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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精於變通 蔡東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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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問題的重點是找出問題根源,然後對症下藥。搶奶粉風波的根源,是內地人不相信內地奶粉質素,這根源香港人無從插手,只能從其他方面堵塞,解決方案不盡完善,是可以理解。令一個民族由不相信到相信,需要很長時間,假貨猖獗是內地文明進步過程中痛中之痛。在內地人面前提起搶奶粉風波,驚訝之處是,不少內地人不覺得這是內地人的羞恥。接受是一種可怕的心態,我感覺內地人接受了假貨是內地文化。

接受假貨文化最大受害者,是內地人的創新精神。內地最厲害的事情是變得快,今日做不到,明日可做到,然而今日見不到的創新精神,我相信短期內不會出現。我認識的內地年輕人,大都視假貨為內地人懂得變通的一種本領。

變通是在大原則不變下,作出調整,問題是,在內地人眼中,什麼是大原則,也可隨時隨地調整。在內地,由學校做功課到企業研發產品,都講求靈活,達到目的是唯一目標,途中遇到的阻力是細節,一招變通可解決所有問題。變通變成處理事情的基礎,不懂變通的人是墨守成規,規例是故步自封的人製造出來的障礙,變通是打破僵局的勇氣。內地人為變通創造了一個浪漫的稱號:山寨。

山寨原本意思是帶有防守的山莊,屬貧窮之地,是綠林好漢集結的地方,有不被管轄的含義。山寨代表有強大生命力,自生自滅地闖出自己的天地,瀰漫着不羈和浪漫。談山寨,專家是作家余華,他寫的《十個詞彙裡的中國》,其中一個詞彙是山寨,這一章精彩絕倫。余華有一日在住所樓下看到他寫的《兄弟》和其他盜版書籍堆放在地下。余華拿起一本《兄弟》看,書販熱情向他推薦此書。余華告訴書販:「這是盜版。」書販認真地糾正余華:「這不是盜版,這是山寨版。」

余華啞口無言,慨嘆今日中國,有些領域缺乏自由至令人窒息,有些領域卻自由得難以置信。余華說,山寨是今日漢語裡最具無政府主義的詞彙。面對不合法或不合理事情,只要加上山寨一詞,立即變得合法化和合理化。

當山寨變成一種文化,規例變成主觀概念,不同人以不同方式詮釋。內地人視山寨精神為草根創新,因為內地經濟發展起步較遲,以模仿開始,累積經驗後,發展出符合內地特色的創新,因此模仿是內地實現自主創作必經之路。

當山寨變成一種精神,山寨貨不一定是劣質貨。在內地,很多外國貨不能顧及內地人實際需要,但山寨貨貼近內地文化而模仿,為消費者製造實質價值。因此,打擊山寨貨的法例不近民情,是一個欠缺寬容社會的象徵。內地是發展中國家,山寨貨是讓平民享用先進產品的唯一途徑,打擊山寨文化即是打擊內地人進步的決心。

山寨本質是假,假貨得到存在藉口,是非黑白變得混淆。騰訊( 700) CEO馬化騰說過,模仿是最穩妥的創新。騰訊是內地市值最高的互聯網公司,馬化騰是最富有內地人之一,在勝者為王的國度,其他人有資格跟他理論模仿的意義嗎?在內地和外國,有多間公司聲稱被騰訊抄襲,在內地網民眼中,是酸葡萄心態作祟吧。模仿在內地,不但合法合理,最重要是有錢搵。

內地人變通變到盡,規例蕩然無存。想深一層,內地定立規例時,早已經發揮變通能力,儘量不把規例寫得太死,以免影響日後變通的可行性。太過精於變通,是內地一個普遍現象,內地人不覺是問題,外邊人怎看也不明白。

內地久不久便進行反思,為什麼「內地喬布斯」遲遲未出現?創新精神是一些滲透入骨的東西,不容易單用文字解釋。不尊重規例的人,永遠不會知道創新的核心價值,因為接觸不到創新的精神層面。「精神層面」太深奧,淺白一點可以嗎?喬布斯創新的精神層面,是對變通的定義,跟內地人有很大分別。

精於 變通 蔡東 東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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