委政府不好宣傳,民間盡可以炒作。”

魏小安對南方周末記者並不隱瞞,之後來到通道的一系列專家都是他請來的。其中包括北京大學一位八十幾歲高齡的地理學退休教授,還包括中國社會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的著名心理學專家祝卓宏。

不過,這些學者來考察之後,都沒有發表什麽學術研究成果。

在接受一家媒體采訪時,後者的來訪,被現任通道縣縣長稱為“2011年,通道縣官方聯合中國社科院相關專家對坪陽鄉再生人現象進行了考察研究”。

那次考察時間並不長,只有半天時間。祝卓宏對南方周末記者回憶,當時專家團給出了一個結論,“這是一種特殊的社會人文現象”。

祝卓宏說,自己並未深入研究,“因此對再生人不能簡單肯定或否定”。

“再生人”也吸引來了一些不請自來的研究者。媒體報道稱,長沙某大學的一位國學教授已經先後來通道十余次,用“催眠”“測謊”等方法研究此現象,說該大學已經成立了一個項目組,由他牽頭,“樂觀的話,初步研究結果會在今年9月以後出爐”。

“他去做這個項目完全是以個人名義去做的,我們學校怎麽會去搞那種事情呢?”但這所大學的相關負責人客氣地對南方周末記者澄清,這位教授事實上是一位作家,在該校的身份只是客座教授,希望南方周末記者不要把該所大學的名字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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