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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染企業徬徨出京記 「心理上準備好了,現狀沒有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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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可能沒有哪座城市的產業轉移像此次京企外遷一樣爭議洶湧。圍繞12個即將離京的工業行業,津冀蒙等地的城市已擂響進京招商戰鼓。但離京越近的城市,越排斥污染行業。而大部分企業依然在徘徊,京津冀一體化「大盤子」未定,它們擔心遷錯了地方。

進京招商的政府官員在打聽外遷企業名單下落,謝明科看到了一份一千多家企業名單。「含金量不是很大。多是納稅少的鄉鎮企業,甚至是空殼。」

在北京五環外,北方最大的石材交易市場裡,約3000家石材企業的93400人,加上往返工地的作業人員,將近20萬人都要遷走。

距離北京5小時車程的邢台是閆培金的家鄉,雖然當地政府一再邀請,但他嫌遠。而在距離北京1小時車程的霸州和固安,閆培金有意向遷入,但被告知「家居行業我們不要」。

企業期待京津冀一體化規劃能給個定心丸。一名瀝青企業老總的擔心是:「日後門檻調高了,是不是繼續搬?」

「河北並不是盡撿北京的『垃圾』。」在北京招商的河北唐山某沿海開發區招商局官員謝明科說,「北京不希望污染,我們當地也不希望。」

這場污染企業出京的年度大戲,已在京津冀上演數月。從 2013年底開始,謝明科就感到河北城市跑北京的節奏加快了。最近,他們也先後進京4趟,而北京石材行業協會也到謝所在的開發區考察了6次。

近年來,可能沒有哪座城市的產業轉移像這次一樣爭議洶湧。從追蹤退出企業名單,到鋪天蓋地的污染外遷質疑;從傳言津冀城市對接京企「冷淡」,到首家京企外遷的爭相報導……新聞話題持續不減。

京津冀一體化的整體規劃未出,京企外遷尚無宏觀層面的路線圖,許多企業依然在猜測、等待,但京津冀三方早已各自在繪製民間的搬遷路線。離京企業如何不帶來污染,已成為接收地首要考慮的問題。但京津冀一體化的難題,又遠在環保之外。

只有「數字要求」,沒有具體名單

2014年5月16日,在北京市的工業污染調整退出座談會上,原定「今年年內調整退出300家污染企業」的目標,被要求提前至10月底前實現。這一目標被流傳為「北京外遷公司名單」,甚至「已經通報給天津、河北等地」。

津冀進京招商的政府官員確實在打聽名單下落,謝明科就從北京政府部門的朋友那裡看到了一份一千多家企業名單。「含金量不是很大。」謝明科看完很失望,「多是納稅少的鄉鎮企業,甚至是空殼。」她試著聯繫一些企業,有的找不到,聯繫上的也沒有搬遷意願。

南方週末記者調查發現,「外遷企業名單」並不存在。300是《北京市2013-2017年清潔空氣行動計劃》(以下簡稱《計劃》)對2014年調整退出企業數量的要求,到2017年,這一數字將累計至1200家。

「調整退出」並不意味著「外遷」。2013年北京完成了288家污染企業的調整退出,其中約1/3企業是關停了污染生產環節,約2/3完全註銷退出。

可這288家名單顯得很神秘,北京市經信委拒絕了南方週末記者公開名單的要求。

名單中外遷企業極少。南方週末記者獲得了該288家名單的2013年7月版本,當時的數量是219家,大多數都已停產,處於間歇性或正常生產狀態的企業只有18%。其中明確提出計劃或已經搬遷的企業只有8家,受訪的北京三聚環保新材料第一分公司表示,早在2012年底就因公司自身發展需要遷至瀋陽。

而2014年的300家企業名單,目前只是一個「數字要求」,「沒有明確指是哪些企業。」一名北京市經信委人士告訴南方週末記者。這份名單還在等待各區縣提交。在謝明科看來,她看到的名單含金量不大,很可能是區縣為了完成任務而提交了「湊數企業」。一位參與2013年名單統計的人士透露,2013年早期申報名單時,有的區縣上報了一堆打印店,被認為不符合要求。

不過,京企外遷卻非「數字遊戲」。北京市已確定整體退出磚瓦、石灰、石材、家具、塗料、印染等12個行業。以石材行業為例,這意味著在五環外的朝陽區西直河,北方最大的石材交易市場裡,約3000家石材企業的93400人,加上往返工地的作業人員,將近20萬人都要遷走。

早在2013年底,石材交易市場裡就貼出了出京通知,要求部分加工企業2014年6月底搬完,但市場裡沒有動靜。2014年6月8日,石材企業老闆王鑫被通知「7月5日之前要全部搬完」。石材市場裡充斥著搬遷的緊迫氣氛:道路兩邊開挖造成擁堵;夜裡道路限高,集裝箱貨車無法進出。老闆們認為這是督促搬遷的信號,只敢賣貨不進貨,市場裡隨處可見「清倉處理」的海報。

這僅僅是一個行業的一處聚集地,更多行業則處於兩難或等待狀態。在家具行業,2013年底,來自北京家具行業協會的消息稱,23家北京家具企業將調整退出。不過,協會秘書長於秀蘇告訴南方週末記者:「現在家具產業轉移還沒有開始,什麼工作都沒做。」而北京鑄鍛行業協會、中國建築防水協會不願透露行業搬遷情況,一家受訪的瀝青公司老總表示自己和同行都在尋找接收地。

有的行業在京已「名存實亡」。中國磚瓦協會和中國鋼鐵工業協會均對南方週末記者表示,這些行業在2008年左右就已經退出北京。而因為北京已無印染企業,北京的印染協會也隨之解散。

北京西直河石材市場裡,已經矗立起各地的招商廣告。空中烏云密佈,一派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 (南方週末記者 汪韜/圖)

政府戰鼓響,企業步伐緩

無論是石材、家具等被要求退出的所謂污染行業,還是中關村的科技企業,津冀多地都已伸出橄欖枝。

在西直河的石材交易市場,早已豎起了一道道來自津冀的招商廣告牌。據南方週末記者瞭解,天津、河北至少有四地計劃大規模承接這裡的石材企業。

謝明科所在的開發區已經和北京石材行業協會達成了合作意向,「是雙方充分比較後選擇的結果」。目前,已有至少三波共計一百多家企業去謝所在的開發區參觀過。距離西直河只有四五十公里的廊坊市香河縣也在招攬石材企業。在謝明科的眼中,這是招商競爭對手:「比較近,有優勢」。

不過,距離近也是劣勢——企業擔心香河注定被規劃為都市圈,很可能「喘了第二口氣,就要被趕走」。一位香河的招商人士也明確告訴南方週末記者,搬到香河後,「按上邊要求,(加工石材的)大鋸上不了」。

這些僅是民間的招商互動。朝陽區十八里店鄉和保定市易縣政府簽訂了框架協議。因為當地的一條路名也叫朝陽,新規劃項目取名「朝陽國際商貿城」。這個連名字似乎都為北京市朝陽區量身打造的「產業轉移示範區」裡,最早遷入的行業將是朝陽區石材商貿展示企業。

「由易縣推薦一個區域來承接十八里店鄉的汽配、五金、建材商貿物流產業。」朝陽國際商貿城的負責人李明莉說,他同時是北京石材商會的秘書長。「如果石材商貿物流業轉移成功了,等到汽配、五金等行業需要轉移時,就可以到保定的示範區去參觀了。」

保定市北京企業商會也隨之成立,作為商會產業轉移指揮部部長,劉鵬週末都在加班,數月來專門對接兩地的政府和企業。

在劉鵬看來,保定市政府比其他地方要積極得多。但天津也不甘落後。早在2009年,北京的一些石材企業就自發在天津寶坻區買了地,但當地石材市場一直未發展起來,石材在天津加工後還要運到北京出售,無法給天津納稅。

趁著京津冀一體化的東風,4月,寶坻區管委會召集先行企業開會,表示提供營業執照、環評、融資等多方面支持。已落戶寶坻的三十多家石材企業也正在聯合制定招商計劃,號召別的企業搬過去。

相對於石材行業的高調對接,家具行業似乎低調得多。河北省家具協會婉拒了南方週末記者的採訪——此前,京冀對接似乎不暢,4 月,河北工信廳廳長王昌對媒體表示,北京的家具產業將整體轉移到石家莊市行唐縣。「但北京隨後表示了不同意見,這和保定為副中心的消息一樣,我們就不添亂了。」協會的一位負責人說。

儘管一場場官方的、私下的政企互動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但落實對接的並不多。

中關村的科技企業是各地爭搶的香餑餑。一家科技公司的總經理劉丹最近頻繁接觸外地政府,但他還沒有聽說中關村外遷成功案例。「在當地熱鬧熱鬧一番就回來了」。

污染企業,河北和天津難接受;高新企業,又感覺是「攀高枝」。這是保定高碑店市副市長李志永對於接納離京企業的感覺。

據南方週末記者瞭解,邢台市和保定的高碑店市,目前均只有1-2家北京企業有意遷入。在邯鄲,正式遷入的也只有京津冀協同發展提出後,號稱首家由北京整體搬遷至河北的企業——新興凌云醫藥化工有限公司,而公司的搬遷和香港人的退股、河北老闆的融資有很大關係。

離京越近,越排斥污染

京企外遷,會否造成污染遷移?這是此次風波聚焦的關鍵點。

在為石材企業外遷選址時,李明莉感到了地方抵制污染企業的壓力。「媒體說石材是污染企業,這給產業轉移帶來很多負面影響。導致人們覺得去外地的企業都是污染的,當地政府就擺出姿態:你們是不是有污染?

「我們只接收高科技企業,凡是有空氣污染、水污染和高能耗的企業都不接受。」在內蒙古距離北京最近的太僕寺旗,招商局的工作人員語氣相當堅定。

北京歐典木業有限公司總裁閆培金的經歷頗具代表性:距離北京5小時車程的邢台是閆培金的家鄉,雖然當地政府一再邀請他回鄉發展,但他嫌遠。而在距離北京1小時車程的霸州和固安,閆培金有意向遷入,但被告知「家居行業我們不要,主要發展航天、生物製藥、化妝品、軟件等高科技產業」。

南方週末記者調查後發現,越靠近北京的城市,越是「講究」。

——距離北京1小時車程的懷來生態新城,定位為「葡萄園裡建硅谷」,已有北京的上地軟件園企業願意遷入。

——距離北京兩小時車程的唐山,謝明科的要求是「鋼鐵、重化工等高污染高耗能企業不上,家具、塗料都沒問題」。

——距離北京4小時車程的承德,頂著為京津防沙固源的任務,市長趙風樓想承接「綠色」或是「科技含量不算太高但是對於環境沒有污染」的產業。

——距離北京6小時車程的東營港經濟開發區,一位管委會工作人員說:「我們是專業的化工園區,想承接北京的相關企業。」

「是不是得『門當戶對』?」李志永感覺京內企業和地方政府正如相親一樣需要互相瞭解。

現在,西直河市場隨處可見露天堆放的石料,正在加工的廠房裡粉塵飛揚、噪音刺耳。而在唐山,據謝明科介紹,生產線是封閉的,不會產生粉塵,石粉等下腳料會被用作馬賽克或瓷磚背面壓鑄。在保定易縣,宣傳更為「高大上」:當地要打造「新能源典範工程」:按照歐洲三星級綠色建築設計廠房,安裝分佈式光伏太陽能,采暖則利用地能。

「管小企業是老鼠戲貓。我耗費再大精力都事倍功半。」李志永期待大企業遷入帶來產業升級,進而推動環保,「我們當然希望承接沒有污染的高精尖企業。但更希望承接污染小、稅收高,勞動力密集型的企業。既能富財政也能富民」。

據媒體報導,預計將於6月底出台的《京津冀地區生態環境保護整體方案》將逐步統一三地的污染物排放標準,嚴控京企外遷變成污染轉移。

「小盤子」等待「大盤子」

不過,目前京企外遷,最大的障礙並非是在污染環節。環保只是第一環。

「我們在等政策。」一名石材企業老闆說。在劉鵬看來,石材行業的商戶目前沒有足夠資金投入搬遷。而當下拆遷的補償事宜尚未開談,商戶們沒有心思考慮去處,所以劉鵬當下首要任務是「安慰商戶情緒,避免發生衝突事件」。

接收方的土地產權性質清晰嗎?地方政府修路、建污水處理廠甚至醫院的錢夠不夠?保定牌照的車輛不能進京怎麼辦?工資是按北京還是按河北的水平算?李志永列出了一長串問題,對南方週末記者說:「有人問,京津冀一體化,你們都準備好了嗎?我從心理上準備好了,但現狀沒有準備好。」

李志永和謝明科都感到,目前的招商都是地方政府各自行動,很可能成一盤散沙。謝明科希望能有一個政企對接平台,李志永則希望有更高層面的產業佈局規劃:「小盤子還是要體現到大盤子裡。」

2003年,石材老闆們從西四環「被趕到」了五環外。「當時的管理不太規範,北京不應該投資上石材荒料加工企業。」李明莉說。企業期待京津冀一體化規劃能給個定心丸。上述瀝青企業的老總的擔心是,「目前感覺到外遷阻力還不大,日後門檻調高了,是不是繼續搬?」

李明莉也期待京津冀一體化的合作分工,能解決現在行業一刀切的問題。他邀請地方政府來市場參觀,解釋說石材行業只有10%會造成污染,他希望這個行業的建築設計企業還是能留在北京。

據報導,「京津冀一體化協同發展規劃」將於6月底定稿,這些問題或有解答。

其實,即使沒有行政力量,高昂的土地和人力成本已讓北京的企業自行退出,京津冀一體化的各項政策只是催化劑,京津冀軟實力的整體提高之路還很漫長。

「北京不適合做企業,和京津冀一體化沒關係。」中關村某科技公司老總計算過,如果他賣掉北京的房子,可以在美國的休斯敦買一個帶游泳池和大院子的獨棟別墅,作為研究中心。

中國園區招商網運營總監周炳林發現,上海、福州也有企業看中了區域發展潛力,想把總部搬過來。「京津冀一體化,不是老二、老三分老大的資源,淘汰的企業,河北也不能要,要形成一體化的輻射和吸引。」

相較於40分鐘車程的保定涿州,劉丹公司的部分員工更願意去西安等大中城市。在劉丹的選址列表中,技術密集型的城市只有北京、天津、上海、西安和武漢。離京有人才流失的風險,他熟知的一家中關村企業只是搬到昌平就已流失了很多核心技術人員。而河北缺乏的不僅是高端人才,甚至連技術工人也缺乏。這也正是地方政府信心不足之處。「高碑店還缺點什麼?缺少大中專院校,哪怕是培養藍領的職業技術學院都行。」李志永說。

「工業、技術一體化,需要百年時間,怎麼可能昨天還在種玉米,今天就變成高新園區了?」劉丹說。

(王鑫、謝明科為化名,南方週末記者謝丹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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