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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經濟如何不再“打點滴” 訪中國銀行首席經濟學家曹遠征

來源: http://www.infzm.com/content/104236

2014年9月10日,安徽省淮北市,秋艷服裝廠的女職工在生產車間內加工出口到歐盟地區的服裝產品。 (東方IC/圖)

編者按:2014年9月13日,周六,國家統計局公布了8月宏觀經濟數據,重要的工業增加值跌至近6年以來的最低點,發電量、信貸等其它指標也都在走低。

悲觀情緒開始彌漫,股市在9月16日走出了上證綜合指數半年來最大的單日跌幅。

不過,9月10日-12日召開的夏季達沃斯論壇上,總理李克強反駁了近期數據異動造成的經濟失速擔憂,重申只要就業不出問題,經濟就處於合理區間。

“經濟增長目標是7.5%左右,所謂左右就是說高一點、低一點都是可以的”。這句表態,顯示了中央政府對經濟波動的容忍度。換句話說,今年的後四個月,更可期待的是強改革,而不是微刺激。

不過,9月16日大跌當晚,多位市場人士證實央行對五大行實施了5000億元SLF操作(常備信貸便利)。這被理解為,央行在不降準不降息的前提下,變相做點事來托底。

當下,中國宏觀經濟再次走到了一個關鍵十字路口。如何解讀近期變差的宏觀經濟數據?改革和刺激的矛盾能否調和?從舊常態向新常態轉型過渡之間,7.5%的經濟增長目標能否完成,將來是否需要調整?

帶著以上疑問,南方周末記者專訪中國銀行首席經濟學家曹遠征。同時摘編安信證券首席經濟學家高善文的最新報告——兩個月前他還十分樂觀,現在卻轉向謹慎。

中國經濟今年保持7.5%,明年7%,沒什麽問題,但今年的7.5%是“打著點滴的”,否則經濟一定會下行。

中國經濟正在從“舊常態”向“新常態”過渡。創造一個環境推進改革,加快結構調整,讓新常態的“嫩芽”快快長大,這樣才能摘掉“點滴”,擺脫經濟對宏觀調控的依賴,自主而持續的增長。

新舊過渡的代價

南方周末:8月份多項宏觀經濟數據不理想,你怎麽解讀?

曹遠征:中國經濟的短期動力機制正在轉換,由政府主導的投資驅動型經濟轉向市場需求引導的經濟,這導致了目前短期宏觀經濟的表現。

過去幾十年的中國經濟都是投資驅動:加入WTO後,民間大規模投資出口產業。2008年後出口遇到困難,民間投資乏力,政府接棒大舉投資。

但是,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政府要退出經濟活動,由市場發揮決定性作用,政府的投資活動受到限制。於是,今年以來投資增長下降很快,1-8月只有16.5%左右,往年都是20%以上的增長。

這已經是個新常態問題,新常態要與舊常態聯系起來看。

長期來看,中國經濟舊常態的增長因素已經發生變化。包括出口導向型經濟難以為繼、人口老齡化等。這些因素與過去35年相比都是增長條件的重大變化,表明中國經濟進入了一個新階段,反映在經濟增長上就是潛在增長率下降。換言之,GDP增速告別兩位數,下了一個臺階。

在這樣一個過程中,中國經濟政策都在發生變化。首先,過去我們討論中國經濟,都是從供給角度討論,特別是入世以後,中國的產能是面向全世界的產能。但當全球經濟低速增長,中國的產能過剩就變成一個持續性的問題。

我們一度用投資來消化產能。這只能緩解,但無法解套,因為投資是個中間需求,投資完了還會產生新的產能,那是否還需要更大的投資來消化呢?換言之,要使中國經濟可持續增長,一味地增加供給是不行的。必須轉換為以消費為主導,政策的立足點應是提高居民收入,發展市場,擴大內需。

如果擴大內需並由內需主導,只有制造業不行,必須重點發展服務業。

改變正在發生。服務業現在已經成為國民經濟的第一大部門,中國經濟增長的短期表現現在基本要靠消費拉動,但與此同時,服務業目前僅略高於制造業,還不能成為支柱性部門;另一方面,盡管消費在增長,但還不足以彌補出口的下降。

這就是現狀,轉型已經開始,新的希望已經出現,但還不足以代替舊的部門。中國經濟的舊常態依然占了很大比重,新常態有萌芽,但還不夠。舊常態向新常態過渡,必須去產能、降消耗、去杠桿,這是必然選擇和必要代價,經濟降速下行壓力加大就是其表現。

就業壓力沒那麽大了

南方周末:新舊常態轉換的背景下,中國會否出現“硬著陸”風險,還是可以在較長時間內維持現狀?

曹遠征:這種轉換區間中,經濟增長有下行的壓力,但同時中國經濟結構的變化,使宏觀經濟政策的立足點也在變化。

過去宏觀經濟政策通常都是跟充分就業掛鉤的。五六年前,如果經濟增長達不到8%,2000萬農民工會回老家,所以要保增長,要靠投資來抵償出口的下降。

現在,就業的重要性下降了。首先是人口結構變化使新進入市場的勞動力減少,使就業壓力變小。其次服務業的發展相對增加了就業人數,因為其就業彈性大大高於制造業。

2013年7.7%的GDP增速,創造1310萬個就業機會,平均1個百分點可以創造180萬個就業,六年前只能創造120萬個。今年政府說要新增1000萬個就業機會,百分之六點幾的GDP增速就夠了。

但是GDP又不能下行,這與另一個問題相關。全球都關註中國經濟是否會硬著陸,硬著陸是指兩件事,一是失業率上升,二是債務不可持續。今年的政府工作目標中有很重要一句——“防範系統性、區域性金融風險”,這變成宏觀調控很重要的一個方面。投資是很重要的現金流來源,不能讓那些項目變成爛尾工程,要繼續投下去,這是個債務問題。所以要穩住債務,就得穩投資,穩投資就意味著GDP保持一定增長。

這兩方面結合起來,我們認為經濟增速一定會維持在7%以上。

GDP與就業逐步背離。 (曾子穎/圖)

破解債務難題要時間

南方周末:債務問題也是很多觀察人士所擔憂的,經濟增速的下滑到底會不會引發地方債危機,房地產價格下跌會不會引發類似美國次貸的信貸危機?

曹遠征:債務就三方面的問題:銀行不良貸款、影子銀行違約和地方債務可持續性。

從銀行不良貸款來講,確實在上升,目前達到了1.08%,而且今後還會上升。但這個問題不太重要,因為中國銀行業不良貸款準備的墊子很厚,中國最早采用《巴塞爾協議III》的監控標準,去年開始采用,很多發達國家現在還沒有采用。不排除個別銀行不良貸款率還會上升甚至會破產,但不會出現系統性的金融風險。

房地產是否會導致銀行系統的壞賬風險,問題也不大。房地產的開發貸款問題不大,風險最大的是按揭斷供,這麽多年來中國一直執行最嚴格的房貸標準,一套房首付30%以上,二套房首付60%以上,而美國的次貸危機是零首付。那麽中國房地產價格要下跌30%,才會導致大面積斷供,這也是小概率事件。不排除個別地方個別城市個別樓盤會下跌超過30%,但只要不出現大面積斷供就不會出現系統性金融風險。

影子銀行,就是看不見的不受監管的金融活動,那你讓它看得見就行了嘛。兩個辦法,一是表外業務回表,今年這方面改善力度很大,8月央行發布的社會融資規模中貸款占比第一次超過70%,就是因為很多表外業務開始回表。第二個方向更為重要,讓表外經營徹底出表,也就是轉向資產證券化,接受信息披露的監管。這樣影子銀行就納入監管了。當然這需要一個過程,宏觀調控是為此爭取時間。

地方債務問題,嚴重也不嚴重。說不嚴重是說地方政府的負債水平幾乎是全球最低的,全球公認的警戒線是政府債務占GDP的比重不超過60%,連德國都超過60%。目前中國政府的債務還不到40%,而且政府債務是投資產生的,有實物資產,不會血本無歸。

說嚴重是說期限錯配,接近五成發生在2008年之後,有還款高峰,而且集中在基層。解決辦法一是財稅改革,重新確定各級政府的支出責任。地方債問題是個財政問題,支出責任調整之後債務承擔責任也會調整。第二個解決辦法是融資平臺公司化,把平臺債務從政府財政中剝離出來,變成企業債務。第三個辦法是建立地方政府資產負債表,以未來財政收入為質押發行地方債,發行地方債,彌補短期支出的需要。

這些事情都在做,但需要時間,宏觀調控要為它們創造空間和爭取時間。由上,以穩投資為核心的宏觀經濟的預調微調是必然的,也是必需的。

摘掉“點滴”

南方周末:如果就業和債務問題短期內都不會出大問題,要不要調整GDP目標?經濟學家林毅夫教授近日呼籲從7.5%調至7%-7.5%,一個月前厲以寧教授也提出,用預測值來替代GDP增長目標。長期來看,中國經濟是否有穩定增長的潛力?

曹遠征:厲以寧教授講得很對,這時候把GDP目標改為預測值,就是不以GDP為導向,GDP越高越好,最重要是固本強基。但同時要加強預測,順勢預調微調。為什麽要預調微調呢?因為雖然就業問題不太嚴峻,但債務可持續性非常重要,保持一定財政收入增速十分必要。

長期怎麽樣,還是看中國經濟正在進行的結構轉型,新的跡象是否出現,可以關註四組指標。其一,居民收入在增長,尤其是廣大的農村。房子賣不掉,但裝修和家具業卻很紅火,到農村去了。我服務的中國銀行原來是老三,現在被農業銀行超過了,為什麽?農民收入增長。

從目前來看,未來五年年均保持6.6%的GDP增長,就能實現GDP翻番,居民收入如果也同步,那13億人的大國居民收入十年內翻番,這意味著消費的強勁增長和市場的大規模擴展。中國這個發動機還在加速,今年農村的狀況預示了這樣一種走勢,只不過目前還比較微弱,我們稱之為“嫩芽”。

第二組指標,是服務業增加值。這里說的服務不是吃喝玩樂這種服務業,而是生產性的服務業、高端服務業,比如互聯網金融、物流、醫療、養老、教育,類似這樣的新興產業,方興未艾,是又一個“嫩芽”。

還有兩個指標,是研發經費占GDP的比重。東中西部的平衡性在增強。

一個13億人口的大國如果收入翻番,需求一定會刺激很多新興產業的出現,這個轉型是值得捕捉的。“嫩芽”要長成參天大樹,必須進行經濟結構調整,這必須靠改革,改革才能為這些參天大樹固本強基。但在這些“嫩芽”長成參天大樹之前,是中國經濟轉型比較尷尬的時期,這個時期需要宏觀調控的預調微調。由於舊常態還占著經濟的主要成分,因此還要維持,同時還要為新常態提供適宜的溫度、環境、條件。

宏觀經濟預調微調的目標就是為這些“嫩芽”創造適宜的溫度和濕度,如果它們長成參天大樹,中國經濟就可持續了。

所以結論是,中國經濟今年保持7.5%,明年7%,沒什麽問題,但今年的7.5%是“打著點滴的7.5%”,否則經濟一定會下行。控制下行是因為看到了新的曙光,創造一個環境推進改革,加快結構調整,讓“嫩芽”快快長大,這樣才能摘掉“點滴”,擺脫經濟對宏觀調控的依賴,自主而持續地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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