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人口外流正在陷入一種惡性循環:經濟不景氣,對人口的吸引力不足,於是更多人口外流;人口尤其是勞動年齡人口的凈流出反過來又繼續拖累經濟的發展。
凈流出的人口流動現狀,再加上長期超低生育率導致的青壯年人口比例下降,成為東北振興必須要面對和解決的難題之一。
從凈流入到凈流出
東北曾經是重要的人口流入地,“闖關東”至今仍是許多人心中深刻的記憶。但人口凈流入如今已成為歷史。根據遼寧省社科院公布的《遼寧藍皮書:2016年遼寧經濟社會形勢分析與預測》,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時東北三省人口凈流入為36萬,十年後的“六普”則顯示,東北人口凈流出200萬人。
社科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人口學者王廣州所做的測算也顯示了東北地區對外來人口的吸引力在減弱。
王廣州采用了外來人口滲透率這個指標,當滲透率為1時,意味著在全國人口流動的格局中該地區處於與本地人口規模相當的人口凈流入水平。滲透率越高,意味著該地對外來人口的吸引力越大。根據測算,2000年黑龍江省的省外流動人口滲透率為0.32,吉林為0.35,遼寧為0.7。而到2010年時,這組數據分別下降為0.21、0.26和0.63。
當一個地區對外來人口的吸引力下降,同時意味著,它對本地人口的吸引力也在下降,這就直接表現為人口的外流。黑龍江省社科院社會學所助理研究員羅丹丹根據多年跟蹤調查結果介紹,東三省人口流出近年來呈現加速態勢,已成為凈人口流出地。
羅丹丹認為,和平時期人口流動的主要動力是經濟因素,區域經濟發展不平衡導致勞動力流向就業機會更好、收入水平更高的地區。根據國家統計局《全國城鎮就業人員2015年平均工資》,2015年東北地區城鎮非私營單位就業人員年平均工資為57319元,低於全國62029元的平均水平。城鎮私營單位就業人員年平均工資為32176元,低於全國39589元的平均水平,位列東部、西部、中部等地區之後。
這樣明顯的收入水平落差使得很多青年人和技術人才選擇了“孔雀東南飛”。據黑龍江省一位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系統幹部介紹,大學生的外流情況令他發愁。每年一到五六月份的畢業季,哈爾濱工業大學等大學附近賓館就住滿了從浙江等沿海省份前來招聘的人員。
具體到各市,人口凈流出的趨勢也非常明顯。齊齊哈爾市統計局數據顯示,2014年全市凈遷出37779人,2013年這一數字為25381人,流出速度呈加快趨勢。
東北人口外流首要方向是北京
東北人口外流情況引起各界關註。去年11月,國家衛計委流動人口司司長王謙稱,衛計委目前正在部署東北三省的人口遷移流動調研。“東北這些年,據我們了解是人口往外遷,往外流。什麽人往外流,這種流動對當地的經濟社會發展究竟產生怎樣的影響,是我們今年調查研究的內容。”
據第一財經記者了解,這一報告目前已經完成,預計將作為流動人口報告的一部分,於十月份公布。
盡管這一報告尚未出爐,黑龍江社科院、中國社科院等機構的調研基本勾勒了東北人口外流的路線圖。王廣州介紹,人口流動受三大因素影響,包括收入水平、社會融入和距離等。基於這三個因素,東北人口外流的首要方向是北京。北京市的人口集聚力在持續增長。2015年北京市職工社會平均工資為85038元,遠遠高出東北三省。
根據羅丹丹的研究,東北人口的外流方向主要是珠三角、長三角、京津冀三大都市圈。
據第一財經記者調查,除了外出就業之外,東北人口外流出現一個新的趨勢:南下養老。東北地區相對緯度較高,冬季寒冷,越來越多的老年人,尤其是患有心腦血管疾病的老年人選擇了南下養老。根據三亞異地養老老年人協會2014年的統計,在三亞養老的哈爾濱老人近20萬人。在廣西防城港市,記者也看到不少東北老人在當地買房或者租房居住,有的甚至是舉家遷移。
社科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學者鄭真真分析,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開始,東北的生育率就在全國最低了。東北人口面臨的問題一方面是年輕人口外流,一方面是生育率超低,這已經給經濟帶來很大的負面影響。
一位長期關註東北的人口學者認為,東北面臨的人口困境,與其說是人口外流,不如說是出生率過低導致的青年人口比例過低。如果是本地年輕人外出打工,他們會寄錢回家,以各種方式貢獻家鄉內需和經濟。但本身青壯年人口的減少導致東北不會出現四川那樣的外出打工人口寄錢回家以及經濟格局變化後的人口回流現象。
2015年10月26日,家住吉林長春的老梁帶上老伴和不滿一歲的外孫乘火車前往海南過冬。這趟哈爾濱開往海口的列車,80%以上都是到海南過冬的“候鳥”。(視覺中國/圖)
(本文首發於2018年1月18日《南方周末》)
從明清到民國,以山東、河北為主的關內人闖出關外,造就了中國近代三大人口遷徙事件之一——“闖關東”。但從1950年代末期開始,東北人就分批次回流關內。
“東北人都不缺乏闖蕩開拓的精神,缺的是給他們好好幹一場的大環境。”
回東北工作,月薪接近1萬,這讓四川天兆泰來豬場的翟羽佳還沒有回過神。
他是黑龍江省雙鴨山人,2008年畢業於山東高校畜牧專業,當時只能去江蘇和四川找工作。但現在,東北迅速成為規模化和自動化的養豬大基地,他隨著“南豬北移”浪潮回到了老家。
但更多的東北人還在往外走。
2017年12月6日,下午四點,哈爾濱天已全黑,只剩一輪碩大的圓月掛在松花江面上。江邊的木蘭縣陷入沈寂,一家藥店老板打算關門回家,“生意不好做。”老板嘟囔,一邊與網友聊天。
藥店老板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近五六年,他所在的利東鎮,人陸續走了大約一半,只剩七八千,他的藥品銷售連同下降了1/3。因為天氣寒冷,東北地區高發支氣管炎、哮喘以及心腦血管疾病,賣藥曾是門好生意。
在距木蘭縣450公里之外的黑龍江第二大城市齊齊哈爾,出租車司機鐵柱也準備再次去南方。“把車賣完,我打算再回廣東。”他告訴南方周末記者。
十年前,他本在廣東養貨車、跑長途。結婚後回老家齊齊哈爾一口氣買了7輛出租車,自己開一輛,其他車承包給別人。如今,車已被他賣掉4輛。他說,“你就看國慶、春節,火車站那個人流,一批接一批,那都是離開的人”。
山海關城東門,是關內和關外的分水嶺,關外就是廣闊而富饒的中國東北。從明清到民國,以山東、河北為主的關內人闖出關外,造就了中國近代三大人口遷徙事件之一——“闖關東”。但從1950年代末期開始,東北人就分批次回流關內。
迄今,人口流失的結果,從養老保險基金的數據可窺一斑。人社部部長尹蔚民此前對媒體表示,“黑龍江是目前基本養老保險基金支付最困難的省份,撫養比是1.3∶1,而廣東最高是9∶1”。換言之,在黑龍江,不到兩個勞動力就要養一個老人。
吉林和遼寧的情況也不樂觀,分別位列倒數第二和第五,撫養比為1.47∶1和1.64∶1。
歷史上,東北一直是人口流入之地,直到1950年代因為支援三線建設等,才流出了部分工程技術人員等。
第一次較大規模的遷移,是在改革開放之後。1980年以後的資料顯示,關外移民出現大規模移民後的規律性回流,黑龍江和吉林的人口流入遼寧,遼寧再往河北和山東遷移。
彼時,遼寧因有吉林和黑龍江的人口替代,還是凈流入,但吉林和黑龍江已經進入人口凈遷出狀態。“四普”期間(1985年7月-1990年6月),遼寧省、吉林省和黑龍江省人口凈遷移率分別為1.31‰、-1.01‰和-1.43‰。
在隨後的國企改革浪潮中,東北人開始成批向長三角和珠三角遷移。
1992年,廣東改革開放已經進入第二個十年,這時,東北才邁出市場化的第一步。盡管東北工業基礎仍在,但無論技術還是管理已經落後於國際市場。
“那時候一些電解槽還打著‘昭和’字樣。”在上海定居的王炎和向南方周末記者回憶,“你想想有多落後?”王炎和是改革開放後主動“下海”的遼寧第一批官員。他身著灰色羊絨衫,外面套著一件黑色西裝,已近耳順之年,依然挺拔而體面。
因為下海前分管經濟,王炎和很早就覺察到了東北國企的變化。他所在的市,鋼、鋁、煤等各類資源應有盡有,但當時經濟指標已開始下降。因缺乏技術改造,也不註重市場開發,上海寶鋼等現代化工業企業興起的時候,當地鋼企隨即喪失了市場競爭力。“1998年的時候,(地方鋼企)才在上海有了辦事處,也不是談業務,而是管接待。”王炎和說。
那時,國企改革全面推開,東北大量小型國企被重組,剩余的一些大型國企也面臨重重困難。王炎和暗下決心,“一定要跟著資本走”。
實際上,國企改革最早是在上海開展的,而且很快就順利結束。上海的國企主要是輕工紡織類,當時因為外資、合資企業已經大量存在,下崗的國企員工馬上就被吸收了。
“但在東北不行。”吉林大學東北亞研究院院長於瀟說,東北還沒有建立起新的產業,職工下崗比較多。為了安排再就業,於瀟記得,如果一個家庭全部失業,地方政府至少要安排一個,哪怕是政府雇用,“所以那個時候,政府負擔也很重”。
從這時開始,東北人口開始向長三角和珠三角遷移。“這些新的遷移點和東北沒有任何歷史上的人口關聯。”於瀟說,主要原因就是區域經濟差異造成的。
於瀟在《建國以來東北地區人口遷移與區域經濟發展分析》一文中記載,1995年11月-2000年10月,遼寧省、吉林省和黑龍江省人口凈遷移率分別為1.91‰、-2.17‰和-3.76‰。遼寧因在東北三省中,工業基礎最強,經濟最好,有吉林和黑龍江的人口替代,還是凈流入。
副局級幹部王炎和真正離開遼寧是在2000年初。一次機會,他去上海出差,得知上海14所學校要公開招收國內優秀初中畢業生,只要在本地中考過了一定分數線,就可以來上海考試,考上了,再交5萬塊錢,就有一張社保卡,就能成為上海人。
王炎和考慮了很久,做出決定的時候,周圍的親戚朋友都以為他瘋了。領導給了他3個月病假,說先去試試,不行就回來。王炎和怕自己退縮,直接遞上了辭呈。為了照顧他,當地組織部還給上海有關部門寫了一封推薦信,這讓王炎和哭笑不得,但他還是將信珍藏至今。
來到上海,孩子把秋褲脫了,很快學會了上海話,入學第一篇作文寫的是《熱愛上海,不忘家鄉》,完全變成了上海人。王炎和的大腦卻總在轉換,打車時,他想讓司機向里道開,司機聽不懂,他只好用蹩腳的上海話說句“向左轉”。
2017年,王炎和去了一趟美國,參加孩子的婚禮。當年孩子一口氣考上了複旦大學的自主招生以及美國幾所大學的全額獎學金,並最終選擇了美國,畢業後,繼續留在美國做起了金融分析師。現在,小兩口已經買了房子和遊艇。
為了激勵社會各界振興東北的信心,國家頒發的金牌被做成巨型浮雕豎立在哈爾濱市電機廠門前,一位下班的工人從這里匆匆走過。(視覺中國/圖)
在王炎和2000年離開遼寧時,25歲的李天天正在哈爾濱醫科大腫瘤免疫學專業讀研究生,他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哈爾濱人。
那年4月,哈爾濱的市花丁香花開滿了大街小巷,李天天印象深刻,他創建的互聯網醫療公司就因此被命名為丁香園。
在哈爾濱讀書期間,因為發現很多同學不知道如何通過互聯網檢索國外最新的醫學進展,李天天萌生想法,創建了一個傳授文獻檢索知識的網站,也就是丁香園的雛形。
丁香園只是李天天眾多想法之一。他還利用寒假去冰雪大世界做兼職導遊,因為英文過硬,只帶外國團隊,一星期就能賺200美金。後來,他又把通過導遊結識的老外們搬回中國做外教,在哈爾濱開了英語培訓公司。
那時,一對一的外教課在哈爾濱還是新鮮事,因此迅速打開了市場。可很快,屬地派出所、稅務局、各種政府辦事人員都找上門來,說是來看看企業發展,實際是帶自己的孩子免費蹭課。
丁香園的前置審批也遇到了麻煩。李天天說,他當時拿著申請交到了當地衛生行政管理部門,但對方並沒有直接受理,而是送他兩句話:“你的想法很前衛,但有知識的人不上網。”在四處托人找關系的一年後,網站審批終於辦了下來。
2004年,李天天離開哈爾濱,前往中國協和醫科大學深造。走的時候,他把丁香園的服務器一起打包帶到了北京。北京的優勢是資料資源極其豐富,李天天花了很多精力采訪專家,整理後貼在丁香園上,並將病理討論結集成書。
決心創業前,他走了全國十幾個城市,和丁香園的版主們挨個碰面,兩位杭州站友——湘雅醫科大學博士畢業的張進醫生及在制藥領域工作多年的周樹忠對他說,杭州政府對創業的支持力度很大,要不一起來幹吧。
李天天放棄了博士學位。2006年,在杭州正式成立了丁香園。他們最初的辦公室是張進租住的房子,一間不到20平米的臥室。三個月後,一次偶然機會,時任杭州市科技局副局長的徐土松聽說了丁香園,就為他們在杭州市科技局的五樓,租借了一間70平方米的辦公室。
但在2008年,丁香園的資金鏈還是差點斷掉。很快,一些投資人開始與丁香園接觸,彼時活躍的風險投資以外資為主,但外資進入速度較慢,李天天了解到,北京、上海的企業搞定這些流程要花3-6個月的時間。
但沒想到,從丁香園開始整理資料遞交給杭州外匯管理局,到最後DCM中國投資的A輪200萬美金入賬,只用了18天時間,實際的行政審批只有8天。李天天說,現在回想起來,如果在其中某個環節稍有延誤,對企業的影響難以預料。
來杭州創業十一年,丁香園從最開始的三個人成為員工逾千人、已經實現規模化營收和盈利的中型互聯網公司。目前,丁香園還在杭州和福州開設了線下診所,並在銀川擁有一座互聯網醫院。
雖然駐紮銀川,但互聯網醫院打破了地域限制,來自全國各地的醫生和患者均通過網絡進行交流。李天天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目前僅註冊醫生已有數萬人,最熱門的科室是婦科與兒科。
從2016年底開始,銀川作為國家智慧和醫改的雙料試點城市,通過一系列突破性的地方政策“彎道超車”,率先填補了國內互聯網醫院的監管空白。讓李天天更為意外的是,主推這項政策的銀川市官員,有兩位都是黑龍江人。
其中一位是銀川市副市長郭柏春,另一位是大數據局長。李天天印象很深,一次開會,郭柏春甚至“自找麻煩”:“我們還有哪些沒做到的地方,你們企業盡管提。我們想辦法解決。”
李天天相信黑龍江未來一定會重振雄風,他也期待為家鄉故土做貢獻的機會。他對南方周末記者說,他的祖輩是從山東“闖關東”來到東北的,他身邊許多東北人也都不缺乏闖蕩開拓的精神,缺的是給他們好好幹一場的大環境。
李天天創業的這些年,正是中國經濟的黃金年代。
2001年,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成為全球制造業的承接者,開啟經濟躍升的黃金十年,東北也不例外。
“振興東北”計劃於2004年出爐。統計數據顯示,2003年至2012年,是東北經濟發展最快的時期。2003年東北三省GDP總計12722億元,到2012年達到50477億元,是振興初期的3.97倍,年均增長率12.5%。
張國寶曾任國家發改委副主任、國家能源局局長、國務院振興東北地區等老工業基地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等職,他在近期的一次公開演講中說,在第一輪振興東北老工業基地的八年中,國內外經濟大環境正逢高速增長,能源等原材料價格上漲,裝備需求量大,這對以重化工業為主的東北經濟結構是利好。
那段時間,第一重機廠的鋼鐵設備、核電設備訂單充裕,如魚得水。大慶油田日子也好過,那時國際原油價格每桶一百多美元,對黑龍江稅收貢獻也大。東北的鋼鐵廠、煤礦也是同理。
但在這一時期,東北人口依然外遷。根據2010年全國第六次人口普查數據,東北三省共流出人口四百余萬,減去流入的人口,東北地區人口凈流出180萬。
於瀟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人口外遷的原因在於,東北的重工業是資本密集型產業,對就業的帶動不及互聯網、金融、文化等服務業。在“振興東北”這十年間,雖然趁著經濟複蘇,東北處置了許多歷史遺留問題,但新興產業尚未培育起來。
新興產業有賴於企業家創新,但民營資本對投資東北仍存疑慮。之所以有這樣的結果,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教授劉學近日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東北比較普遍的問題是“結構性問題的非程序化處理”。
即有關人員通過差異化對待,謀求個人私利,增進個人權威,營造個人化的忠誠關系和信任關系。這種文化環境,對外只能吸引投機者,而非真正的投資者。對內只能孕育鉆營者,而非企業家。
“85後”劉欣是哈爾濱奧松機器人的高管,奧松機器人是教育類機器人排名前三的企業,2015年,被一家孵化器招商引去了深圳。
劉欣也跟著去了深圳。他對南方周末記者說,離開哈爾濱,主要原因是企業想集中精力做產品研發和設計,把生產外包出去,但哈爾濱沒有配套的供應鏈。“以前只能采購零件運回哈爾濱,自己加工。”他說,“不僅沒深圳做得好,而且附加值太低,運輸還浪費錢。”
同樣背井離鄉的還有33歲的徐林,他是遼寧丹東人,目前在合肥一家金融企業工作。他和妻子在韓國讀書時相戀,二人2012年回國時,在丹東和合肥之間,選擇了妻子的老家合肥。
之所以選擇合肥,是因為彼時趕上信托業井噴式發展,徐林學以致用。同時,合肥作為中部後發城市,也搭上了二線城市崛起的時代列車,譬如房價,就在上一輪地產熱中躥入了“高燒四小龍”之列。
前段時間回丹東,徐林感覺老家甚至跟他2006年出國前,都沒太大變化。徐林和散落天涯的朋友們聊天,大家主觀上都覺得家鄉好,想回到熟悉的土地上,但也都知道很難回去,“人家在往前跑,你原地不動,差距只能越來越大”。
其實,“振興東北”戰略的本意就是鼓勵資源型城市發展接續產業。但實際情況卻並不理想。
2015年,遼寧在改革開放後,也出現了第一次人口凈流出。也就是說,從吉林和黑龍江流入的人口,已經彌補不了從遼寧遷出的人口。據遼寧省歷年統計公報,2015年末,遼寧省常住人口4382.4萬人,比2014年減少了9萬人。2016年末,人口繼續減少4.6萬人。
中國經濟自2013年開始進入新常態,推動經濟由中高速增長向中高質量發展。經濟增速下滑,以重工業為主、靠資源吃飯的東北,首當其沖。
黑龍江省長陸昊曾介紹過一組數據:2016年與2012年相比,黑龍江的能源產值減少了1587億元。張國寶說,其原因與國際原油價格下跌、大慶原油產量減少有關。比如原油價格從每桶一百多美元下降到每桶四十多美元,腰斬了一半多。而大慶油田一年產值2800多億元,“打個噴嚏”對黑龍江的經濟總量、稅收影響就很大。
除了資源價格下跌,東北還面臨很多結構方面的問題。張國寶還提到,為了保護東北黑土地的生態環境,2010年國家制定了大小興安嶺停止砍伐、經濟轉型的決定。木頭財政沒了,僅伊春一市,財政收入降到14億元,而財政支出要127億元。“對全國、對東北、對黑龍江全局,長遠看,戰略上是好事,但對於經濟增速肯定是個負面數據。”
劉芳先後經歷過伊春林場和大慶油田最輝煌的時代。她的祖籍在山東梁山縣,1960年代,她還沒出生,她的父親就帶著全家“闖關東”,來到黑龍江伊春。那時伊春有著世界上面積最大的紅松原始林,被譽為“祖國林都”。劉家人從此開始了背靠林場的生活。
“山上有‘黑瞎子’,但不影響山上的木材一車皮一車皮往外發。”劉芳說,1970年代,她們家就成了萬元戶,家具是一水的原木,連切菜板都是紅松木做的,彩電則是日本東芝牌。
經過二三十年的砍伐,山林破壞日益嚴重,國家號召封山育林,伊春林業局從1990年代開始風光不再。這幾年,伊春林區開始發展旅遊業,向外主打原始森林旅遊和漂流。劉芳的父母至今仍在伊春居住,靠每月兩千元養老金基本維持開銷。
劉芳後來考上了黑龍江大學,畢業後,很多同學南下創業,她也曾動搖過,但最終選擇了依靠石油快速崛起的大慶,大慶的工資當時是黑龍江全省最高的。前幾年,她把女兒送去了杭州讀大學,自己也尋思著要不要去海南過冬。
海南是東北老年人的養老勝地。在冬季來臨前,他們成群結隊飛往那里,租房或購買房產,甚至徹底移民。他們因此有了一個形象的稱呼——“snowbird(雪鳥)”。
從2015年開始,海南省統計年鑒專門開始統計候鳥人口,當年的候鳥人數為115萬。到了2016年,海南的候鳥人數已經超過121萬,占海南省常住人口13.2%。
海南省衛計委與北京大學社會學系合作的另一項調查結果顯示,在海南的“候鳥”中,北京和東北三省的占總數的53.9%。由於黑龍江人過於集中,三亞市又被戲稱為“黑龍江省三亞市”。
多位受訪者反映,早些年的時候,東北人和海南人常有沖突。比如在東北人看來,海南人做事閑散,像裝修房子,就打個臨時工,掙幾百塊錢,人就不來了,還有就是缺斤少兩。而許多東北人經濟條件也不是很好,加上脾氣暴躁,遇到這些情況,會直接開罵。
一位來海南做東北人早餐生意的長春人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他家里有幾百畝土地,已經租給了合作社。“北大荒已經不需要人力了,一臺收割機一小時可以收割幾十畝田地。”他說。
近年來,農業也在探索供給側改革,以黑龍江為代表的農業大省亦在調整。張國寶說,黑龍江水稻年產量520億斤,對全國糧食安全貢獻巨大,但是如果水稻價格一斤差一元錢,影響就是520億元。
東北要不要留人,是存在爭議的。
在剛剛過去的2017年,關於東北經濟的論戰發生了好幾次,尤其是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名譽院長林毅夫團隊推出的《吉林報告》,一度引發討論熱潮。
《吉林報告》延續了產業留人的思路——以重化工為主導的資本密集型產業對就業的吸納能力非常弱,為了解決就業、利用勞動力資源稟賦,目前吉林省需要發展如輕紡工業的勞動力密集型產業。
很快,同樣畢業於北大的自媒體人塞冬,在其公號“黔財有話說”發布了一篇反駁文章,給不少公號帶來了極高的閱讀量,文章的標題叫做《關於東北,這里有一個顛覆式“藥方”》。
塞冬認為,讓東北人像《吉林報告》里提到的湖北人和重慶人一樣,走上制造業流水線是不可能的。雖然三省份的人均GDP均為八千多美元,但湖北和重慶兩省市存在許多人均3000-4000美元的貧困地區,而吉林最差的地區人均也有5700美元。
換句話說就是,東北並不窮。東北的平原占比顯著高於南方,人均耕地面積顯著高於南方。重慶與湖北的人均耕地面積相加,也只有吉林省的1/3。只有無法靠農業養活自己的地區,大量農民才會外出打工。
塞冬還認為,後工業化時代,東北已經囤積了遠超其所能承受的產業人口。再加上寒冷的氣候,東北應該和世界上其他甚至不及東北寒冷的地區一樣,順應自然,繼續減少人口。
而東北的大多數地區,應該成為機械化的大糧倉,成為野生動物的保留地,成為連綿的國家公園。同時,東北應該集中資源,保留那些具有東北特色的高等教育、科研、軍工、重工產業方面的人才即可。
於瀟同樣持此觀點。他說,東北有傳統的優勢產業,未來還需要保護好環境、儲存資源,那就需要一個與這種經濟形態相匹配的人口規模。東北現在是一億零九百萬常住人口,“這個人口規模其實還是很大”。
劉學也支持東北人口走出去,他說,真正適合東北發展的是以規模經營為基礎的初級農產品的生產和以資源為基礎的初級工業品的生產。現在由於東北人口眾多,其在規模和勞動生產率方面的優勢並不明顯,但如果一部分東北人能夠合理地轉移出去,一方面更利於他們自身的發展,另一方面,騰出來的土地空間就可以以規模化的方式進行生產,從而顯著提升勞動生產率。
養豬場大舉挺進東北,這似乎預示著東北的另一個產業方向。隨著2017年中央1號文件提出,引導生豬產能向東北4省區(遼寧、吉林、黑龍江和內蒙古)轉移,至少8家上市豬企宣布了“南豬北移”計劃。
與在南方不同,東北因土地廣闊、糧食便宜等優勢,豬企紛紛建立起規模化和自動化的養豬場。翟羽佳說,剛畢業的時候,養豬還是重體力勞動,一個月只能賺700塊錢,很多人撐不住。現在一人能養2000頭豬,月薪接近1萬,另外公司全是年輕人,這都是他選擇回到家鄉的原因。
不過,好消息背後,東北還是要面對沈重的歷史與現實:東北人口流失已導致養老金“穿底”。不久前人社部發布的《中國社會保險發展年度報告2016》顯示,黑龍江省2016年累計結余已經全部花光,並“負債”232億元。此外,吉林和遼寧兩省在2015年也首次出現了當年收不抵支。
對此,於瀟和劉學均認為,國家應該進行轉移支付。因為從整個國家的經濟效率來看,東北人口外遷,是人力資本得到利用的體現。
轉移支付正在成為現實。近日召開的全國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工作會議提出,2018年,要實施基本養老保險基金中央調劑制度,這是養老保險全國統籌邁出的第一步。
(應受訪者要求,王炎和、劉欣、徐林、劉芳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