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學唱《I Walk With God》這首經典名曲。我認為Mario Lanza把這首歌唱得最好,故此時常從YouTube下載他的版本來細聽。每次聽到他的歌聲都令我想起剛辭世的母親。她去世時我仍未學會唱這首歌,若然可以在她的葬禮為她唱這首歌,那多好!
更
有點可惜的是,到辭世她仍未想到要皈依上主。有好幾次想跟她談這件事,話到唇邊,就是沒有說出口。終其一生,無論對人對事,她都只有寬恕、沒有怨恨。神顯
然早已在她心中,想到這裡我便收回要說的話。「我與主同行……從此再不孤單……」,每次哼着歌詞,我都想起母親,知道她並不孤單,我心煦暖,悠然慰藉。
自從母親離開後,太多過去的現實消失了。腦海只剩下要摸可摸不着的浮游影子;要哭,她看不見;沒有母親的童年、少年、中年,景象都變得蒼白了。這些的過去
都遺失了。我徬徨、孤單、空洞,猶如迷失在曠野。
母親在時,我永遠都是她的小兒子。儘管時光流逝,她可永遠囑咐我「著多件衫」、「喝多點水」、「不要太夜睡」。從我還是孩提時候起,這些說話都沒有改變
過,而我對這些話的感覺也一樣沒有改變過,彷彿自己沒有成長過那樣。
到她走了,我便像是突然成長了、突然老了、突然寂寞了。歲月並非一頓免費午餐,它突然扔給我大疊賬單,重重的壓在心頭。這個時候我才感覺到人生便像一堆令
我累透了的賬單。然而她沒有給我留下悲觀,她在的時候,要是遇上風橫雨暴,她會告訴我太陽快出來了,不要氣餒。她要我永遠朝着既窄且直的長路往前走。
她
常說,路是人行出來的。走寬敞而四通八達的路,自由是夠自由的了,可是容易迷失路向。一旦迷失了,回頭一望無際,不知哪裡才是岸。走既窄且直的路,看似是
走一條沒有選擇的路,但路是直的,只要往前走,幾乎是沒有寃枉路的。既窄且直的路愈走會愈順暢,愈走信心便愈強,那時你便知道已避過陰霾,前路是一片陽光
普照。走人生路,選擇愈多便令人愈易迷惘。不三心兩意、執着堅持,往往會苦盡甘來。
小時候被迫走既窄且直的路,苦是夠苦的,偶一行差踏錯,便會給母親打到飛起,甚至以為自己是被拐了上梁山,做了坎坷的大人心情時拿來發洩的出氣袋。
我五歲的小兒子最近看了一齣叫《KIRIKOU》的卡通影碟,劇情是講非洲一個還是嬰孩便已英明神武的黑人英雄。小兒子看影碟看得入迷,甚至將自己代入角
色中去。在學校,甚至到處跟同學說自己有一半血統是非洲人,而且從小便在非洲長大。
知道這件事情後,我們問他:你真的是這樣跟同學說嗎?他毫不猶豫地承認其事。一家人吃飯,大家都捉弄他。哥哥問他:你的血統真的有一半是非洲黑人嗎?他理
直氣壯說是。哥哥再問他:嘻,全家人都在這裡,哪有個人的皮膚是黑色的?你的血統哪裡來一半是非洲黑人?他回答說:你唔知就唔好嘈喇!我們都給他吹脹!
他跟媽媽、哥哥、姐姐到Machu
Pichu旅遊,見到斷壁殘垣的遺蹟,他問哥哥:是誰把這個地方破壞成這樣的?哥哥答他說不知道。他跟哥哥說,那是我幹的。哥哥說,這是好幾千年前的遺
蹟,怎麼會是你造成的?他說,你唔知就唔好理咁多啦!
前幾天我跟他一起看電視的體育節目,見到一個黑人女選手跑四
百公尺,遠遠拋離對手,全場觀眾站起來為她鼓掌。他轉過頭來煞有介事地跟我說,她便是我來了。我笑了笑,不置可否,更沒有反駁他。我明白那是什麼的一回
事。小時候我跟他一模一樣,都天馬行空地充滿幻想;故此那時我有個黎大炮的花名。
小時候天馬行空地幻想,大人視之為無關痛癢,極其量也只是投以奇異的眼光。不過要是母親認為我刻意說謊騙人,她便一定不放過我,會把我打到飛起。即使有被
打到飛起之虞,好些時候,我仍然忍不住口,照樣大話西遊。那時我的想像力實在是太豐富了,常常把想像的東西當以為真,不管自己怎樣控制也控制不來,母親卻
以為我講大話死性不改。
不過給她打到飛起也有個好處,從此刻骨銘心,知道講大話是錯的。長大後有些事情明知講真話會吃虧,我還是選擇講真話。長遠而言,那反而給我帶來極大的好
處,起碼無須畏畏縮縮。講真話的勇氣加強我的自信心,做生意,能夠得到別人的信任也就事事順利了。
小兒子有個過人之處。雖然只是五歲,應承過的事情他一定會做。他信守諾言,那當然不是說上廁所小便,尿濕了廁所板,你提醒他要抹乾淨;他應承了,下次便不
會弄污廁所板。但應承過的事情,當下他一定做得到。譬如給他功課,要他寫兩頁中文字,有些地方他寫錯了,或是寫得不好,要他重寫。只要答應在先,即使疲累
不堪,他也會埋頭苦幹,直至寫好了才上床睡覺。他這種性格也很像我。
小時候,我答應過母親的事情,一定盡力做到 —— 除了讀書。我真的非常討厭上學 ——
不只討厭那麼簡單,我簡直像是有學習障礙似的。就算想討母親的歡心,想讀好書,卻怎也做不來。母親威迫利誘,我答應下次會用功做好功課。可是下一次還是同
樣做得一塌糊塗,因而給母親打到飛起。
為家庭環境所迫,小學五年級我便輟學。到那時跟母親為了功課而起的衝突才告
解決。然而她鍥而不捨,要我遵守諾言的原則,卻深植心坎,成為我做人的道德觀。萬一食言,我會非常內疚。故此我從來沒有背叛過朋友或生意夥伴。我精力過盛
而天生鹹濕,但從未在外面拈花惹草,因為不敢背叛老婆,那是母親教誨有功。
母親給我最大的影響是她的同情心。小時候住在廣州通靈道時,附近有一家四口很窮的人住在狹隘樓梯底,那時母親已要靠變賣家當為生。解放後被抄家,家當所剩
無幾,家境拮据,可是過時過節母親總會買一兩斤豬肉送給他們,到了過年又會送隻雞給他們。比我們更窮的人要是病倒了,她會拿錢給他們去看病;即使身上沒有
多餘的錢,她甚至會借錢去幫人。她訓誨兒女,病痛生死攸關,無論如何都要幫人。
最記得當時我們常到佛山探親戚,行經珠江大橋時,每當見到三輪車上斜路,車夫踩踏得辛苦,她一定叫我跑過去幫手推車,幫輕車夫的負擔。這種身教滋長我的正
義感。當然自己能力有限,不能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但最少對受苦的人或不公平的事我都會有個敏銳惻隱之心。
母親一直以身教引領我走既窄且直的人生路,為了令我緊記訓誨,有些時候她不惜把我打到飛起。 願打過我後,自己躲起來痛哭一餐。我完全體會到她那種打在兒
身、痛在娘心的痛苦,故此對她的打罵我從來毫無怨言,長大了回頭看更是非常感激。
不過我一定要承認,我走過的路不全是既窄且直的。我曾經輕狂過,甚至誤入歧途,可幸母親的身教培養了我的道德根基,這個深植心坎的根不易枯萎,即使一時萎
縮,只要再沾良知的活水便馬上長出芽苗,使我覺岸回頭。沒有了一位這樣的母親在身邊,遙望漫漫前路,我是何等寂寞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