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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商挑戰南非集體工資談判

http://magazine.caixin.cn/2011-12-23/100341786.html

 沒有唐人街,但紐卡索(Newcastle)無愧於南非「華人紡織城」這一稱號。這座 位於南非西北部的城市,上世紀末隨著華商的到來而興起,如今擁有製衣企業約60家,每天生產成衣至少18萬件,供給南非當地市場。工廠以華人企業為主,雇 工6500人左右,約佔紐卡索工業總就業人數的三分之一。

  然而,紐卡索華人製衣廠的利潤空間,近年來被中國和東南亞的出口大大擠壓;愈演愈烈的勞資衝突,更把他們推入存亡絕境。

  「現在方方面面的政策都對我們不利。南非政府似乎給我們一個信號:你們可以結束回家,Game Over(遊戲結束)。」一位1992年從上海來到紐卡索的女工廠主對財新《新世紀》說。

  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大批台灣和大陸的華商先後來到紐卡索,開設了數十家工廠,使這裡成為南非紡織製衣業最集中的區域。按官方統計,南非全國有製衣企業1100家左右,加上地下工廠,總數可能接近2000家,紐卡索就集中了南非約3%的製衣廠。

  紐卡索的華人製衣廠,眼下正引起南非舉國關注。此前它們身背「血汗工廠」的惡名,現在更成為「違法先鋒」,被指控拒絕支付合法薪酬而面臨巨額罰 單。2010年秋天,華人製衣廠與執法人員發生對抗,以集體關門威脅。為徹底推翻南非全國製衣業勞資集體談判委員會(National Bargaining Council for the Clothing Manufacturing Industry,下稱勞資委員會)的管轄,五家華人製衣廠今年又發起針對勞資委員會和南非勞工部長的起訴,案件預計明年1月開庭。

  如能勝訴,這將在製衣業這一局部,改變南非重要的基礎經濟制度,也是華人在南非參與政治的一大步。但是,並非人人都懷著勝利的信念,製衣業夕陽隱現,不少華商已計劃抽身離場。

  「原來我們自豪地介紹,紐卡索是最大的加工基地,現在變成違法亂紀最集中的地方了。」1990年從上海來到紐卡索的工廠主老劉說,「苦幹20年後得到這樣一個結果,我們懵了。」

勞資委員會的罰單

  阿爾伯特(Ferdie Alberts)在當地負責招商引資已20年。當地華商說,無論台灣商人還是大陸商人,都是阿爾伯特帶進紐卡索的。阿爾伯特向財新《新世紀》記者回 憶,1993年,當地一家國有鋼鐵廠宣佈私有化,六個月內裁員7000人,七八百間房屋空置。「我們必須做點什麼。因為被制裁,我們可求助的對象有限。台 灣商人的到來實際上開創了這個產業。」阿爾伯特說。

  1994年前,南非因種族隔離制度遭國際制裁,於是制定了許多優惠政策吸引外來投資。當時正逢台灣製造業成本上升,勞動密集型中小企業向外遷 移。大批台商企業來到南非,帶來了紡織、印染、製衣一條產業鏈。如今,紐卡索城裡老工業區一半以上的物業都由黃皮膚的華商擁有,城外馬達德尼區黃街上的新 工業區,大部分廠房也都被華人工廠主租賃。

  早期來的台灣商人賺得盆滿缽滿,產品不僅供應南非本地市場,還出口到歐美。老劉回憶,紐卡索紡織業鼎盛時有70家台資毛衣廠。

  情況在2000年後逆轉。原因之一是蘭特劇烈升值,其次是2000年開始生效的美國《非洲增長與機遇法案》——這一法案給予南部非洲成衣出口到美國免關稅的優惠,但關於面料來源的具體限制,又將南非置於相對不利的局面。

  此後,紐卡索的華人製衣業發生了幾大變化:成衣取代毛衣,內銷取代外銷,大陸廠商取代台灣廠商——紡織成衣業門檻並不高,之前打工的大陸人攢夠了錢和經驗,開始經營自己的工廠 。

  「這邊大陸人都是這樣,打工、籌錢、開工廠。有設備,有單子,就可以生產。」開廠一年的葉先生說,他打工五年,錢沒寄回家,2010年9月自己弄了一條生產線,雇15個工人,到現在投入20多萬蘭特(約合18萬元人民幣)。

  不料,剛剛起步的葉先生還沒嘗到多少甜頭,便因未向工人支付合法薪酬遭到巨額處罰。他向財新《新世紀》記者展示了剛剛收到的、來自勞資委員會誇 祖魯-納塔爾分部的一張罰單。這張罰單顯示,從2010年9月1日至2011年5月31日,他應付罰金26.4萬蘭特。補足工人工資的差額是主要部分,共 計17萬蘭特,其他還包括集體談判委員會會費、工人各項福利金等,以及總額25%的罰金。

  這是目前紐卡索製衣廠都要面對的頭號問題。

勞資紛爭是與非

  勞資集體談判委員會是南非獨特的工資制度,適用於多個行業。全國製衣業勞資委員會依據1995年《勞動關係法案》註冊成立,有22名代表,分別來自六家各地僱主代表協會以及南非製衣和紡織工會(South African Clothing and Textile Workers Union,SACTWU)。委員會每年召集,進行行業薪酬的集體談判,結果向社會公佈。

  集體談判制度的建立,是為了保護在勞資關係中處於弱勢的單個工人,也是強勢工會的典型產物。談判決定的薪資水平具有法律效力,委員會還負責監督全行業企業執行。

  紐卡索被歸為非都會地區(Non-Metro Areas),薪資水平要低於都會地區(如東開普省)。但是,紐卡索的華人製衣企業一致抱怨,談判委員會計算工資差額的方式過於草率,有失公允。

  葉先生收到的罰單顯示,他的工廠付給兩類工人的合法週薪分別應該是489蘭特和418蘭特,但他只支付了310蘭特和200蘭特。事實上,由於 給工人支付的薪酬低於合法水平,紐卡索大部分華人製衣廠都收到了巨額罰單。製衣廠規模越大,工人數量越多,收到的罰單也就越高。紐卡索紡織與製衣行業協會 (下稱紡織協會)會長嚴榮華的罰單金額高達400萬蘭特。

  據紐卡索華商會(Newcastle Chinese Chamber)主席、台商劉權毅介紹,企業如果認為罰金不合理,可以請代表仲裁。「很多時候他們會把金額做到最高,然後退一步來解決問題。但即便減半,被罰的人也做不下去。」

  照劉權毅的說法,截至今年年初,南非全國1058家製衣企業中,共有562家未達到法定薪酬標準,這些廠商被統稱為不合規廠商。

  紐卡索大部分收到罰單的製衣廠主都和葉先生一樣,沒有認罰。2010年秋,勞資委員會對罰單申請強制執行,先是上門登記和評估資產價值,然後沒收資產,最後將對這些資產公開拍賣。

  但警察的執法行動,遭遇了紐卡索華商的集體抵制。據當地媒體報導,當警察上門對一家名為「Wingtong」的華人製衣廠執行沒收時,所有華人廠商都停業聲援。不願失去工作的工人站在僱主一邊,他們跳上工作台示威,威脅要燒掉警官和談判委員會的辦公室。

  今年9月底,勞資委員會再次行動。一方面,繼續申請沒收華人製衣廠的資產,發出拍賣通知;另一方面,9月29日,談判委員會聯合紐卡索警察局、 移民局、工會進行了一次聯合執法,突擊檢查12家中國紡織廠的非法雇工。這次行動中,有6名中國籍勞工和40名其他國籍的勞工,因工作簽證問題被拘留。

  對華商工廠開展的查抄行動及中國籍勞工的被捕和超期羈押,引發兩大華人商會組織紐卡索地區全部華人廠商停業兩天,以示抗議。華人社區認為,談判委員會對中國企業選擇性執法。「不合規廠商佔行業一半,紐卡索有60家,為什麼不查別的廠商?」嚴榮華說。

  當地移民局官員姆基茲(Dumisani Mkhize)對此予以否認。他說,地方移民局有權隨時根據舉報,對任何可能有非法移民問題的工廠或住宅進行執法。

發起訴訟戰

  華人廠商持續承壓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六七月間華商會發起了針對勞資委員會的訴訟。原告是來自台灣、香港、青島的五家製衣企業,以及今年8月註冊成立的製衣與紡織企業聯合會(United Clothing and Textile Association,UCTA)。這起訴訟預計將於明年1月開庭。

  劉權毅是這起訴訟的核心人物。他是紐卡索市名為「Federal Congress」的少數黨派黨員,是上一屆市議員。3月以來,他的工廠共遭到五次查抄。

  「最終目的很簡單,就是讓法院認定談判委員會對我們沒有管轄權,罰單就不成立了。談判委員會像一條八爪魚,開出的罰單就像一條條觸手,繞在脖子上讓你沒法呼吸,與其一個個斬斷觸手,不如把它的頭拔掉。」他說。

  「這對它們有非常大的殺傷力,一旦成功,談判委員會就從非都會地區被趕出去了。我們認為,近期針對紐卡索的行動是一種反撲。」嚴榮華說。

  為紐卡索招商引資的阿爾伯特也認為,當前經濟環境下,勞資委員會「可以被稱為過時的制度」,「勞資談判的自主權應該下放到基層。這些企業收到一紙傳真,就說這是最低工資,你就該付這麼多錢。他們不是談判的一部分。談判委員會裡頭只有工會和一些非常大的公司」。

  大廠商認為,小企業在薪資上不合規,構成了不正當競爭。而讓劉權毅覺得不公平的是,小廠商的利益在薪資集體談判中並沒有被代表。大廠商被小廠商搶走不少生意,有意藉機排擠後者。此外大廠商更有機會獲得政府補貼。

  「消滅小僱主,它就變成只有工會和大型僱主之間才能玩的遊戲。」劉權毅說,「我們的訴求是爭取一個合理環境,讓企業可以繼續經營下去。」

  這並非華商會首次挑戰勞資委員會的權威。七年前,當勞資委員會將管轄權擴大到非都會地區時,華商會首次將其告上法庭。官司無果而終,但在工會和勞資委員會的稽查、以及蘭特升值的雙重壓力下,當時華商會主席開辦的諾瓦製衣廠(Nova Clothing)關門歇業。

  此次同時被起訴的,還有南非勞工部長。劉權毅解釋說,勞工部長在2010年將勞資委員會的管轄權延長到2014年,涉嫌侵犯憲法權力。

  「憲法規定人民有自由集會的權利,自由參加組織的權利,談判委員會沒有經過我們同意,我們(非都會地區)就被迫參加。」他說。

  但自從發起訴訟,紐卡索地區的兩大華商組織——華商會和紡織協會——便出現了較大分歧。「第一,我覺得不要去挑戰勞工部長;第二,五家原告身份欠考慮,不能全是華人的,全部在紐卡索地區。」嚴榮華認為華商會的策略過於激進。

  這起訴訟得到了南非一個私人信託的支持,可能的政治化傾向也讓嚴榮華覺得不安。「劉主席是政治家,我們是企業家。他有興趣和時間,我們沒有。我 們的態度是走,他的態度是打個翻身仗,徹底改變南非政治生態。」嚴榮華進一步說,「我是打個問號:仗沒打完,物力財力已經耗得差不多了,誰來給你補償?為 了政治上的考慮,被人利用都有可能。把華人的經濟行為政治化,不是我想看見的。大象打架,踩死的是小草。」

  華商會對紡織協會與工會和勞資委員會簽署的協議,也表示不解。根據這份分三步走的協議,華人廠商須在今年4月達到法定薪酬的70%,12月達到90%,2012年4月達到100%。

  劉權毅認為,這份協議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2010年合法薪資上調到489蘭特,紐卡索工人的薪資約為250蘭特-280蘭特,「每個人都沒有 能力達到合法薪資」。嚴榮華也承認,這份協議僅僅是為了對南非法律表示尊重,華人廠商滿足70%的條件很困難,更沒有能力完全履行100%的承諾。

  儘管存在不同意見,華商會和紡織協會仍努力一致對外。

紡織業夕陽已現

  紐卡索製衣廠面臨種種困難,根本原因是當地企業面臨的國際競爭形勢。

  「價位不由我們決定。發單公司給你每件衣服三元錢,你說不能做,它就拿到印度和中國去做。競爭不限於南非,是國際化的。」嚴榮華說。

  2002年以來,南非成衣業受中國出口的衝擊非常大,這也是兩國貿易摩擦和工會及本土企業反華情緒的重要落點。南非商店的服飾標籤上,最常見的是「Made in China」。南非本地媒體SABC報導,2004年南非紡織品的86%都從中國進口。

  2006年,中國承諾,自當年9月28日至2008年12月31日,主動限制31種紡織品的對南出口。但限額期間,南非並未推出有力的政策鼓勵本土製衣業的發展,而且來自其他國家的出口迅速補位,南非本土紡織業進一步萎縮。到期之後,中國對南非出口又大幅增長。

  劉權毅說,2010年,南非成衣約有三分之二是從中國大陸進口的,其他的自來印度、巴基斯坦、緬甸和越南。

  在價低質優的進口產品打擊下,南非本土製衣企業的市場和利潤空間都大幅縮減。一位滬籍女工廠主說,相對於至少耗時一個月的海運,快至一週的供貨時間已成為南非本土惟一的競爭力。

  但強勢的工會和勞資委員會,仍推動工資連年上漲。製衣業合法薪酬的漲幅這幾年均超過10%,2004年以來從每週270蘭特左右上升到490蘭特左右,2011年最新達成的合法週薪,又增加了45蘭特。

  與此同時,勞動效率卻並沒有同步增加。「這邊是計時制不是計件制,一刀切,不管好壞,多的可以鼓勵,少的不能懲罰。勞動生產率很難提高,導致我們缺乏競爭力。」嚴榮華說。

  「單純的按件計酬在南非是不合法的,開除工人也很難,要下四次警告,之後還要召集第三方參加的聽證會。照現在本地的產能,要100%依照合法薪酬去付,工廠活不下去。」台商阿樂說。

  此外,在南非製衣業的產業結構中,頂端是百貨商店和連鎖店,中間是採購商,像華人製衣廠一樣的代工廠處於最底層,無法獲得定價權。

  「你的皮膚不是這種顏色。語言也有問題,關係也有問題。」包括老劉在內的企業主說,華人紡織企業無法打入產業鏈高端。據華人工廠主的估算,如果進入到採購商的領域,所需資金至少是千萬級別,承擔的風險也大得多。

  在這些壓力下,不是所有企業主都像劉權毅一樣,熱切地投入這場試圖改變小製衣企業經營環境的訴訟。一位工廠主形容說,紐卡索的製衣企業從2009年就在勉強維持。越來越多的企業主用「接近尾聲」來形容這個產業。

  更令製衣廠主沮喪的是,由於製衣業難以給出有誘惑力的薪水,南非年輕人不再願意進入這個行業,他們更願意到大都會去尋找機遇。

  「近兩三年,資方已經找不到人了。我有200多部機器,只有50個人在用,大半都放著生鏽。」阿樂說。

  許多企業主抱著一面盡力敷衍,一面尋機收縮,最終撤退或轉移至其他非洲國家的想法。「客觀地說,企業沒有遵守法律,政府要關掉你也沒有錯。可你 沒辦法達標。進口衝擊南非,南非的生產效率不適應競爭了。」前述女工廠主說,轉移和撤走也不容易,需要幾十萬蘭特的遣散費,很多工廠陷入開不得也走不得的 境地。

  南非人也意識到,紐卡索紡織成衣業的黃金時代已一去不返。「我看不到南非製造業的前途,我們無法和其他生產力更高、工資更低的區域,如越南和孟加拉相比,後者的勞動力成本如此之低,而訂單報價相同。」阿爾伯特說。

  在評論企業家們對投資環境的看法時,南非重要的政治力量——工會聯盟(COSATU)一位官員說,「他們因為勞動法不想來南非投資。這不是秘密。一些人甚至公開呼籲,希望來之前先降低法律門檻。」

  COSATU另一位官員則對財新《新世紀》記者表示,「工作要通向尊嚴,而非繞道而行。要人們接受奴隸般薪水的工作,接受犧牲尊嚴、無法改善生活的工作,這是不正常的經濟。不能那麼搞。」他辦公室的牆上,掛著切·格瓦拉的畫像。

  但現實是棘手的。由於過去數年來行業一直在裁員,2011年10月,就在談判委員會突擊紐卡索華人工廠的同時,製衣和紡織工會破天荒第一次與僱 主們達成了降薪協議:新工人最低週薪將是427蘭特,較之前水平降低了30%。僱主們承諾在三年內增加5000個新崗位,但不能開除舊員工僱傭新員工。

  「紐卡索的失業率高達54%-56%。如果它們被擠出這個行業,還有什麼地方能吸納這6500人的就業?」對阿爾伯特的這個問題,他自己和其他人都無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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