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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劄記151207盛唐詩(十七) 笑入胡姬酒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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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劄記151207

盛唐詩(十七) 笑入胡姬酒肆中:李白3《長相思‧塞下曲‧少年行‧橫江詞》

蕭律師執筆

 

在李白較不狂放的樂府中,對於隱含詩中主角的興趣,同樣超過了詩篇本身的表面敍述。正如《將進酒》試圖呈現飲者的狂放狀態,下引詩也試圖再現情人那夢幻般迷惘境界。這種以片斷場景表現詩人意識的手法,後來成為晚唐詩法的一個基本部分。***

 

《長相思》

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淒淒簟色寒。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美人如花隔雲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

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摧心肝。

 

秋天、霜、蟋蟀聲、蟬鳴、寒冷的床席、捲帷、望月,伴隨著山、雲,阻隔的河水,使情人見不到所思念的人。此詩的特出處在於李白將所有陳舊的成份結合出一種完全嶄新的東西:它們變成了一組視覺和思維片斷,迷亂地掠過情人的意識,結果使得這首詩有一種直接動人的力量。 對這一主題的處理手法,以前是罕見的。這首詩要產生的效果是試圖使讀者與作者等同,讓讀者自己用心靈去體會和感受詩境。***

 

李白樂府詩主題範圍涵蓋了此前樂府主題的大部分,並在風格上呈現出極豐富的變化。如果說李白在《長相思》中以情人的內心去處理相思的主題,那麼從《玉階怨》中,讀者可以看見詩中主角的行動和姿態,從而知道她內心情緒的紛亂,雖然詩人對這種情緒並無任何明確的提示:

《玉階怨》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月精簾,玲瓏望秋月。

 

雖然李白缺乏京城詩人的圓熟精緻風格,但他以一種熟練的獨特技巧彌補並超越了他們。這種獨創,除了杜甫,沒有一位同時代詩人能與之匹敵。但由於李白作品的創新和變化太大,故難以從其眾多詩篇中歸納出共同特徵。***

 

李白的樂府,多採用不規則的音節格式。雖然這種形式在較早的唐詩已出現,但李白用得最頻繁。初唐樂府主要是五言詩。其後隨著七言詩日漸流行,七言和雜言樂府漸多見,但仍以七言為基礎,只加入少數三言或五言句。但到李白卻採用極端雜亂的句式,在最放任不羈時,竟用上長達十二字的句子,並經常不顧詩的節奏,採用散文和賦的節奏。但他的不規則卻具有一種原始成分,更重要的是有種自由、超越普通音節法則的感覺,與他自如地超越主題和類型成規相一致。

 

有時李白也樂於採用南朝和初唐樂府的守舊模式。前引《玉階怨》就是這類詩,詩中出色地將南朝「宮體」與盛唐絕句技巧結合在一起。他著名組詩《塞下曲》明顯試圖捕捉初唐邊塞樂府的風貌、但卻是「失敗」之作,未能寫出真正的初唐風格,「禍因」在於他的天才。

 

《塞下曲》六首其二

駿馬似風飊,鳴鞭出渭橋。彎弓辭漢月,插羽破天驕。

陣解星芒盡,營空海霧消。功成畫麟閣,獨有霍嫖姚。

開頭兩句是陳套:皇家軍隊走出京城。「鳴鞭」近於粗俗,而第一句相對而言又太新異、大放肆、大直接。在駿馬「似風飊」的充沛活力和鞭子的激烈響聲中,李白所努力要獲取的宮廷尊嚴喪失了。但恰恰正是這種活力,使他的詩在其後千百年中提供讀者審美享受。

 

和他同時代詩人一樣,李白是簡潔絕句的能手。他往往捕捉優美動人、令人難忘的瞬間形象。孟浩然常描寫他的家鄉襄陽,而李白的《襄陽曲》組詩描得比本地人還地道:

襄陽行樂處,歌舞白銅鞮。江城回淥水,花月使人迷。(第一首)

山公醉酒時,酩酊高陽下。頭上白接籬,倒著還騎馬。(第二首)

「白銅鞮」是襄陽的地方歌謠;山公指 山簡,是晉代的官吏,是襄陽歷史上最大的酒鬼。

 

孟浩然遊襄陽總提起「墮淚碑」,遊人讀到此碑會因記起羊祜的美德而落淚。李白卻扭曲否定了此一慣例,以十分特別的方式,將自己與其他人區別開來:

且醉習家池,莫看墮淚碑。山公欲上馬,笑殺襄陽兒。(第四首)

 

李白在以下詩引出長安的少年豪俠,卻在結尾留下聲色之樂的笑聲而不是傷感的傳統形象:

《少年行》二首之二

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落花踏盡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

 

下引詩未歸入樂府中,但卻是李白絕句技巧出色的範例:

《越女詞》五首之三

耶溪採蓮女,見客棹歌回。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來。

此類詩表現了天才—能夠捕捉幻想的天才,不是熱心觀察現實世界的天才。

 

《秋浦歌》和《橫江詞》都是李白天才的標誌:它們看起來簡明,卻無可否認地成為他的詩歌個性的烙印。李白操縱著詩中的人物,並幽默地玩弄創造力。在《橫江詞》組詩的第一首,李白扮演南方鄉下人,大聲恐嚇風暴的威力,讀者和詩人則在詩篇後面帶著優越感的微笑觀看。

 

人道橫江好,儂道橫江惡。

一風三日吹倒山,白浪高於瓦官閣。

第一、二句完全對立,詩人在這裡否定任何人的觀點。但李白只是裝腔作勢,他和任何人都不會相信。詩的中心並不在於這一角色,而是在於詩人創造和扮演角色的能力。***

 

隨著組詩向前發展,李白發明了自己的各種新角色,補救了第一首的可笑人物,但同時也顯示了李白淩駕一切創造角色的力量,如第五首:

橫江館前津吏迎,向余東指海雲生。郎今欲渡緣何事,如此風波不可行。

焦急的津吏指著即將到來的暴風雨。但詩篇的真正中心是詩人的隱蔽角色:頭髮在風中飄拂,勇敢地面對即將來臨的風暴。

 

組詩的第六首,也是最後一首,顯示了詩人角色的最後變化和極點:

月暈天風霧不開,海鯨東蹙百川迴。驚波一起三山動,公無渡河歸去來。

「公無渡河」典出於以下傳說:朝鮮的一位津吏見一老狂夫,披白髮,提酒壺,想在風暴中渡河。其妻追於其後欲阻止,但未能使老人回頭。老人墮入洶湧波濤中淹死。其妻奏「公無渡河」後,也躍身亂流之中。

 

組詩第一首的鄉巴人角色,用南方的第一身稱「儂」作表示;在第五首轉變成愚昧而勇敢的「郎」;在最後一首,他又成為神秘的、悲劇性的「公」,而「惡」的橫江則變成巨大的、變幻不停的暴風景象、江中翻滾著鯨魚,天上布滿了不祥的預兆。但組詩整體背景表明,甚至連最後一種角色都是詩人裝扮出來的。這組詩並非「關於」橫江,真正的興趣中心在於創造的詩人,他對於藝術的徹底掌握,及他的控制和變化的本領。

李白通常寫的是他最喜愛的對象— 李白。

 

 

本篇內容取自《盛唐詩》宇文所安 Stephen O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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