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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產林改造變形記 浙江永嘉:萬畝「耕地」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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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低產林改造的國家林業政策,一邊是「佔補平衡」的耕地紅線硬要求,並不沾邊的兩項國家政策卻在浙江永嘉等地雜糅、嫁接,終成為地方發展衝動炙烤下的利益遊戲。

在5分鐘的輪渡、一小時的中巴、一個半小時的出租車和半小時泥濘山路的步行後,李青東和他的6位老鄉沮喪地發現,他們一直在討論的故鄉山林,現在已成了一片黃土。

「我們把祖宗留下的東西給搞沒了。」久未回家的李青東突然驚呼了起來。

他的面前,是一片浩如煙海的樹林。視線中央,一大塊山崗像被剃光了頭,變成一片片梯田。水泥高埂已經築起,從山峁到山腰。另一座山又是如此。

這是在浙江省溫州市永嘉縣周衛村,但遠非一個村的遭遇。

一邊是當地政府眼中風風火火的「低產林改造暨耕地開墾項目」,一邊是村民反對的「毀林開荒」,而在專家眼中,這種項目已踏在「法律的紅線」。

從項目承包者、鄉鎮政府,到往上一級政府,形成了一條各取利益的伐林、造田「生產線」,唯獨李青東們在憤怒:「我們以前這裡到處都是樹,松樹、紅楓、檜樹……密密麻麻,現在怎麼成了這樣子?」

低產林疑竇

這塊位於岩坦鎮周衛村的上梅壟山場,原屬村集體所有,現在變成了爭議中的「低產林改造暨耕地開墾項目」。

2012年6月15日,「周衛村一期低產林改造暨耕地開墾項目」經永嘉縣政府正式發文立項,立項面積為681畝。

這是永嘉縣層層分派的硬性任務。一則2012年10月永嘉廣電網的新聞顯示,一名副縣長帶隊、考績辦參加的督查組前往周衛村等三個村實地察看,要求施工克服困難,「倒逼竣工日期」。

然而,在村民眼裡,這並非低產林。

低產林改造是我國一項林業政策。按照國家林業局頒佈的《低產用材林改造技術規程》,低產林一般是指「因未能適地適樹或經營管理不當,或受自然、人為不良因素影響,造成林木生長慢、質量差,明顯低於所在立地條件應有生產力的林分」。

「我們這根本不是什麼低產林,怎麼能改造成耕地?」村民用手掌貼著木材截面比劃,但兩隻手亦難及木材的直徑。「我們這除了一部分松樹,都是闊葉林。」

2012年5月,村民們多次到現場拍攝錄像和照片,以證明森林茂密的事實。當了14年護林員的村民李希國證實了這一點。

周衛村村委會主任李振非有不同的說法,他介紹,此前被開發的這片植被併不茂密,理由是:「起初,周衛村村片林挺好的,後來我們開始村裡建通電設施,砍伐了一部分,後來村裡建公路,債務纍纍,又砍了一部分。」

縱是低產林,按照上述技術規程規定,將林地砍伐一光的「皆伐」改造方式,只適用於「採用任何措施都不能恢復原用材林正常生長的林分」。

公開的秘密

帶著種種質疑,從2012年10月開始,一百多名村民「反對派」,分別逐級上訪。

「他們一直在毀林造地。」周衛村村民上訪資料稱,此前,有人故意有選擇地砍掉大樹,然後把砍伐後所剩的稀疏樹林拍成照片,上報浙江省林業廳,以獲得「低產林」認證。而立項後,又不斷突破紅線,過度砍伐。村民稱,現在超采面積嚴重,造成山場三百多畝被破壞。

永嘉楠溪江保護志願者周壽強說,在永嘉,這並不少見。此前,他已多次聽其他鄉鎮的村民談及同樣的事。

同屬岩坦鎮的潘二村便是一例。周壽強曾實地走訪,在路上看到了潘二村伐下的木材,正通過索道滑到加工點。而同一鄉鎮的八畝村,村民鄭英送稱也舉報過相同問題,「但根本沒人管」。

張溪鄉深固坑村又是一例。村民上網發帖,指責村幹部與開發商聯合砍伐了四百多畝幼林。村幹部不得不出面向媒體澄清該地系低產林項目,但對是否造假,並未回應。

2012年6月永嘉縣政府下達的立項通知中,提及12個低產林改造暨耕地開墾項目,而這已是該縣第三批項目。不過,永嘉縣政府強調,所有開墾項目都進行了實地現場聯合踏勘和科學論證,也經過了環評等程序。

「低產林改造的不是低產林,這是各級政府都知道的公開秘密,我們林業部門也沒辦法。」一名永嘉縣林業局官員對南方週末記者說,這並非永嘉一地的情況,從縣到市,再到其他地方,「現在大家都這麼搞」。

據浙江省台州市黃岩區環保志願者協會秘書長葉華傑說,在同樣被作為低產林改造的鶴盛鎮金墩村,他也曾接到當地村民舉報。

而簡單搜索網絡,這也非浙江一省的遭遇。云南、湖北都可看到有類似的舉報信息。

山高林密、人跡罕至,是大部分爭議項目所在村的共同特點。「這些地方村民基本都搬下山,很少有人會去查看,有人造假也沒什麼人知道。」周壽強說。

而當地政府也意識到了問題。周衛村村民說,他們向永嘉縣林業局舉報時,林業局的領導曾私下承認,其中有「做假」嫌疑。但過去一年了,案件卻一直沒有進展。

「我們已經踏勘了現場,還在調查,有沒有違法,現在還沒有結果。」永嘉縣林業局下屬的大楠溪森林公安派出所所長李永海說。

利益驅動的土政策

在「是否濫伐低產林」的爭執之外,另一個關鍵問題是,如此林地改造成為耕地是否違規?

南方週末記者就此詢問溫州市林業局,辦公室一名工作人員表示不能回答,「我的瞭解是林地的性質沒有改變,至於國土部門怎麼核查,我不清楚。」

「這是典型的中國式土政策,它走法律的紅線,不一定違法,但中央並無這樣的政策。」北京林業大學一位要求匿名的教授說,這跟陝西的溝道改造、河南的墳地改造換取用地指標,幾乎如出一轍。

他解釋說,此前大家所說的低產林改造,主要針對商品用材林,主要是指對一些生長林況不好、出材量不高的林地進行更新再造。而如永嘉這樣砍伐後不造林卻造田的,無疑跟國家林業政策背道而馳。

這背後,是各級政府的「造田」衝動。

「為佔補平衡,大家想在山上造地。」上述永嘉縣林業局官員說,「但茂盛的林木怎麼能搞,所以只能搞個低產林改造的名目。」

所謂耕地佔補平衡,是土地管理法確定的一項耕地保護的基本制度,按照「佔多少,墾多少」的原則,建設單位必須補充相應的耕地,以保證耕地不減少。

事實上,這種置換方式似乎只是數據遊戲。據村民稱,海拔近900米的山上,田地品質很差,「種水稻只能一季,5月插秧,到8月就得收割,一畝經常只能收一兩百斤。到了10月以後大雪封山,經常要湮沒腿部。」

「山裡的田,在過去幾年沒人耕種,本來就荒著,都長滿茅草。」永嘉公安系統退休老幹部周金良說。

各級政府的邏輯顯而易見。作為東部發達地區,浙江的建設用地指標一直緊張。溫州近年來一直在想方設法開墾土地。除了國內最大的灘塗圍墾項目「甌飛」工程,這兩年,溫州市更多次給下屬縣市下達開墾耕地指標。

每年約5萬畝的土地缺口——溫州發改委測算的這一數字,多年來,早已成為主政者的一塊心病。「開發墾造耕地和低產林改造工作事關永嘉全縣佔補平衡、用地保障,事關全縣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在永嘉縣國土局的一份工作報告中如此總結。

佔補平衡裡的各層獎勵,也讓各方趨之若鶩。岩坦鎮主管土地的副鎮長朱海兵曾對媒體稱,每開墾一畝,項目承包人可獲得3萬元,所在村是1500元,鎮政府拿到1.5萬元,而造地成本最高也不到1.7萬元。以周衛村業已立項的681畝計,利潤數以千萬計。

而各級政府看重的是建設用地指標。「經濟利益還是其次,(開墾的)目的更多是為了發展。」永嘉縣林業局的一位官員說。

急迫可見一斑。2012年,永嘉縣接到上級墾造耕地任務是4700畝,但同時市政府又另外委託了2000畝造地任務。「永嘉不像其他縣市,我們沒有灘塗,永嘉縣的耕地佔補平衡,只能靠山區造地產生。」永嘉縣國土局人士說。

新的擔憂已經開始。知情者說,2013年永嘉縣新的耕地墾造任務已經下達,「任務是5200畝,同時要求縣裡積極為全市做貢獻,力爭完成耕地墾造1萬畝。」